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紹棠說完那兩個前提,慢條斯理地端起面前的茶盞。
他甚至沒喝,只是將茶盞湊到鼻下,裝模作樣地嗅了嗅,隨即一臉嫌棄,又將茶盞放回了小几上。
他顯然對客廳里的氛圍十分滿意,甚至享受這種由他一手締造的壓迫感。
韓景堯緊鎖的眉頭。
韓亦松默默放下了手中的資料,眼神里寫滿了對人類物種多樣性的重新思考。
記住首發網站域名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
肖奈盯著葉紹棠那三枚紅綠藍的碩大寶石戒指,腦子裡只盤旋著一句相當樸素的疑問。
這哥們兒是把紅綠燈戴手上了嗎?腦子是不是也一併拿去抵押了?
季揚最先反應過來,熟練地摸出手機,解鎖,點開備忘錄,開始奮筆疾書。
《高端談判技巧之入門到入土:如何用一句話讓己方全體成員血壓飆升,並成功為對方的法務部門創造集體加班的機會》。
旁邊的裴錚眼角餘光瞟到那刺眼的標題,鏡片下的眼神冷得像冰。
「刪掉。」
「裴總,知識是需要傳承的。」季揚一臉正色,手指敲得飛快。
「這是事故案例,不是教學素材。」
「事故案例更具警示意義。」
周行始終沒碰面前那杯茶,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平靜無波地開口:「刑案內容。」
葉紹棠笑了,肥碩的身體讓他笑起來的時候,肚子上的肉都跟著一顫一顫。
「周先生做事就是痛快,我也不繞彎子。」
「家裡一個不成器的小輩,前幾年喝了點酒,在外面惹了點麻煩,案子到現在還沒結。」
「受害方那邊呢,油鹽不進,非要死咬著不放,主管的阿sir也不太給面子。」
「什麼麻煩?」周行淡淡地問。
「小事,車禍而已。」
一直像個背景板一樣杵在角落的李霧抬起了眼,問道:「有、有人……受傷?」
葉紹棠這才把目光轉向他,眉頭皺起,眼神里的輕蔑毫不掩飾。
「你是哪位?」
「法、法務。」
「呵,」葉紹棠嗤笑一聲,「我在跟周先生談,有你說話的份嗎?」
李霧的臉頰迅速漲紅,連忙低下頭,視線重新落回身前的平板電腦,但手指卻開始在屏幕上敲擊起來。
季揚太了解他的習慣了,立刻化身李霧專用翻譯機,笑嘻嘻地開口:
「葉先生別介意,我們李總的意思很簡單。」
「你可以選擇不回答他的問題,但你接下來所說的每一個字,都有可能在無形中幫我們節省大量的調查成本。」
「所以,友情建議,慎重開麥。」
葉紹堂的臉色明顯變了變,他沒想到這群人里還有這麼個奇葩的傳聲筒。
輕咳兩聲,語氣裡帶上了幾分不耐煩:「就是年輕人不懂事,喝了點酒,不小心出了事故。」
「我們葉家仁至義盡,願意賠錢,可對方偏偏不肯簽和解書,非要鬧。」
「事情這麼拖下去,對大家臉上都不好看,不是嗎?」
周行終於抬眼,目光平靜地落在對方臉上。
「人還活著嗎?」
屋裡鴉雀無聲。
葉紹堂臉上的肥肉抽動了一下,伸手拿起茶盞的蓋子,慢悠悠地在杯沿上颳了刮浮沫,然後重重地扣了回去。
「走了一個。」
「砰!」
韓承羽手中的紫檀木手杖重重地頓在地上,老人氣得胸口劇烈起伏,原本紅潤的臉色變得鐵青。
「混帳東西!你想讓周家的後人,替一個醉駕肇事、害死一條人命的兇手脫罪?」
「韓叔,話別說得這麼難聽嘛。」葉紹堂攤開雙手,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無賴相,「大家都是文明人,講究的是資源交換。」
「周先生想要龍首,我們葉家只想要個平安,大家各取所需,公平交易,有什麼問題?」
周行看著他,眼神依舊平靜,但那份平靜之下,卻像是結了一層萬年不化的寒冰。
「國寶回家,不替任何人遮醜。」
一句話,平平淡淡,卻像一把燒紅的刀,直接捅破了葉紹堂臉上那層虛偽的笑。
