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管人員走完了所有現場程序。
好在，剛才那輛試圖沖關的白色冷鏈車，只是一個幌子，裡面只是一些不重要的古董。
真正的龍首，還藏在倉庫深處。
隨著捲簾門緩緩升起，一陣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在雨夜裡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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嘩啦啦——！
陳星海第一時間戴好手套，幾乎是搶著第一個沖了進去。溫景緊隨其後，打開了隨身攜帶的可攜式冷光燈。
刺目的白光迅速照亮了倉庫的內部。
這裡堆著十幾個大小不一、積滿灰塵的舊箱子。
最深處，一個大號木箱已經被粗暴地撬開，外層包裹的舊棉布被胡亂地扔在一邊。
木箱旁邊，放著一隻嶄新的定製金屬轉運箱。
然而，這隻所謂的轉運箱，讓陳星海的血壓當場衝上了腦門。
箱子內部的填充材料，竟然是市面上最劣質的泡沫板，龍角這種最脆弱的凸起部位，甚至連最基本的緩衝空間都沒預留出來。
「這他媽的叫文物包裝？」陳星海的聲音都在發抖，指著那隻箱子，氣得說不出話。
旁邊一個負責搬運的工人被他嚇了一跳，怯生生地低聲道：「老闆……老闆說這是個銅噴泉擺件，讓我們小心點就行。」
「銅擺件就能這麼塞？我把你塞進去你干不干！」
肖奈走上前，隨手拿起一塊泡沫填充物，只用兩根手指輕輕一捏。
啪。
泡沫板應聲而碎，無數白色碎屑簌簌往下掉。
「最普通的聚苯板，幾乎沒有抗震性能。」他的語氣平靜，但眼神里滿是後怕。
站在門口沒進去的季揚探著腦袋，精準補刀：「就這包裝水平，我估計寄一箱雞蛋都得被順豐小哥當場拒保，還得附贈一個關愛智障的眼神。」
工作人員小心翼翼地移開了木箱上最後一層舊棉布。
燈光，終於毫無阻礙地落進了箱子裡。
蜿蜒的角，飄逸的須，威嚴的眉骨，層層疊疊、盤曲有致的鱗紋。
一隻栩栩如生的龍首，正靜靜地臥在那堆髒污的舊布之中。
它微微張口，內部噴泉水道的複雜結構清晰可見。
時光留下的銅綠，沿著深邃的眼窩與細密的鱗片縫隙緩緩鋪開，部分區域還殘留著被泥土侵染過的深褐色痕跡。
陳星海伸出的手，僵在了箱子的邊緣，懸在半空，微微顫抖。
他就這麼看了一會兒，眼眶毫無徵兆地紅了。
「……龍首。」
兩個字，輕得像一聲嘆息。
肖奈站在他身後，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半天沒能說出話來。
幾個月前，歐洲一家不起眼的古董店裡，一次偶然的駐足，牽出了那尊顛沛流離的雞首。
緊接著，是北美莊園地下的狗首、瑞士自由港里的蛇首，還有印度洋深海沉船中的羊首。
他看著周行和這支團隊，走過奢華的莊園，走過冰冷的法庭，走過風暴肆虐的深海。
而現在，作為尋寶任務最初的激活員，周行特意叫上了他。
在台城這座破敗的舊倉庫里，肖奈終於親眼看見了這趟漫長歸途的最後一尊銅像。
溫景將冷光燈下移，光束落在龍首的頸部斷口處，語氣冷靜專業：
「先別接觸本體。箱體結構不穩，有二次損傷的風險，立刻進行原位掃描。」
陳星海勉強壓下那股翻湧的情緒，迅速轉身開始布置設備。
葉紹明還想往裡湊，立刻被兩名工作人員毫不客氣地攔在了外圍。
李霧將一份列印好的證據鏈和臨時保護申請遞了過去。
「該物涉及非法抵押與疑似走私，根據規定，依法先行保護。」
「我可以解釋！我全都可以解釋！」葉紹明聲嘶力竭地喊道。
裴錚不知何時已經撐著傘，閒庭信步般地站到了他的側後方，語氣平淡道：
「可以，想繼續說，就留著對警方和檢察官說完整點，他們時間多，喜歡聽故事。」
