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城剛下過雨。
灣流G700滑入公務機專屬停機坪時,舷窗外還壓著一層厚重的低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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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道濕漉漉地反著光,幾輛地勤車在遠處穿梭,輪胎捲起一層薄薄的水霧,像是給灰色的天空鋪上了一層紗。
季揚解開安全帶,探著腦袋隔著窗戶往外數。
「一,二,三……六輛黑色轎車,兩輛保姆車,前後還有安保車壓陣。」他摸著下巴,小聲蛐蛐道,「車牌全是連號,車身乾淨得能給機場的雲照鏡子。」
季揚咂了咂嘴,回頭看向其他人。
「老闆,說好的低調呢?韓家這陣仗,很克制啊。」
正在整理袖口的肖奈背上裝著精密鑑定設備的包,聞言一臉困惑地看過來。
「這還叫克制?」
「當然。」季揚一本正經地分析,「你再給他們配一輛摩托車在前面開道,明天頭條就該懷疑咱們是來簽署兩城經貿友好合作備忘錄的了。」
裴錚從旁邊走過,眼皮都沒抬,冷冷地丟下一句。
「閉嘴,別破壞接下來的親情氛圍。」
「我這是在負責活躍氛圍。」季揚不服。
「沒人聘你幹這個。」
「這是集團COO的附帶功能,屬於被動技能,不能卸載。」
「……」
周行沒理會兩個活寶的日常鬥嘴,接過傅淵遞來的大衣,順手替溫景理了理她頸間的羊絨圍巾。
她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長款呢子外套,懷裡抱著那隻已經完成二次修復的八寶玲瓏轉心機關木盒。
盒內的舊信、周家祖傳的家譜殘頁與信物,早已被溫景和陳星海的團隊小心翼翼地取出,分別完成了最高規格的數字建檔和恆溫封存。
這隻空盒子,周行打算留給韓承羽。
幾十年的風雨守護,總該有件東西能陪著老人,慢慢回憶那些已經遠去的歲月。
艙門開啟,一股帶著潮濕海風味道的空氣灌了進來。
停機坪外,一個穿著黑色大衣的男人已經等候多時。
韓景堯。
承遠環球控股集團的現任總裁,韓承羽的長子。
身形挺拔,眉眼間帶著老派商人特有的穩重與內斂。
看到周行一行人走出,他立刻快步迎了上來,先是同周行有力地握了握手,隨後轉向溫景,微微躬身。
「周先生,溫女士,一路辛苦。父親已經在老宅等候多時了。」
他的姿態放得很低,是平輩間的尊重,又帶著幾分長輩對晚輩的客氣。
「韓叔,您太客氣了,叫我周行就好。」周行微笑著回應。
韓景堯愣了一下,隨即眼中的那份客套疏離淡去了幾分,化為真切的笑意。
「好,那我就托大,叫你一聲周行。」他側身引路,「車裡備了熱茶,父親從清早就開始念叨,連早飯都沒吃安穩。」
季揚跟在後面,又開始小聲嘀咕。
「這待遇,比國事訪問還穩妥。」
裴錚偏過臉,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
「你再開口,就自己坐行李車回去。」
季揚眼睛一亮。
「行李車有加熱座椅嗎?」
「有自然風。」
「……」
季揚果斷閉嘴。
車隊平穩地駛離機場。
韓家為周行和溫景特意安排了一輛九座的定製版羅倫士,內部空間寬敞,隔音效果極佳。
這次來台城,依舊沒讓三個小傢伙跟著,由傅淵親自坐鎮瀾州,帶著一整個家庭團隊悉心照料。
臨行前,周行和溫景回了一趟瀾州,老三周行遠得知父母又要去「接動物腦袋」,抱著招財毛茸茸的尾巴,仰著小臉很認真地問了半天。
「這次接龍?」
「嗯。」
「龍會噴火嗎?」
「不會,是銅做的。」
「那它吃什麼呀?」