「周先生,」他的聲音冷了下來,「我敬您在大陸有名望,有關係,可這裡是台城,台城有台城的規矩。」
「那件東西,白紙黑字,就在我們葉家手裡,所有權文件一應俱全。您有錢,但有些事,不是光有錢就能辦成的……」
「龍首在哪裡?」周行直接打斷了對方喋喋不休的威脅。
葉紹堂被噎了一下,盯了周行幾秒鐘。
「條件不答應,位置免談。」
「那就談所有權。」
「葉家祖傳的!」葉紹堂幾乎是吼出來的。
一直沉默的陳星海慢悠悠地開口:「葉崇岳老先生當年留下的那封親筆信和鑑定記錄複印件里,寫得清清楚楚。」
「該器物,是從歐洲一位沒落貴族手中購入,具體來源記錄缺失。」
「祖傳這兩個字,往多了算,也頂多是傳了一代而已。」
葉紹堂發出一聲冷笑:「一封幾十年前的舊信,幾句模稜兩可的話,你們就想給這件東西定性?當台城的法律是擺設嗎?」
溫景沒有與他爭辯,只是打開隨身攜帶的文件夾,將幾張列印出來的銅像結構細節比對圖,不輕不重地擺在了桌面上。
「照片中的這件龍首,其口部的水道結構、頸部的鑄造斷面,以及龍角與頭部的焊接接縫處理方式,均與我們已經掌握的海晏堂十二生肖獸首銅像的工藝特徵完全吻合。」
她的聲音清冷又平靜,每一個字都在擊碎葉紹棠的謊言。
「這張照片的拍攝時間,根據相紙的材質和顯影技術分析,不晚於二十五年前。」
「葉家如果主張對這件疑似國寶的器物擁有完全合法的持有權,按照國際公法的相關規定,需要提供自1970年《關於被盜或非法出口文物公約》生效以來的完整、無瑕疵的來源證明鏈。」
葉紹堂的眼神陰沉如墨:「你們甚至還沒見到實物!」
「因為您怕我們見到。」溫景一針見血。
啪!
一聲清脆的瓷器碰撞聲傳來。
是韓承羽抬手,重重地將茶盞的蓋子按回了杯沿上。
「葉崇岳當年雖然窮到要變賣祖產工廠,人卻還算有幾分骨氣!」
「他寧可把廠子賣了,也沒動過拿那件東西去換人情、換活路的念頭!」
「怎麼到了你們這一輩,祖宗留下的遺物,反倒成了替一個醉駕小畜生擋災的籌碼了?」
老人字字泣血,每一句都像是耳光,狠狠抽在葉紹堂的臉上。
「韓叔,這是我們葉家的家事!」葉紹堂的臉頰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著。
他原以為,搬出台城老一輩商界的情分,韓承羽多少會給幾分薄面。
誰能想到,這老頭子一開口就直接掀了桌布,連個緩衝的餘地都不留!
「你坐在我韓家的老宅里,用一件從我華夏故土流失出去的國寶,跟我談脫罪的交易,它就不再是家事!」韓承羽的聲音里透著十足的威嚴。
韓景堯適時地接過了父親的話,語氣沉穩:
「葉先生,承遠集團可以基於商業規則,協助葉家處理合法的債務問題,也願意出資購買你們手中符合轉讓規定的資產。但是,三條底線,絕不能碰。」
他伸出三根手指。
「刑案免談,走私免談,隱瞞文物來源,同樣免談。」
「走私?」
葉紹堂聲音陡然拔高了八度。
「你們怎麼知道走私的?」
李霧的手指在平板上一頓。
屋裡好幾道目光,立馬聚焦到了葉紹堂的身上。
他立刻意識到自己失言了,連忙改口,語氣卻顯得格外蒼白無力:
「我的意思是……你們不要憑空猜測,亂扣帽子!」
李霧沒理他,只是飛快地在剛才那段錄音的時間軸上,打上了一個鮮紅的標記。
刑案,債務,庫房,走私。
四個看似不相關的詞,此刻已經像串糖葫蘆一樣,被葉紹堂自己親手串成了一條散發著腐臭味的線。
裴錚一直靠在沙發里,此刻才微微向後仰了仰,姿態慵懶,吐出的話卻像淬了冰。
「葉先生,我想,今天的談判可以結束了。」
「你什麼意思?」葉紹堂瞪著他。
「你的籌碼,既不乾淨,也不完全歸你們長房單獨控制。繼續在這裡坐下去,只是在浪費韓老先生的好茶葉。」
葉紹堂臉色一沉,呼地一下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因為動作太猛,肚子上的肥肉還晃了三晃。
