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台城文化資產管理機構,會議室。
負責接待的林處長將手裡的材料來回翻了兩遍。
他年約五十,戴著一副黑框眼鏡,講話的語氣很是審慎。
「僅憑几十年前的照片和信件,就想申請查驗私人庫房,在程序上……有相當大的難度。」
李霧沒說話,只是將一份準備好的法律意見書,默默地推了過去。
那厚度,相當可觀。
林處長只翻了兩頁,便抬起頭,視線越過鏡片,落在了李霧那張年輕的臉上。
「昨晚連夜寫的?」
李霧點了下頭。
「睡了多久?」
「二、二十分鐘。」
「……」
林處長扶了扶眼鏡,決定換個溝通對象,轉向了氣質更為沉穩的韓景堯。
「韓先生,冒昧問一句,貴集團的用工制度,是否完全合規?」
裴錚冷著臉,替韓景堯開了口。
「我也想知道,他昨晚把酒店房門從裡面反鎖了。」
季揚立刻化身補刀小能手,熟練地補充道:「我們差點就讓安保弟兄們上物理破門了,後來發現門縫裡塞了張紙條,上面龍飛鳳舞地寫著——『還差一個關鍵判例,勿救』。」
李霧的耳朵立刻紅透了。
「時、時間太緊。」
周行伸出手,將那疊文件往回抽了半寸。
「材料可以晚半個小時提交,你的健康不行,去休息。」
「我還能……」
「這是指令。」
李霧抱緊懷裡的平板,還想垂死掙扎一下。
溫景從隨身的手包里取出一顆包裝精緻的薄荷糖,遞到他面前。
「吃完去隔壁睡,如果需要補充內容,讓法務組的同事接手。」
李霧看了看那顆糖,又抬頭看了看周行不容置喙的眼神,最終還是慢吞吞地站了起來。
「那我……睡四十分鐘。」
裴錚面無表情:「兩個小時。」
「一個小時。」
「兩個。」
「九十分鐘,不能再多了!」
季揚趕緊壓低聲音,湊到肖奈耳邊進行現場解說:「看見沒,這就是頂級法務的議價能力,連睡覺時間都得寸土不讓地往下砍。」
肖奈若有所思地點頭。
「確實挺勵志的。」
「勵志在哪?」
「至少他成功地為自己爭取到了九十分鐘的睡眠權。」
林處長聽著這番對話,眼皮直跳。
這支從大陸來的團隊,跟他過去接觸過的任何一家文物追索機構都截然不同。
別人來談合作,流程通常是先講情懷,再哭預算,最後把一堆燙手山芋全丟給主管單位。
可周行帶來的這群人……
鑑定文件、流轉檔案、法律意見書、保險記錄、甚至連跨境運輸的全套方案都分門別類,裝訂得整整齊齊。
誇張到什麼地步?連文物如果被暫扣,應該存放在台城哪家機構的哪座恆溫庫房,備用電源由誰提供,都作為附件詳細列明了。
他們不是來求助的。
他們是把一張天羅地網鋪在了桌上,主管部門需要做的,僅僅是確認這張網的邊界是否合規。
陳星海沒有理會旁邊的鬧劇,有條不紊地打開四份獨立的鑑定文件。
「雞首目前存放在京州景行文保庫。狗首、蛇首、羊首也已全部完成合法所有權的轉移。」
「這四尊銅首的合金微量元素曲線、內部鑄造工藝與水道結構特徵,都在這裡了。」
林處長起初還維持著公務人員特有的謹慎。
當他看到那份關於羊首的深海打撈記錄時,坐姿不自覺地變了,身體微微前傾。
再翻到蛇首在瑞士自由港的現場查驗文件,他抬起手,鄭重地將眼鏡往上推了推。
「這些……原始報告,可以申請核驗嗎?」
「隨時。」陳星海回答得乾脆利落,「所有相關機構、第三方實驗室與公證方的聯繫方式,都在文件末頁。」
溫景則將葉家那張黑白照片投到了會議室的大屏幕上。
「照片的解析度很有限,但我們依然能從中讀取到幾處關鍵的工藝特徵。」
「龍角根部的鑄造收縮紋、噴泉管道的預留位置、以及頸部與龍身的接口尺寸,都和我們已經掌握的前四尊獸首形成了明確的對應關係。」