這個問題當場把周行給問住了。
還是溫景蹲下身,摸了摸兒子的小腦袋,柔聲替他解圍:「吃爸爸的差旅預算。」
周行遠小朋友似乎只聽懂了那個「吃」字,於是鄭重地點了點頭,一臉嚴肅地得出了結論:龍首應該很好養。
車隊進入台城的老城區後,速度明顯放慢。
窗外的街景從現代化的玻璃幕牆,逐漸變成了帶著歲月痕跡的騎樓和老式公寓。
韓家的老宅臨著一座小山而建,白色的外牆在雨後顯得格外乾淨,幾株盤根錯節的老榕樹從院牆後探出茂密的枝葉,氣根垂落。
門口沒有掛任何彰顯身份的牌匾,只有兩盞古樸的舊式紗燈,燈罩上繪著淡雅的山水。
周行剛一腳跨過高高的木門檻,就看見了廊下端坐著的身影。
韓承羽換上了一件深色的中式夾襖,滿頭銀髮梳理得紋絲不亂,膝上蓋著一條素色的薄毯。
聽到門口傳來的腳步聲,他扶住圈椅的扶手,有些急切地站了起來。
「周行。」
只叫了兩個字,老人的眼圈卻先紅了。
周行連忙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他微顫的手臂。
「韓爺爺,外面風涼,您快坐著。」
韓承羽卻沒坐,緊緊握住周行的手,眼睛裡泛著水光,仔仔細細地端詳著眼前這張與故友有著七八分神似的年輕臉龐。
「像,真像……雖然是第二次見你了還是覺得像……」老人喃喃著,「你爺爺他……他若是還在,見到你今日這般出息,該有多歡喜啊。」
說到後半句,韓承羽的嗓音已經沙啞不堪,帶著壓抑不住的哽咽。
周行心裡一酸,扶著他在圈椅上重新坐下。
「爺爺若是知道,您把他的託付信守了這麼多年,也一定會安心的。」
溫景適時上前,將懷中那隻修復如初的機關木盒,輕輕地放在廊下的小几上。
陽光透過雲層稀疏地灑下,照在溫潤的木盒表面。
原本腐朽開裂的木片已經嚴絲合縫地歸位,缺失的邊角用顏色稍淺的木料進行了可辨識性修補,清晰地昭示著新舊的邊界。
盒面上原本模糊的八寶紋飾恢復了清晰的層次,轉心機關也能流暢地運作。
整個盒子透著一股被歲月浸潤過的溫厚木色,沒有半點被修得嶄新刺眼的匠氣。
這是文物修復的最高境界——修舊如舊,尊重歷史,而非抹殺痕跡。
韓承羽的手停在半空中,似乎沒敢立刻去碰觸,呼吸有些急促。
「這……真修好了?」
「內部的強酸自毀機關已經徹底拆解並封存,腐朽的位置也都做了脫水加固處理。」
溫景的聲音很輕,帶著修復師特有的平靜與安撫人心的力量,
「盒內的信物,我們已經妥善交還周家,但這隻盒子,周行和我商量過了,想留給您。」
老人指腹顫抖著,終於摸上了盒子的邊角,那熟悉的觸感讓他呼吸一滯。
「留……留給我?」
周行重重地點了點頭。
「當年,爺爺是把這隻盒子託付給您保管,如今,裡面的東西已經回家了。」
他頓了頓,看著老人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可這盒子裡留下的那些歲月,是屬於您和爺爺的。」
一句話,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老人心中塵封了半個多世紀的閘門。
韓承羽低下臉,滾燙的眼淚「啪嗒」一聲,重重地砸在手背上。
廊下的所有人都很有默契地移開目光,看向院子裡那幾叢被雨水洗刷得翠綠的芭蕉。
連一向嘴碎的季揚,此刻也難得地管住了自己的嘴,只是盯著一片東倒西歪的芭舍葉,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過了許久,韓承羽才深深吸了口氣,用一方素淨的手帕,仔細地擦乾了眼鏡上的霧氣。
隨後重新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絲赧然。
「年紀大了,眼睛不中用,老是愛漏水,讓你們看笑話了。」
這沉重的氣氛里,季揚很認真地接了一句。
