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紹棠急了，指著那隻被嚴密看管的木箱，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變調。
「這是我們葉家的財產！你們憑什麼直接拿走！」
韓念昶沒有理會他的激動，只是將那封舊信，輕輕地推到了桌子中央。
「葉崇岳老先生，在信里留下過書面意向。」
葉紹棠的目光落在信紙背面，當他看清那幾行淺淡的鉛筆字跡時，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得乾乾淨淨。
——若後人無力守器，可憑此信請韓承羽先生作證，尋妥善歸處。
「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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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紹棠聲音尖銳地嘶吼起來，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這肯定是你們偽造的！我不認！」
溫景將一份剛列印出來的檢測報告放在了信件旁邊，語氣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
「紙張纖維、鉛筆的石墨成分、以及筆跡的老化程度，都與正面書信的各項指標一致。」
「我們保留了完整的多光譜成像數據，葉先生如果存疑，可以隨時申請獨立的司法覆核。」
「我不認！我不認！」葉紹棠像個複讀機，只會重複這三個字。
一直沉默不語的韓承羽，緩緩抬起眼皮，幽深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一股洞穿世事的悲憫。
「你父親在寫下這句話的時候，或許……就已經料到了今天。」
葉紹棠雙手死死抓住椅背，臉色漲紅，胸膛劇烈地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葉家……葉家養了這東西幾十年！保管不要錢嗎？擔的風險不要錢嗎？你們想就這麼拿走，總得補償我們葉家！」
這句話，總算讓這場拉扯回到了可以談判的範疇。
周行慢條斯理地放下手中的粥碗，用餐巾擦了擦嘴角，這才抬眼看向他。
「合法的保管成本，可以由專業機構進行評估。葉家作為曾經的持有者，其合理的歷史所有權權益，也可以依法得到補償。」
「至於葉家的債務，完全可以通過出售其他資產進行重組。」
聽到這裡，葉紹棠的心中一喜，急切地看向周行。
「那……那樁刑案……」
「跟龍首無關。」周行的回答斬釘截鐵，沒有絲毫迴旋的餘地。
「周先生！」
「受害者家屬，不欠葉家任何體面。」
周行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千鈞的重量。
「你們想為小輩減輕責任，就親自去賠償，去道歉，去跪在人家面前懺悔，去承擔一切法律後果。誰犯下的錯，誰自己站出來背。」
一番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滅了葉紹棠所有的僥倖。
他頹然地跌坐回椅子裡，眼神空洞。
早餐時間結束，穿著黑色西裝的裴錚正式接手了後續的談判。
整個過程與其說是談判，不如說是一場單方面的法律知識普及課。
地下錢莊對龍首這種特殊文物的抵押，從根本上就不具備任何合法性。
那些被虛高的利息、重複擔保的條款，被李霧帶來的法務團隊逐項剔除，撕得粉碎。
葉家剩下的那些房產、商鋪，經由第三方獨立審計機構評估後，正式進入債務重組程序。
承遠集團不兜底，但韓景堯也明令禁止手下的人趁機壓價，只提供最合規的渠道。
該公開拍賣的資產，就走最透明的拍賣流程。
該清償的合法債務，一分錢都不會少。
至於那些試圖在背後搞小動作、想鑽法律空子的人，一個也別想繞開。
臨近傍晚，葉家其餘旁系的合法繼承人，在看清大勢後，陸續簽署了保護性處置的同意書。
長房與二房那幾個核心人物還在負隅頑抗，但司法部門依據葉崇岳老先生留下的舊信、葉紹棠等人涉嫌非法抵押的關鍵證據，以及流失文物本身的特殊法律屬性，直接下達了強制令，先行凍結了龍首的一切交易權。
遠在海外的那個神秘買家，在得知事情徹底敗露後，反應極快，立刻與中間商切割得乾乾淨淨，聲稱自己也是受害者。
關拓甚至都沒動用什麼黑客技術，僅僅通過公開的企業信息查詢系統，就查到那家所謂的買方公司，成立至今才三個月，註冊的辦公地點竟然是一家美甲店。
季揚看著手裡的資料，忍不住吐槽：「這龍首要是真運出去了，是準備讓它去海外做個指甲護理嗎？」
肖奈在一旁冷靜地糾正他：「註冊地只是美甲店，不代表他們真的在那裡辦公。」
「我知道。」季揚理直氣壯，「我這是在批評他們糟糕的商業審美，太拉胯了。」
當晚，在層層安保的護送下，龍首被順利轉入台城官方的最高級別恆溫恆濕庫房。
幾天後，由兩岸專家共同出具的覆核報告正式出爐。
結論毫無懸念。
龍首的銅、錫、鉛合金比例，與景行文保庫中雞首、狗首、蛇首、羊首的成分曲線高度吻合，形成了完整的證據閉環。