肖奈隨即打開自己連夜重建的三維模型。
屏幕上,那張平面的龍首照片瞬間「活」了過來,從二維的模糊輪廓,變成了一個可以任意旋轉、縮放的立體結構。
「模型本身存在誤差,不能作為最終的鑑定結論,但用於輔助判斷,我想已經足夠了。」
林處長盯著屏幕上的模型,看了很久很久。
「周先生,如果查驗的實物與照片相符,台城方面,會依法配合進行後續的保護工作。」
周行這才緩緩開口:「除此之外,還有走私風險。」
韓景堯心領神會,立刻遞上了一份港口物流清單。
「一輛經過特殊改裝的恆溫貨櫃車,昨晚已經進入葉家庫房所在的工業園區。」
「負責接應的船隻,掛靠在一家幾乎沒有實繳資本的空殼貿易公司名下。」
「最關鍵的是,他們向港務部門申報的貨物名稱,寫的是現代庭院裝飾品。」
林處長的臉,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現代裝飾品?」
季揚在旁邊用只有幾人能聽見的音量吐槽道:「對方在填報信息時的水平發揮很穩定。侮辱國寶時,主打一個雨露均沾,絕不厚此薄彼。」
裴錚瞥了他一眼。
這一次,居然沒讓他閉嘴。
林處長拿起桌上的內部電話,快步走出了會議室。
片刻後,他帶著兩名神情嚴肅的工作人員返回。
「我們會立刻聯合警方,申請臨時保護性查驗,相關手續,最快可以在明天早上全部走完。」
「在此之前,我希望貴方能保持克制,任何人不得擅自進入庫房,更不能接觸器物本身。」
「明白。」周行點頭。
葉影立刻拿起手機,將這條信息同步給了所有外勤安保人員。
白天的剩餘時間,團隊成員分頭行動,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
陳星海與溫景開始準備可攜式的無損檢測設備。
肖奈則在一旁,協助整理所有的照片源文件與三維模型數據。
李霧在隔壁的休息室,被實施了強制斷網。他的手機、平板、筆記本電腦,全被裴錚以保管為名收走。
李霧平躺在床上,面無表情地盯著天花板,過了足足十分鐘,終於忍不住,伸手摸向自己外套的內袋。
空的。
季揚推門進來,晃了晃手裡那台備用機,臉上掛著「你還太嫩」的笑容。
李霧霍地一下坐了起來。
「你、你怎麼知道?」
「我見過關拓被強制休眠的樣子。他當年為了多寫兩行代碼,甚至在襪子裡藏過一個微型鍵盤。」
「……」
「說真的,你們這群技術型人才對加班的執念,已經嚴重到讓後勤部門壓力山大了。」
「我、我就查一個案例。」
「你現在的案例叫過勞。」季揚走過去,一把將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睡覺。老闆發話了,你再偷偷爬起來寫材料,回瀾州之後,就給你辦公室的電腦裝上兒童健康模式。」
「什麼……模式?」
「每天強制使用兩小時,剩餘時間自動循環播放益智動畫片。」
李霧默默躺了回去,閉上了眼。
這個威脅,顯然比任何勸說都有效。
另一邊,葉影帶著陳知行、江潮和宋北辰,已經抵達了葉家私人庫房的外圍。
庫房坐落在台城北側一處破敗的舊工業區,外牆斑駁,門口還掛著一家早已停業的家具公司的招牌。
兩輛可疑的貨車就停在對街,司機坐在駕駛室里,有一搭沒一搭地抽著煙。
江潮透過車窗觀察了片刻。
「這幫人,不像正經的搬家公司。」
宋北辰下意識問:「怎麼看出來的?」
「搬家公司的人下車,第一眼看的是門有多寬,貨好不好搬。這幾個孫子,下車第一眼看的全是周圍的攝像頭。」
陳知行抱著他的寶貝筆記本,頭也不抬地說道:
「周邊的監控屬於私人安防系統,按規定我們不能碰。」