「周先生,我最後再提醒您一句!」他色厲內荏地吼道,「我們葉家欠的錢很多,那些債主的脾氣可不怎麼好。」
「這龍首萬一哪天在庫房裡不小心摔了、碰了,或者乾脆丟了,這個責任,誰都承擔不起!」
一直垂著眼眸的葉影,緩緩抬起了頭。
那道視線,平靜、冷冽,沒有任何情緒,卻像兩把無形的尖刀,直直刺入葉紹棠的骨髓。
葉紹堂的腳步硬生生僵在原地,後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來。
周行終於動了,拿起桌上那張黑白照片,摸了摸照片上龍首模糊的輪廓。
「你也承擔不起。」
他的語氣依舊平和,聽不出半點威脅的意味。
可這幾個字,卻比任何惡毒的詛咒都讓葉紹堂感到徹骨的寒冷。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被剝光了衣服的小丑,所有卑劣的心思都被對方看了個通透。
葉紹堂起身就準備走。
走到客廳門口時,又像是想起了什麼,回過臉,強撐著最後的體面,擠出一句狠話。
「四十八小時!過期不候!」
院門「砰」地一聲合上,隔絕了他倉皇離去的背影。
客廳里,季揚立刻掏出手機,把自己那份備忘錄的標題又改了。
《如何在半小時內,精準地把自己全家送上有關部門的重點調查名單——葉先生親身示範版》。
裴錚揉了揉隱隱作痛的眉心。
「你能不能幹點正經事?」
「我在還原犯罪嫌疑人的心理側寫,為後續的行動提供決策參考。」季揚說得一本正經。
「你連犯罪心理學的教材封面都沒翻過。」
「但我見過的犯罪分子多啊。」
旁邊的肖奈冷不丁地接了一句。
「主要是在照鏡子的時候見嗎?」
季揚扭頭看他,滿臉都是被兄弟背刺的受傷:「肖老師,你去了一趟歐洲,怎麼跟葉修學壞了?」
「他教的。」
「哦,那合理了。」
書房裡的氣氛總算在這一番插科打諢中鬆快了些。
李霧默默地將平板遞給了裴錚,頁面上已經根據剛才的對話,整理出了一份完整的語義邏輯鏈和疑點標記。
「他、他……說漏了。」李霧的手指點在庫房和走私兩個詞上。
「如果那批藏品真的處於合法的遺產封存狀態,需要兩房共同簽字才能動用,葉紹棠根本沒膽子拿它去跟地下的錢莊談抵押。所以,非法抵押的概率極高。」
裴錚的目光順著邏輯鏈往下滑。
「他提到走私時反應過激,脫口而出,說明這個方案他不僅知道,而且正在進行。」
「至於四十八小時這個期限……」
韓景堯立刻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查一下葉家近期所有的資金往來,特別是和境外帳戶的。另外,盯緊台城幾個舊港區的船務公司。」
「別碰灰線。」周行提醒了一句。
「放心。」韓景堯的眼神冷了下來,「承遠集團在台城做了幾十年的遠洋貿易,每家船務公司近期接了什麼特殊貨運訂單,艙位訂的是什麼規格,我們從公開的商業詢價系統和報關信息就能分析出個大概。」
陳星海小心翼翼地將那張珍貴的照片收好,憂心忡忡地說道:「龍首目前的狀態完全未知,對方如果真的準備轉移,包裝和運輸過程對這種脆弱的青銅器來說,是最危險的環節。」
「更何況長期放在溫濕度不達標的私人庫房裡,天知道已經氧化腐蝕到什麼程度了!」
肖奈皺著眉:「葉家既然敢拿去抵押,會不會已經讓那些地下錢莊的債主看過實物了?」
「大概率會。」溫景肯定地說道,「葉紹棠剛才提到龍首可能會摔壞或者丟失,這說明器物近期一定被移動過,甚至可能被粗暴地對待過。」
周行的目光轉向院外。
「葉影。」
「先生。」葉影的身影無聲地出現在門口。
「啟動一級保護預案。人跟車,只監控公共道路和庫房外圍區域,在台城主管機構介入前,不進入任何私人領地。」
「明白。」
葉影轉身離去,整個安保團隊的部署立刻隨之調整。
