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城夜雨,絲毫沒有停歇的意思,反而越下越急。
韓家老宅熄滅的燈火,重新一盞盞亮起,打破了深夜的寧靜。
韓景堯披著一件深色大衣,快步從書房出來,手機還緊緊貼在耳邊,臉色凝重。
「葉紹明的車確認經過北橋,行駛方向直指舊港區。另外,葉家長房那邊也說聯繫不上他了。」
客廳里,葉影已經換好了全套防水戰術外套,身姿筆挺,眼神銳利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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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帶人跟過去。」
周行從季揚手裡接過那把造型古樸的手工黑漆長柄傘,傘柄的紫檀木在燈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我一起去。」
溫景走到他身邊,看了眼院外被狂風捲起的雨幕,眉宇間帶著一絲擔憂。
「老公,外面的風力正在增強。」
周行撐開傘,不以為意,「正好,路上清靜。」
系統獎勵的這把傘,終於算是等到了一場配得上它身價的雨。
季揚的視線忍不住落在那幾根泛著金屬冷光的傘骨上。
「老闆,您這把傘據說是能擋子彈的,那……它擋得住颱風嗎?」
「你可以出去試試。」
「……我覺得我對科學的熱愛,還沒到需要親自獻身的階段。」
車隊很快集結完畢,引擎的低吼聲在雨夜裡顯得格外清晰,隨即利落地駛出韓家大宅。
韓承羽原本拄著手杖也要跟著出門,卻被顧愈帶著醫療箱,一步攔在了門口。
「韓老,您的血壓現在偏高,留在家裡等消息,對我們所有人來說都更穩妥。」
老人布滿皺紋的手緊緊抓著手杖的頂端,手背上青筋凸起。
「那是龍首。」
「您去了,周先生還得額外分心照顧您。」顧愈的語氣溫和,但態度堅決。
這句話,比任何醫學上的專業建議都管用。
韓承羽沉默片刻,緩緩坐回到太師椅上,原本緊繃的臉色沒有絲毫放鬆。
「景堯,你過來,替我帶句話給那個不成器的東西。」
「您說。」韓景堯立刻俯下身。
「你告訴他,別把祖宗八代掙下的那點臉,也一起抵押出去了!」
車隊如一柄黑色的利劍,劈開雨幕,迅速駛入舊港區。
道路上的積水還不算深,但碼頭附近滯留的貨運車輛卻異常擁擠。
瓢潑大雨將所有人的視線都壓得很低,一排排廢棄的舊倉庫沿著海岸線鋪開,鏽跡斑斑的捲簾門在昏暗的燈光下,像一張張沉默的巨口。
關拓那毫無感情波動的聲音,從車載通訊器中清晰地傳了出來。
「葉紹明的車沒有前往六號泊位。」
肖奈緊盯著平板電腦上不斷變化的光點和路線模型。
「他也沒回葉家的庫房。」
港區公開的交通數據在屏幕上形成一片不斷重組、變化的複雜節點。
收費站的記錄顯示,葉紹明的車進入舊港區後,有過一次短暫的停留。
緊接著,另一輛廂式貨車從維修區駛出,行駛路線與他原定的方向完全相反。
肖奈將地圖放大到某一區域。
「他不是要去碼頭。」
關拓的聲音立刻跟上:「對,他在等買家改裝好的車。」
「舊倉庫區。」
「七號碼頭後方,那片廢棄的冷鏈區。」
坐在中間的季揚一把抓住前排的座椅靠背,CPU快要燒了。
「我說,你們兩位大佬說話能不能別總留半句?我坐在中間聽著,總感覺自己正在參加一場殘酷的智商篩選測試。」
裴錚目不斜視地看著另一塊屏幕上的財務文件,冷冷地開口。
「篩選已經結束了。」
「結果呢?」
「你負責後勤和氣氛。」
「……」
車隊在舊冷鏈區的外圍停了下來。
葉影沒有讓所有車輛都貿然靠近。
台城的主管機構和警方人員還在趕來的路上,景行集團的安保人員現在能做的,只有封鎖住所有公共道路上的觀察位置,用高清設備記錄下對方的轉運過程,同時避免發生任何直接的人身衝突。
幾百米外,一輛白色的冷鏈貨車正停在一座破敗的舊倉庫門口。
葉紹明撐著一把歪歪扭扭的傘,站在貨車車尾,正大聲催促著幾名工人,將一個巨大的金屬固定箱從倉庫里往車上搬。
江潮看得火冒三丈,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這幫孫子,還真敢當著我們的面搬!」
宋北辰一隻手沉穩地按住他的肩膀。
「等警方來。」
「我知道!」
「你的腳已經往外挪了半寸。」
「車裡太憋得慌。」
陳知行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鏡,匯報導:「警方車輛預計還有三分鐘到達,主管機構的查驗人員隨行。」
葉影的聲音通過通訊頻道傳達給每一個人:「所有人,不得靠近倉庫。車輛一旦啟動,依法配合警方進行攔截。記住,人不碰,貨不碰。」
「收到!」眾人齊聲應道。
倉庫門口的葉紹明那邊,顯然也很快發現了停在遠處的幾輛黑色商務車。
他一眼認出了打頭那輛車的韓家牌照,臉色大變,罵罵咧咧地轉身就往貨車的駕駛室方向跑。
轟——!
冷鏈貨車的發動機發出一聲咆哮,迅速啟動。
司機顯然是想強行衝出去,一腳油門到底,車輪捲起大片渾濁的積水。
葉影推門下車,冷靜地帶領幾名安保人員站到道路兩側,並未上前阻擋。
就在前方不到一百米的路口,兩輛台城警方的巡邏車已經無聲無息地亮起了警燈。
刺眼的紅藍燈光穿透了厚重的雨幕。
冷鏈車司機一腳急剎。
吱——!