「但港區的船舶排隊信息和城市道路的擁堵數據都是公開的,我能從車輛的調度規律,反向推算出他們準備走哪條路。」
江潮聽得腦仁疼。
「說人話。」
「他們今晚不動。」
「早這麼說不就結了。」
陳知行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鏡片上閃過一串代碼。
「我的信息密度太高,處理不過來,建議你升級一下你的腦子。」
「你體測三公里還差我整整八分鐘。」
「粗放型的肌肉性能,不具備任何比較價值。」
兩人正要就「肌肉」與「大腦」的優劣性展開新一輪辯論,葉影抬了抬手。
「貨車有人下來了。」
對街,一個司機繞到車尾,打開了後門,似乎在檢查裡面的固定架。
車廂里,減震箱、小型恆溫機組和成卷的防撞材料一應俱全。
葉影迅速拍下這在公開視野內的畫面,加密後傳給了主管人員。
「設備已經全部到位。」
與此同時,韓家老宅的書房裡,關拓正在遠程分析港口的公開數據。
屏幕上,幾條顏色各異的貨運路線不斷交叉重組。
他不碰任何私人通話記錄,也不侵入港口的核心網絡。
僅僅依靠收費站的排隊信息、船期變更公告、公開泊位的申請記錄、以及貨運代理公司的公開詢價記錄,一幅完整的轉移方案圖,已經呼之欲出。
肖奈端著一杯咖啡,站在他身後。
「接應的船,會從哪個碼頭走?」
「舊港區的六號泊位。」
「可那邊明晚應該有一艘大型散貨船占著位置。」
「臨時取消了。」關拓指尖輕點,調出一份港口管理局發布的公開通知,「官方理由是設備突發故障。」
「就在半小時前,一艘吃水線很淺的小型滾裝船,提交了緊急補位申請。」
裴錚盯著屏幕上那艘滾裝船的資料,眼神冷了下來。
「他們急了。」
周行慢條斯理地扣好襯衫的袖扣,語氣平淡。
「那就明早,準時驗庫。」
入夜,舊工業區開始下起淅淅瀝瀝的小雨。
葉家庫房外的兩輛貨車,一直亮著昏黃的示寬燈。
安保組的人員輪班監測,所有人都與目標保持著安全距離。
台城警方也已經安排了便衣車輛,在附近待命,只等明天一早,那份臨時保護文件正式生效。
凌晨三點。
韓家老宅的大部分房間都已經熄燈,周行剛剛結束和雲闕的例行視頻通話。
周行遠穿著一身印著小奶龍的連體睡衣,在鏡頭裡板著小臉,表情嚴肅地交代著任務。
「爸爸,龍,要洗手。」
周行耐心地解釋:「它沒有手。」
「洗角!」
「好。」
「洗完,帶回家。」
溫景在一旁忍著笑,把手機接了過去。
「遠遠,爸爸媽媽要工作了,這麼晚了,你乖乖帶兩個姐姐繼續去睡覺,好不好?」
周行遠立刻挺起小胸膛,用力地拍了拍。
「我,保護姐姐!」
鏡頭轉動了一下。
周念初和周知安早已在各自的小床上睡得香甜。
他一個人雄赳赳氣昂昂地坐在兩張小床中間的地毯上,手裡還緊緊握著一根不知道從哪個玩具上拆下來的塑料恐龍尾巴,氣勢相當足。
傅淵的身影出現在鏡頭後方,溫聲補充道:
「先生,夫人,小少爺已經保持這個姿勢保護了四十分鐘了。再不睡,明天早上可能就需要顧醫生來保護他起床了。」
視頻剛剛掛斷沒多久,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咚咚咚!
韓念昶用力敲開房門,臉色煞白,手裡還緊緊抓著手機。
「周哥,出事了!」
葉影幾乎是同一時間從隔壁的房間裡閃身出來,眼神銳利。
「說。」
「葉家二房的那個葉紹明,失聯了!」
韓念昶大口喘著氣,聲音都在發抖。
「他……他帶走了庫房的備用鑰匙,他那輛車,現在正往舊港區的方向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