他們能做的很有限,可一旦文物轉移的流程啟動,每一分鐘都無比寶貴。
韓承羽一直沉默地坐在原位,臉色依舊很難看。
周行親自為老人換了一杯溫熱的白水。
「韓爺爺,您別為這種人生氣。」
「我只是……只是覺得可悲。」韓承羽發出一聲長長的苦笑,「我當年第一次見葉崇岳,還覺得他脾氣古怪,但人是有底線的。」
「臨走的時候,他抓著我問,那尊銅首如果真是從圓明園出來的,到底值多少錢。」
「您當時怎麼回答的?」溫景輕聲問。
「我說,這東西要是放在拍賣場上,它有價格。可要是能讓它堂堂正正地回到它該去的地方,那就沒人敢給它標價,因為那是無價的。」
韓承羽的目光投向窗外那棵枝葉繁茂的老榕樹,眼神悠遠。
「他聽完,罵我是個不通世故的書呆子,可他走到門口,還是把那張照片和信,留了下來。」
溫景重新翻開那封已經發黃的舊信,將信紙湊到光線底下,手指輕輕拂過信紙的背面。
「這裡有字。」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聚了過去。
只見信紙的背面,有一行用鉛筆寫下的、已經模糊不清的小字。
「若後人無力守器,可憑此信,請韓承羽先生代為作證,為其尋一妥善歸處。」
字跡很淺,幾乎要隱沒在紙張本身的紋路里。
韓念昶第一個愣住了:「爺爺,這……您以前看過這行字嗎?」
「沒有。這封信自從裝進檔案袋,幾十年來,我從未再取出來看過。」韓承羽也滿臉訝異。
溫景將信紙移到一盞檯燈的側光下,仔細觀察著。
「這是用很硬的鉛筆寫的,筆跡的壓痕很深,但石墨的痕跡大部分已經被歲月氧化,被紙張的纖維蓋住了,所以在普通光線下很難被發現。」
「等會兒我帶回去用多光譜掃描儀處理一下,應該還能讀出更多被遮蓋的信息。」
季揚把腦袋探了過來,發出了陰陽怪氣的吐槽:「敢情葉家老爺子早就料到後代不肖,提前給他們留了一份產品售後說明書啊。」
裴錚冷冷地糾正他:「這叫遺囑補充意向書,具備有限的法律參考價值。」
「意思差不多。」
「差得夠你重修一遍法律基礎了。」
就在這時,韓景堯的手機急促地響了起來。
他接通電話,只聽了片刻,臉色便一寸寸地冷了下去,眼神也變得愈發銳利。
電話掛斷。
「查到了。」
他深吸一口氣。
「葉家名下三家核心企業已經進入了破產債務重組程序。」
「長房的葉紹棠,私下以個人名義向一家在高雄註冊的地下錢莊借了一筆巨款,利息高得嚇人。」
「抵押清單里,赫然寫著一件——銅製庭院噴泉構件。」
陳星海的眼皮狂跳起來:「庭院噴泉構件?他們……他們竟然把龍首寫成了庭院噴泉構件?」
季揚氣得差點把手機捏碎:「這群敗家玩意兒填表的時候,良心是被狗吃了還是沒聯網啊?」
韓景堯沒理會他的咆哮,繼續說道:「債權人已經聯繫上了一家境外的中間商,準備通過基隆的舊港區裝船出海。」
「買方的身份藏得很深,只知道對方要求極高,訂的是一輛經過特殊改裝的恆溫貨櫃車。」
裴錚立刻追問:「離港時間?」
「最遲,後天凌晨四點。」
這個時間點,與葉紹棠給出的四十八小時完美對應。
葉影的身影再次從門外出現,聲音沉穩如山。
「先生,庫房位置已經通過公開的商業地產租賃記錄交叉比對確認,就在汐止區的一處舊工業園內。」
「今晚七點,已經有一輛非葉家名下的封閉式貨車調入園區。」
周行拿起桌上那張陳舊的黑白照片。
照片裡,龍首的輪廓被昏暗的燈光切割出一條模糊而孤寂的邊線,就像是在無聲地訴說著百年的漂泊。
四十八小時。
葉紹棠給出的,根本不是什麼談判的期限。
而是龍首即將再次流落異鄉的,船期。
「明早八點,我們去一趟台城文物主管機構。」
周行將那張照片小心翼翼地放回檔案袋中,動作輕柔。
「先把門鎖上,再請他們開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