葉紹明被這句話噎得死死的，終於閉上了嘴。
就在這時，韓承羽在韓景堯的攙扶下，也走進了倉庫。
老人沒有看任何人，只是拄著手杖，一步一步，走到了那隻盛放著龍首的木箱前。
他扶著手杖，久久沒有開口，渾濁的眼眸里倒映著銅首冰冷的輪廓。
周行上前，輕輕扶住了老人微微顫抖的手臂。
韓承羽慢慢抬起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嘴唇翕動，用只有周行能聽見，帶著濃重鄉音的聲音，低聲念了一句。
「玉昶兄啊。」
老人頓了頓，聲音沙啞。
「你孫子……把龍也接到了。」
瓢潑的雨水，不知疲倦地敲打在倉庫的鐵皮頂上。
咚。
咚咚。
咚咚咚咚。
這遲到了一個多世紀的鼓點，終於在此刻，為這場跨越海峽的歸途，重重地奏響了終章。
龍首的現場查驗工作，一直持續到天色大亮。
倉庫的條件實在太差，溫濕度波動劇烈，屋頂甚至還有兩處明顯的漏水點。
台城主管機構緊急調來一輛移動文保恆溫車，第一時間為龍首建立了一個臨時穩定的微環境。
陳星海帶著他的小團隊，繞著那隻破舊的木箱整整忙活了幾個小時。
雷射掃描、合金成分無損檢測、內窺鏡成像、頸部斷面痕跡比對……每一項程序都嚴格按照最高規範進行，並全程錄像留檔。
肖奈則守在電腦前，將採集到的數據實時轉化為三維模型。溫景戴著手套和護目鏡，負責觀察銅鏽的分層狀態與可能存在的舊修痕跡。
周行站在移動文保車外，手裡端著一杯已經徹底涼掉的茶，目光平靜地看著車內忙碌的身影。
他沒有催促。
因為他發現了一個異常。
前四尊獸首，每一次被找到，系統都會在第一時間給出「檢測到同源文明遺物」的共鳴提示。
可這一次，從龍首出現到現在，系統光幕一直維持著微亮的狀態，卻遲遲沒有更新任務進度。
周行心裡清楚，這大概率意味著，龍首的所有權爭議尚未解決，背後那張由非法抵押、虛假申報、走私企圖編織而成的大網，還需要被徹底清理乾淨。
找到器物，僅僅是推開了最後一道門，門後的路，依然需要一步步走完。
上午九點多，陳星海終於從移動文保車裡走了出來，臉上帶著通宵後的疲憊，但精神卻異常亢奮，連走路都帶著風。
「初檢結果出來了。」
一句話，讓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連忙圍了過去。
陳星海點開平板電腦上的報告：「銅、錫、鉛的合金比例，與我們資料庫里其他四尊獸首的成分曲線高度吻合。」
「鑄造時產生的氣孔分布、內部殘留的范線，以及噴泉水道的結構，也全部能夠對應。」
他劃到下一頁，放大了一張細節圖。
「最關鍵的是，龍角內側有一道非常隱蔽的舊傷，這道傷痕在葉家那張老照片裡同樣能夠找到。」
「照片的拍攝時間很早，這就從根本上排除了近期仿製的可能性。」
主管機構的林處長立刻追問：「所以結論呢？」
陳星海語氣語氣斬釘截鐵：
「從現有全部證據判斷，它就是圓明園海晏堂十二生肖獸首銅像中的——龍首。」
「雖然正式的結論還需要回到實驗室進行覆核，但目前的真品概率，已經足夠支持我們啟動最高級別的保護措施！」
話音落下，韓承羽閉上雙眼，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肖奈抬手，狠狠搓了把臉，像是要把幾個月來的奔波與疲憊全都搓掉。
季揚走過去，一巴掌拍在他的肩膀上。
「肖老師，作為本季尋寶任務的唯一指定激活員，麻煩發表兩句獲獎感言？」
肖奈一臉認真地想了想。
「困。」
季揚：「……很真實。」
肖奈又補充道：「還有餓。」
季揚豎起大拇指：「更加真實，充滿了唯物主義的光輝。」
韓家已經貼心地安排人送來了熱騰騰的早餐。
滾燙的白粥、香氣十足的蘿蔔糕、金黃的蛋餅和現磨的豆漿，被一一擺放在臨時的摺疊桌上。
