一月底，京州。
國家博物館南廣場，空氣冷冽，氣氛卻熱得發燙。
從清晨開始，這裡就進入了堪比閱兵的最高等級安保狀態。
外圍道路被臨時封鎖，幾輛黑色的特種車輛靜靜地停在路口，車頂天線無聲轉動，不遠處的制高點上，有細微的反光一閃而過。
國內各大媒體的直播車幾乎擠滿了指定區域，長槍短炮對準了廣場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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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新社、路透社、BBC、NHK……數十家海外頂級媒體的記者也早早架好了設備，單看記者證上的國籍分布，現場已經足夠開一場小型聯合國會議。
主舞台的設計極為簡潔，深青色地毯從台階一直鋪到廣場盡頭，背板上只有八個古樸厚重的宋體大字——【山河歸物，五首歸家】。
兩側的巨型屏幕上，正循環播放著一段段經過脫敏處理的追索影像。
歐洲古董店裡，肖奈與葉修用圖像技術還原輪廓的驚心動魄。
北美私人莊園外，華人團體自發拉起的橫幅。
蘇黎世自由港內，面對詐騙犯的從容反擊。
印度洋深海中，玄鯨號頂著風暴回收沉箱的震撼場面。
以及台城舊港倉庫里，那盞照亮龍首的孤燈。
每一幀畫面都看得人心口發熱，血脈賁張。
舞台正中央，五座獨立的恆溫展櫃靜靜佇立，每一座都蒙著一層厚重的青色絲綢。
國家文物局的嚴副局長站在後台控制台前，眼神緊張地盯著屏幕上幾條幾乎沒有任何波動的實時數據曲線，看了足足有五分鐘。
他終於忍不住，回頭問身旁的陳星海：「小陳，這套設備的波動範圍……真能控制在千分之一以內？」
陳星海穿著一身得體的深色西裝，聞言遞上了一份厚厚的檢測報告，語氣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自豪。
「嚴局，這是運輸全程連續運行二十四小時的數據。展櫃搭載了景行玄微自研的微環境主動平衡系統，任何單座展櫃遇到突發故障，備用模塊都會在零點零一秒內無感接管。」
嚴副局長快速翻閱著報告，眉頭越挑越高，眼神也越來越亮。翻到最後一頁時，他合上報告，像是做了什麼重大決定。
「故宮那批剛出土的青銅器，能不能用這套系統？」
陳星海笑了笑：「當然可以。」
「那地方博物館呢？這成本……」嚴副局長有些遲疑。
「景行集團會把這套系統的公益版本，無償開放給全國所有公立文博機構。」
陳星海的回答斬釘截鐵，「核心的維護和技術人員培訓，由景行文化保護基金會全部承擔，不收取任何費用。」
話音落下，後台幾位文博系統的工作人員，全都愣住了。
嚴副局長沉默了片刻，轉頭看向身旁同樣滿臉震撼的國家博物館館長呂章釗。
兩位在文博系統里摸爬滾打了一輩子的老領導，對視了幾秒，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言喻的激動。
呂章釗深吸一口氣，問出了所有人都關心的問題：「周行……周先生今天真的不來？」
陳星海露出一絲苦笑，神情有些無奈。
「先生說，他要是上台，風頭就全被他搶了，沒人看國寶了。」
「嘿！這小子！」嚴副局長氣得樂了，「別人恨不得把名字用金子刻在展柜上，他倒好，人影都見不著！」
「先生還特意交代，讓我們把捐贈方的標識做得小一點，低調。」
嚴副局長聞言，大步走到展台側面，低頭看向那塊小小的金屬銘牌。
【景行文化保護基金會 無償捐贈】
十幾個字，字體樸素，大小勉強能看清，位置更是縮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嚴副局長伸出布滿老繭的手，輕輕摸了摸銘牌冰涼的邊緣，忽然笑了。
「回去告訴他，這回不聽他的！該留的名字，一個字都不能少！國家不能讓真正做事的人，連個落款都不敢要！」
……
上午九點整，嘉賓通道正式開放。
故宮博物院的王院長和國家博物館的呂館長並肩入場，兩人西裝革履，氣度不凡，嘴裡卻為了一件還沒影的事吵得不可開交。
「老呂，我可跟你說清楚了，龍首內部水道的礦物沉積樣本，我們院裡那幾個老傢伙已經立項追了二十年，這次的研究必須我們故宮牽頭！」
「老王你這話就不對了！」呂館長當仁不讓，「捐贈交接地點是在我們國博，近水樓台先得月，這個詞你總聽過吧？研究可以合作，主導權免談！」
「你們館那麼大，庫房那麼多，就別跟我們故宮搶一截小小的水道了行不行？」
「獨占！你想都別想！」
跟在兩位老領導身後的幾名年輕工作人員，一個個憋笑憋得臉頰通紅。
另一邊，陳冠英教授拄著他那根標誌性的雞翅木手杖，剛剛在預留的席位坐下，就看到了一位老熟人。
穆長英穆老正慢悠悠地走過來，在他旁邊的位置坐下。
兩位老人互相打量了一眼，空氣中似乎有電火花閃過。
「你也來了？」陳冠英先開口，語氣平淡。