「韓老,這不叫漏水,醫學上稱之為情緒閾值充沛。我們老闆有時候也這樣,只是他臉皮比較厚,管理得比較嚴。」
周行一道眼風掃了過去。
季揚脖子一縮,立刻像只鵪鶉一樣站到了裴錚的身後,只探出半個腦袋。
「老闆,我這是在側面幫您證明您感情豐富。」
「你今年的年假還有幾天?」
「老闆,我剛才什麼都沒說。」
「……」
院子裡的氣氛,總算在這一番插科打諢中鬆快了些。
午飯被安排在老宅的偏廳。
飯菜並不奢華,卻處處透著用心。
薑母鴨燉得軟爛脫骨,湯汁濃郁,虱目魚粥鮮美清甜,沒有一絲腥氣。
還有滷肉、炒米粉,以及幾道特意復刻的瀾州松雲縣舊菜。
韓承羽說,這是特意請了台城最好的瀾州籍老師傅來掌勺的,鹽放得非常克制,湯底卻足足熬了六個鐘頭。
周行舀了一勺魚粥,細細品了品。
「用的是純魚骨熬的高湯,沒加一點味精。熬湯前,薑片應該是用乾鍋烘烤過,所以才能把魚的腥氣壓得這麼好。」
站在門外候著的掌勺老師傅聽見這句話,滿是褶子的臉上頓時笑開了花。
「韓老天天念叨,說周先生是真正的懂吃之人。我原先還不信,想著現在的有錢人,夸菜多半是看擺盤。您這一口,算是把我這鍋底都給掀開了!」
季揚在旁邊聽得直咋舌。
還好,白羽這次沒跟來。
不然以他那堪比軍工標準的職業潔癖,八成會要求參觀後廚,再把人家的鹽罐和胡椒瓶按顆粒大小重新分組排列。
飯後,眾人移步書房。
韓家的書房古色古香,滿牆的黃花梨木書架,散發著淡淡的木香和墨香。
韓念昶抱著一隻厚重的舊牛皮檔案袋,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
周行知道,正題來了。
【系統給出的線索只指向台城韓家,範圍非常模糊。龍首未必就在韓家手中,更有可能與韓家曾經手或接觸過的某些舊檔案、舊物件有關。】
這段話通過伴侶信息同步,無聲地落入了溫景的意識里。
對外,周行換了一套更符合邏輯的說辭。
「韓爺爺,不瞞您說,前四尊獸首陸續歸位後,我們通過梳理大量的公開檔案、保險記錄以及器物的流轉痕跡,最終追到了一條指向台城的線索。」
「而這條線索的終點,落在了韓家。」
韓承羽雙手輕輕壓著那隻八寶玲瓏盒,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
「龍首……」
他像是陷入了久遠的回憶,目光有些失焦。片刻後,轉過頭,看向自己的次孫。
「念昶,把葉家的那份檔案拿出來。」
「是,爺爺。」
牛皮檔案袋被打開,裡面的東西不多,只有三樣:一張頗有年代感的黑白照片、一封手寫的舊信,以及一份二十多年前的鑑定記錄複印件。
照片拍得十分模糊,像是在光線昏暗的室內倉促拍下的。
畫面里,一件龍形的銅首被隨意地擺在一張鋪著絨布的木桌上。
龍角向後彎曲,線條遒勁,眉骨高高凸起,彰顯著威嚴,口部明顯留有當年作為噴泉裝置使用的水道接口。
儘管拍攝角度偏斜,燈光也差得離譜,但那股非同尋常的氣韻,卻幾乎要穿透照片撲面而來。
陳星海幾乎是第一時間就把隨身攜帶的高倍放大鏡壓了上去,原本微駝的腰杆立刻挺得筆直。
此次同行的肖奈也湊近了幾步,連呼吸都跟著放輕了。
「這個龍角的彎曲弧度……還有口鼻部的結構比例……跟海晏堂十二生肖銅像的鑄造規律完全對得上!」
韓承羽摘下老花鏡,用指節輕輕敲了敲桌面。
「台城早年間,有位葉姓的藏家,叫葉崇岳。他曾經托我,看過一件龍形的噴泉銅首。」
老人嘆了口氣,「可惜,我當時也只看到了這張照片。我要求看實物,他不肯。」
「他為什麼找您?」溫景輕聲問道,問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惑。
「他缺錢,想通過我探一探估價,又怕消息傳出去惹來麻煩。」