文保人員輪流過來吃飯，但沒有一個人捨得離開倉庫。
遠在瀾州的白羽，甚至遠程審核了這份早餐菜單，並對豆漿的甜度提出了「不得超過3.7％」的專業建議。
季揚捧著溫熱的豆漿，看著手機里的消息，忍不住感嘆：「白主廚這真是人在瀾州坐，手已經成功伸進了台城的糖罐里，實現了跨海峽的精準控糖。」
溫景只喝了半碗粥，便把剩下的大半碗推給了周行。
「老公，你從昨晚到現在就喝了點涼茶，吃一點。」
周行自然地接過碗，看著愛人盤子裡剩下的半塊蛋餅，眉頭微蹙。
「你也沒吃多少。」
「我吃過蛋餅了。」
「半塊。」
溫景理直氣壯：「另外半塊被季揚拿走了。」
正好端著蘿蔔糕經過的季揚，腳步一頓，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緩緩回頭，臉上帶著幾分被雷劈過的茫然：「老闆娘，我……我當時以為您不吃了才拿的。」
溫景抬眼，靜靜地看著他。
「我把它放在我的餐盤裡，只是轉身去取了張紙巾。」
「……」
「你還蘸了我的醬。」
季揚默默地放下了手裡的豆漿和蘿蔔糕，表情肅穆。
「我申請從我這個月的工資里，賠您一整份蛋餅的錢。」
一直安靜坐在旁邊吃蘿蔔糕的裴錚，慢條斯理地咽下嘴裡的食物，冷不丁地開口。
「建議賠兩份。一份是蛋餅的錢，另一份是精神損失費，你的行為涉及主觀故意，性質惡劣。」
季揚的臉垮了下來：「你為什麼連一頓早餐的民事糾紛都要參與進來啊？」
裴錚瞥了他一眼，眼神裡帶著幾分純粹的嫌棄。
「看不慣你。」
桌邊頓時傳出幾聲壓抑不住的笑。
連著守了半宿、精神高度緊張的台城工作人員們，也跟著放鬆下來，現場緊繃的氣氛總算緩和了不少。
早餐時間結束，法律程序繼續無縫銜接。
葉家長房的人終於姍姍來遲。
昨晚還趾高氣揚的葉紹棠，此刻一身名牌西裝皺巴巴的，額頭上全是冷汗。
他一得知二房那個蠢貨私自轉移龍首還被當場抓包，開口就想把責任撇得一乾二淨。
「這是葉紹明他個人的愚蠢行為！我們長房對此毫不知情！」
李霧沒有跟他廢話，只是默默地將前一晚的談判錄音拖到了某個時間點。
「四十八小時。」
葉紹棠表情一僵。
「什麼？」
「你給出的最後期限，和你那個境外買家預定的貨船船期，完全一致。」李霧的語氣冷冽。
「巧合！這純粹是巧合！」
「你在談判中，還主動提到了龍首可能會在轉運中摔壞、丟失。」
「我那只是在舉例！常規的風險提示！」
李霧面無表情地翻開了另一份材料，推到他面前。
「用於改裝貨車的那筆訂金，是從你長房控制的一家公司帳戶支付的。境外中間商收到的那些龍首細節照片，源文件全部來自你的私人加密郵箱。」
葉紹棠的嘴唇抖動了幾下，卻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季揚在後面抱著胳膊，輕輕地拍了拍手。
「哎呀，葉先生昨晚還說沒必要跟我們談，現在看來，確實是不用談了。」
葉紹棠像是找到了情緒的宣洩口，猛然轉身，惡狠狠地瞪向他。
「你又算個什麼東西？」
季揚臉上沒有絲毫怒意，反而露出了一個標準的社畜微笑。
「打工人啊。五險一金齊全，帶薪年假偶爾會被老闆用眼神威脅清零，綜合待遇還算尚可，勉強能在溫飽線上掙扎。」
周行聞言，抬了抬眼。
「我什麼時候威脅過你？」
季揚一臉無辜：「就剛到韓家老宅的時候。」
周行：「……」
你還挺記仇。
裴錚在旁邊補充道：「那不叫威脅，那叫針對性績效管理。」
季揚理直氣壯：「針對性管理也是管理！」
林處長重重地咳了一聲，強行把歪到天邊的話題拉了回來。
「好了！葉家相關人員涉嫌虛假申報、非法處置爭議資產。」
「現在，這尊龍首將由我們主管機構依法臨時保管，等待後續的司法確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