「國寶回家，這麼大的事，我憑什麼不能來？」穆長英哼了一聲。
「聽說你最近拿著那半部《廣陵散》的殘譜，到處找人顯擺？」
「總比某些人強，拿著李太白的真跡去刺激書法協會那群老頭子，聽說有兩位當場血壓就上去了？」
陳冠英脖子一梗：「我那叫學術交流！」
穆長英眼皮一翻：「我這個也叫學術交流！」
兩人同時重重地哼了一聲，互相別過頭去，誰也不看誰。
幾分鐘後，韓承羽老先生在孫子韓景堯的攙扶下，從側門緩步入場。
老人今天特意穿上了一身熨帖的深色中山裝，胸口別著一枚小巧卻精緻的龍紋徽章。
當他的目光落在那個蒙著青綢的展柜上時，腳步明顯慢了下來。
韓景堯立刻扶穩了他的手臂，低聲道：「爺爺，已經回來了。」
韓承羽緩緩點頭，布滿皺紋的手掌在拐杖頂端用力握緊。
「葉崇岳那個老傢伙……他欠下的承諾，總算是有人替他補上了。」
就在這時，一個略顯生澀的中文聲音在旁邊響起。
遠道而來的阿爾布雷希特主動迎了上來，對著韓承羽微微躬身：「韓先生，您好，我聽說了龍首的故事，是您……守住了它最後的尊嚴。」
韓承羽看著眼前這個金髮碧眼的瑞士人，眼神溫和了許多。
「你也守住了蛇首。」
阿爾布雷希特聞言，連忙擺手，臉上露出了幾分愧色。
「不不不，我差點就把它賣給了騙子。是周先生，他救了霍恩貝格家族的名聲。我頂多……頂多算是醒悟得比較及時。」
他說著，從西裝內袋裡鄭重地取出一隻舊信封。
「這是我們家族檔案里最新發現的一批交易記錄，裡面涉及一批十九世紀末流入歐洲的華國文物。原件，我今天會正式移交給聯合溯源中心。」
韓承羽接過信封，入手微沉，低聲說了一句：「好。一個人醒過來，總比一家人裝睡強。」
國際貴賓區很快就變得星光熠熠。
伊萊·洛克菲勒與好萊塢環球影業董事長傑克·霍夫曼前後腳抵達。
傑克坐下的時候，表情明顯有些尷尬，領帶都像是勒得他喘不過氣。
畢竟，狗首曾經被他那個不成器的兒子亞瑟非法控制，連帶著霍夫曼家族在全球媒體面前丟了個天大的臉。
伊萊倒是很自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帶著幾分揶揄。
「傑克，今天你還能坐在這裡，說明你還願意收拾家裡的爛攤子，這是好事。」
傑克用力扯了扯領帶，壓低聲音抱怨：「亞瑟現在每天跟律師見面的時間，比他過去二十幾年陪家人的時間加起來都多！」
伊萊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有進步。」
傑克差點一口氣沒上來：「這也叫進步？」
「當然，」伊萊狡黠地一笑，「至少他開始學習法律了，不是嗎？」
前排的另一側，法國開雲集團的家主皮諾，和LVMH的全球掌門人伯納德，隔著一個座位坐下了。
兩位全球奢侈品行業的巨頭，原本都想把座位安排得離景行集團的代表近一些。
主辦方為了避免他們在國寶捐贈儀式上現場討論黃金蠶絲的授權問題，特意在他們中間塞了一位來自大英博物館的副館長，史密斯先生。
史密斯先生坐得筆直，姿態無可挑剔。
他感覺自己像是三明治里的那片火腿。
左邊的皮諾身體前傾，低聲問他：「史密斯先生，周先生今天沒有出席嗎？」
右邊的伯納德也湊了過來，用眼神詢問著同樣的問題。
史密斯覺得自己快要裂開了，他現在就是一個最高端商業談判里的人肉隔音棉。
緊接著，杜拜王儲哈曼丹、日本三菱財團的社長岩崎宏明、瑞銀亞太區的執行總裁漢斯·施密特、韓國三星集團的會長李在鎔……一長串平日裡只在《華爾街日報》頭版出現的名字，陸續到場。
他們的來華行程各不相同，卻無一例外地，都將這場捐贈儀式列入了必須親自出席的公開日程。
海外的記者們很快發現了一個極其有趣，甚至可以說是詭異的現象。
這群跺跺腳就能讓全球財經市場抖三抖的大人物，入場後的第一個動作出奇地一致——都在不動聲色地詢問周行的去向。
而他們得到的答案，也高度統一。
「周先生？哦，他在家陪孩子看直播呢。」
一名路透社的資深記者對著鏡頭，表情複雜地感嘆道：「一場匯聚了全球目光、足以載入史冊的國家級捐贈儀式，它的核心推動者，卻選擇陪家人在家裡觀看。」
「我很難評價，這究竟是一種極致的低調，還是一種更難以複製的從容。」
他身旁一位來自華國官媒的年輕記者，沒忍住，小聲提醒了一句。
「哥們，別分析得太複雜。有沒有一種可能……周總就是單純嫌流程太長，懶得來？」
路透社記者：「……」
上午十點整。
國家領導與相關部委負責人步入會場。
全體起立。
雄壯的國歌聲在廣場上空響起。
韓承羽扶著拐杖，努力站直了身體，渾濁的眼眸里映著遠處的紅旗。
陳冠英顫巍巍地摘下老花鏡，用力擦了擦，又重新戴好，好像是想把眼前的一切看得更清楚一些。
阿爾布雷希特也跟著人群站著，跟著旋律，笨拙地輕聲哼唱著，雖然只學會了開頭幾句，後面的全靠口型努力跟上，但表情卻無比莊重。
五尊蒙著青綢的獸首，在萬眾矚目下，靜靜地等待著回家的最後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