刺耳的輪胎摩擦聲響徹夜空,巨大的車身在濕滑的路面上一個甩尾,近乎橫在了路中央。
車廂內,一個金屬固定箱因為巨大的慣性,狠狠撞在車廂壁上,發出一聲令人心悸的悶響。
咚!
坐在後車裡的陳星海聽見這聲悶響,臉色頓時煞白,血色褪盡。
「誰讓他們這麼裝箱的!」
他幾乎是嘶吼著,一把抓起身邊的設備箱就往車下沖,連傘都忘了拿。
「要是龍首在裡面,銅首的角部沒有做緩衝固定,剛才那一腳急剎,就可能造成永久性的碰傷!」
葉影撐開傘,護著周行和溫景,不急不緩地走向被截停的貨車。
葉紹明像一頭髮瘋的野狗,從貨車駕駛室旁沖了出來,聲音嘶啞地壓過了雨聲。
「這是我家的東西!你們憑什麼攔我的車!」
主管機構的林處長從警車上下來,面色嚴肅地出示了一份文件。
「葉先生,我們接到舉報,該批貨物涉嫌非法抵押、虛假申報與文化資產異常出境等多重風險。現依法對其進行臨時保護性查驗。」
「你們有什麼證據?」
李霧從車裡下來,在休息室睡了一覺後,精神恢復了不少。
雖然臉上還帶著一絲倦容,但懷裡那疊厚厚的材料,卻像是他最堅固的鎧甲。
「有。」
一個字,不帶任何情緒,卻重如千鈞。
葉紹明看清他手中那疊文件的厚度,臉頰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僵硬了一下。
「我……我不知道什麼非法抵押!那龍首是我父親留給我的!」
「你剛才,已經親口承認車裡裝的是龍首了。」
李霧說話的速度依舊有些慢,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十分清晰。
葉紹明張了張嘴,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反駁。
裴錚撐著傘,閒庭信步般從後面走了過來,語氣平淡。
「葉家人果然很熱心,總喜歡主動替調查人員補充關鍵證據。」
季揚跟在他身旁,熟練地化身補刀小能手。
「這大概就是家族傳統吧,主打一個自助式辦案,效率很高。」
葉紹明被兩人一唱一和的嘲諷徹底激怒,面紅耳赤地吼道:
「滾開!我不跟你們這群人說!」
他轉身想沖回倉庫,兩名上前的警方人員立刻攔住了他的去路。
「葉先生,請你配合我們的查驗工作。」
就在這時,雨幕中又駛來一輛黑色的勞斯萊斯。
車門打開,韓景堯先下車,隨即繞到後門,小心翼翼地扶出了堅持要來的韓承羽。
顧愈也跟了過來,手裡提著醫療箱,臉上寫滿了無奈。
「韓老他……堅持要過來。」
「我這把老骨頭,還走得動。」
韓承羽接過隨從遞來的傘,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到了葉紹明的面前。
豆大的雨點狠狠砸在黑色的傘面上,發出密集的聲響。
「紹明,你小時候,還跟著你父親來我們家吃過飯,這些……你都還記得嗎?」
葉紹明下意識地避開了老人那雙殷切的眼睛。
「韓伯,這是我們葉家自己的事。」
「你父親藏著那尊銅首幾十年,他最難的時候,欠過銀行的錢,賣過家裡的工廠,連那棟老宅都差點保不住。」
韓承羽握著手杖的手,微微顫抖。
「他碰過那尊龍首一根指頭嗎?」
葉紹明咬緊了牙關。
「時代變了,韓伯。」
「時代再怎麼變,祖宗留下來的東西,也不該拿去填賭桌上的窟窿!」
「我欠的錢跟你們無關!」葉紹明破罐子破摔地吼道。
「那尊銅首,它跟很多人都有關!」
韓承羽的聲音抑制不住地開始發顫,但每一個字,都沒有絲毫退讓。
「它從圓明園流落海外,輾轉來到台城。你可以窮,可以敗家,可以把你自己的產業全都輸光。但是那條龍,它不是你的籌碼!」
葉紹明臉色鐵青,徹底撕破了臉皮。
「說得好聽!你們韓家有錢,這個景行集團更有錢,你們當然能站著說話不腰疼!我今天要是還不上錢,那些人會放過我嗎?」
裴錚抬眼,看了一眼手裡的債務文件複印件,眼神裡帶著些許憐憫。
「葉先生,你欠下的賭債本金,不到你向我們申報金額的一半。剩餘的部分,全部來自於非法的利滾利和重複抵押產生的虛假債務。」
葉紹明整個人都愣住了。
「你……你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就算你今天把這尊龍首賣了,也永遠填不滿那張被別人為做大的帳單。」
韓景堯適時地接過話,聲音沉穩有力。
「合法的債務,可以申請破產重組,但涉賭、非法放貸、虛假抵押,這些事情,各自都要交給相應的主管部門去處理。」
「你妄想拿國寶換一時的平安,最後能得到的,多半只會是一張金額更大的新欠條。」
葉紹明臉上那股最後的兇悍之氣,像是被戳破的氣球,迅速地垮了下去。
他茫然地看看那座破敗的倉庫,又看看那輛被警燈映照得忽明忽暗的冷鏈車。
折騰了這幾個月,到頭來,居然連自己真正欠了多少錢都沒算明白。
季揚在一旁壓低聲音,用只有身邊幾人能聽見的音量感慨道:
「貪婪的人至少還會算帳,愚蠢的人,是真的很容易把自己打包發貨,還幫別人付了郵費。」
裴錚瞥了他一眼。
「小聲點。」
季揚一臉無辜:「我已經用氣聲在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