韓承羽用手指點了點那封已經發黃的舊信,「我當時就告訴他,這東西如果真是從圓明園流出去的,最好的辦法是公開來源,尋找專業的機構進行查驗,堂堂正正地讓它回家。」
「他聽完就走了,後來再也沒有聯繫過我。」
韓亦松,韓承羽的長孫,適時地接過了話頭。
「葉家這些年產業衰敗得很厲害,內部也因為遺產分割,分裂成了長房和二房。」
「葉崇岳老爺子去世後,兩房為了爭家產,官司打了好幾年。」
「他們家收藏的一部分藏品,早就被抵押給了地下的錢莊,剩下的那些,都封存在私人的庫房裡,誰也動不了。」
一直沉默的韓景堯,此刻也開了口,語氣低沉了幾分。
「台城這邊的人情線,我來鋪,葉家那兩房的人,我多少都打過交道。」
他看向周行,神色凝重,「只是,他們的胃口很大。」
「如果得知您在尋找龍首,恐怕會把這件事當成整個家族翻身的最後一次機會,獅子大開口是免不了的。」
裴錚快速翻閱著來之前就讓團隊緊急整理好的台城所有大家的資料,找出其中葉家相關的債務資料,薄薄的嘴唇吐出幾個字。
「貪婪是好事,愚蠢才麻煩。」
正在小口喝茶的季揚差點一口噴出來。
「裴總,您這話……真的很資本,很沒人情味。」
裴錚瞥了他一眼。
「我只是在陳述接下來的工作難度。」
書房裡,韓承羽緩緩轉動著手中木盒最外層的機關。
「咔噠。」
一聲輕響,刻著天干地支的木環錯開了一格。
「當年,玉昶把這個盒子交給我,我守著它,過了大半輩子。」
老人渾濁的眼中,映著周行年輕的面龐,「如今,你為了尋龍首來到台城,事情又陰差陽錯地繞回了這座院子。」
老人深深地看著周行。
「人這一輩子啊,有些路,走得再遠,終歸還是會回到那個該回的地方。」
周行的手指,也輕輕地觸上了盒子的表面。
【格調之眼LV2】隨之展開。
那隻歷經風霜的木盒周圍,浮動著一層溫厚的光暈,顏色並不耀眼奪目,卻沉靜如山。
而另一團代表著情感值的輝光,經過半個多世紀的積累,濃郁得幾乎化為實質,那份沉甸甸的重量,壓得他胸口有些發悶。
溫景也看見了。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伸出手,將自己的手輕輕地覆在了周行的手背上,傳遞著無聲的支撐。
當晚八點,葉家的代表,終於姍姍來遲。
約定的時間是七點二十。
對方足足遲到了四十分鐘,進門後,連一句客套的解釋都懶得給。
來人是葉家長房的代表,葉紹棠。
四十多歲的年紀,身材已經嚴重發福,昂貴的定製西裝外套敞開著,露出裡面被肚腩繃緊的襯衫。
他的右手戴了足足三枚碩大的寶石戒指,紅綠藍三色,在燈光下閃著俗氣的光。
葉紹棠大馬金刀地在韓家準備的客座沙發上坐下,目光粗略地打量了一下周行一行人,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估價與審視。
隨後端起面前的茶盞,放到鼻下聞了聞,又一臉嫌棄地放回了桌面。
「龍首的事,可以談。」
他肥碩的身體向後一仰,整個人陷進柔軟的沙發里,下巴抬得老高。
「不過,有兩個前提。」
葉紹棠伸出兩根手指,慢悠悠地晃了晃。
「第一,周先生得幫我們葉家,解決掉全部的債務。」
「第二,我們家小輩惹了點官司,周先生得順手替我們擺平那樁刑案。」
話音落下,客廳里寂靜無聲。
裴錚的嘴角彎起一道冰冷的弧度。
季揚氣得差點當場拍桌子,被旁邊的衛哲死死按住。
周行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端起自己的茶,輕輕吹了吹浮沫。
客廳的角落裡,一直沉默不語的李霧,修長的手指在身前的平板電腦上停頓了一下。
下一秒,只見他指尖輕點,敲出四個字,推到了裴錚的面前。
【有罪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