其頸部斷口的尺寸，與圓明園海晏堂水力鐘的歷史測繪圖紙分毫不差。
最關鍵的是，技術人員通過內窺鏡，在龍首內部水道中發現了與其他四尊獸首內部沉積物高度相似的礦物殘留。
鑑定結論公布的那天，韓承羽一個人坐在韓家老宅的廊下，手裡摩挲著那隻周行已經修復好的八寶玲瓏轉心機關木盒，久久不語。
周行陪著他，靜靜地喝著茶。
「行娃子，接下來，怎麼安排？」老人輕聲問。
「等兩岸相關機構走完最後的合法權屬轉移程序，就安排運回京州。」
「葉家的那些權益呢？」
「合理的部分，會由景行文化保護基金會出資支付。」周行回答，「款項會直接進入第三方監管帳戶，優先用於清償他們的合法債務。沒人能拿龍首賺一分錢的差價。」
韓承羽輕輕點了點頭，眼眸里流露出幾分釋然。
「這樣，就乾淨了。」
……
半個月後，一切塵埃落定。
台城與大陸的相關文保機構，共同完成了所有交接文件的簽署。
京州國際機場，一架灣流G700平穩降落。
沒有閃光燈，沒有商業直播，更沒有安排任何明星藝人來現場站台博眼球。
寬闊的停機坪上，只有國家文博機構的代表、幾位白髮蒼蒼的文保專家，以及負責交接的技術人員在靜靜等候。
裝載著龍首的恆溫恆濕運輸艙被小心翼翼地抬下飛機，裝入一輛早已等候多時的專業運輸車。
車隊一路綠燈，直接駛入了位於京郊的景行文保庫。
庫房最深處，氣氛肅穆。
五個獨立恆溫艙依次亮起柔和的燈光，靜靜地矗立在那裡。
雞首。
狗首。
蛇首。
羊首。
最後一個空置的艙位，艙門徐徐開啟。
承載著龍首的運輸箱，被機械臂平穩地送入其中。
陳星海戴著白手套，仔細核對著艙內的環境數據，確認一切參數都處於完美狀態後，才在交接單上鄭重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簽完字的瞬間，他捏著筆，在那站了足足有十幾秒。
最後，默默地轉過身去，抬手摘下了眼鏡，用力地揉了揉眼眶。
季揚這次難得地沒有開玩笑，只是走過去，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肖奈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就那麼靜靜地站在五尊銅首前。
從歐洲的古董店，到北美的莊園，再到瑞士的自由港和印度洋的深海，一幕幕的場景在腦海中閃回。
他的眼睛紅得厲害。
「當初……我真的只是想躲個催婚。」
肖奈聲音很低，帶著些微的哽咽。
「就想著去歐洲散散心，買了張機票，隨便進了一家看起來不起眼的古董店。」
周行走到他身旁，看著玻璃罩內那五尊歷經百年風霜的國寶，輕聲說道：
「這張機票，值了。」
肖奈吸了吸鼻子，表情垮了下來。
「現在我媽更有理由催我了。」
「為什麼？」周行有些不解。
「她說我連國寶都能給國家找回來，找個對象沒道理這麼難。」
季揚在旁邊聽著，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我覺得阿姨的邏輯非常完整，閉環了，建議服從。」
肖奈聞言，轉頭看向他，眼神不善。
「你有對象？」
「沒有。」季揚回答得理直氣壯。
「那你閉嘴。」
「……」
溫景仔細確認好龍首恆溫艙的最後一道封簽，這才轉身走到周行身邊，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
幾乎在同一時間，兩人的眼前，那熟悉的青色光幕同時展開。
【檢測到流失海外文物「圓明園海晏堂龍首」完成合法保護與所有權轉移。】
【文物真偽已確認，真品無疑。】
【異常抵押關係已徹底解除。】
【跨境轉移風險已完全消除。】
【文物公開溯源檔案已建立並歸檔。】
【山河歸物·五首歸家。】
【當前進度：5/5。】
光幕之上，雞、狗、蛇、羊、龍，五尊獸首的圖標接連亮起，散發出溫潤的光芒。
一道道青色的光帶在虛擬空間中交織、連接，最終，一個精妙絕倫的海晏堂水力鐘的完整輪廓，漸漸浮現。
五尊獸首各安其位，內部複雜的齒輪與水道結構，開始無聲地運轉起來。
下一秒，一陣清越悠揚的鐘聲，跨越了時空，直接在周行和溫景的意識深處響起。
鐺——！
【長期文明支線任務已完成。】
【任務評估：任務全程未發生任何文物本體的物理性損壞。】
【任務評估：任務全程未利用回歸文物進行任何形式的投機牟利。】
【任務評估：任務全程未借回歸之名製造任何形式的私人聲望或商業炒作。】
【綜合評定：圓滿。】
光幕上的文字微微停頓了片刻，似乎在進行最後的演算。
緊接著，全新的選項浮現出來。
【五首歸位：5/5。】
【任務已閉環，請宿主選擇五尊獸首的最終歸還方式。】
【選項一：長期存放於景行私人文保庫，由景行文化保護基金會負責定期面向公眾進行公益性展出。】
【選項二：與國家級公立博物館建立聯合託管機制，所有權歸屬國家，景行集團擁有優先策展權與聯合研究權。】
【選項三：無償捐贈國家，所有權及處置權完全移交國家相關文博機構。】
在三個選項的下方，系統又慣例補上了一行小字。
【溫馨提示：選擇一經確認，將不可撤回。文明遺物的最終歸處，將直接影響本次長期任務的最終獎勵結算等級。】
周行甚至連下面那幾行詳細的選項說明都沒往下看。
他的目光從光幕上移開，落在那五尊靜靜佇立的銅首上，眼神平靜而堅定。
「無償捐給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