輔助纜承受不住側向拉力,鋼絲一根根崩開。
「啪!」
回收井旁的技術員立刻釋放備用纜。
水下潛航器試圖靠近,但那張不知漂了多少年的巨型尼龍漁網死死纏住框架,推進器根本不敢貼得太近。
「能切網嗎?」季揚用力抓著艙壁上的金屬扶手,胃裡的酸水直往上涌。
唐崢緊盯著水下聲吶畫面,眼珠子爬滿紅血絲。
「普通切割器容易傷到保壓艙管線。」
陳知行手指在鍵盤上敲出一串指令,快速調出框架結構圖。
「上微型機械臂。」
「海流太亂!操作延遲哪怕只有半秒,機械臂就會被卷飛!」唐崢吼道。
周行雙手撐在操作台邊緣。
深海四千米下的雜亂水聲,如同一張密密麻麻的網,不斷沖入他的感知。
漁網摩擦金屬框架,發出粗糙難聽的拖拽音。輔助纜的高頻顫動聲越來越尖銳,那是鋼絲即將徹底崩斷的前奏。
最多還能撐十幾秒。
「讓機械臂貼著主吊纜下行。」周行抬手指向屏幕上保壓艙的頂部。
「沿纜繩走,避開洋流正面。到達框架後,切左側網結,右側先留著。」
唐崢大腦一片空白,但常年的工程經驗讓他很快反應過來。
全切開,保壓艙失去牽制,絕對會被洶湧的海流直接甩出去。
保留一側網結,反倒能形成一道臨時的牽引力,借力打力。
「微型機械臂上線!」
機械臂牢牢掛住主吊纜,頂著狂暴的深海暗流,順著粗壯的鋼索滑向深處。
海面上,風暴外圍徹底籠罩作業區。
海冠公司的工程船早就夾著尾巴逃離了,莫蘭的海警船也退到了安全水域。
整片海域,僅剩玄鯨號這艘工業巨獸,像釘子一樣死死扎在狂浪之中。
甲板起伏越來越劇烈。
葉影帶人快速固定甲板設備,宋北辰和江潮一左一右,分別守在回收井邊緣。
溫景已經進入移動文保艙,穿好防護服,準備第一時間接收保壓設備。
季揚貼著牆壁艱難挪動,懷裡居然還小心翼翼地抱著一盒瑞士芝士土豆泥。
裴錚坐在防震椅上,眼皮狂跳。
「你抱它幹什麼?」
「精神寄託。」季揚咬牙切齒。
「扔了。」
「這盒土豆泥跟著我從蘇黎世飛到印度洋,履歷比很多海歸留學生都豐富,現在扔掉,對它不公平。」
「你再摔一次,它就轉崗去當拖肥。」
季揚想了想,老老實實把餐盒塞進旁邊的安全櫃。
屏幕上,水下機械臂終於抵達框架。
切割刀靈巧地避開高壓管線,刀口對準左側纏死的網結。
「滋——」
老舊的尼龍漁網被強行割開。
保壓艙猛然向右側偏轉。緊接著,右側未切斷的網繩急速繃緊,硬生生將失控的艙體拽回主吊纜的垂直方向。
就是現在!
備用纜抓鉤如毒蛇出洞,牢牢扣住框架邊緣。
「雙纜鎖定!」技術員聲嘶力竭地吼出聲。
整個指揮艙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回收速度重新恢復穩定。
玄鯨號主推進器轟鳴,強行調整船首角度,用龐大的船體去硬抗側面砸來的巨浪。保壓艙順著軌道,一點點接近回收井。
冰冷的海水順著艙壁成片灑落。
「轟!!!」
又一股七八米高的巨浪狠狠砸上甲板。
保壓艙在水花的掩護下,穩穩越過井口,滑入船體內部的安全區。
「哐當!」
厚重的液壓門嚴絲合縫地閉合。
所有人胸口憋著的那股氣,總算吐了出來。
季揚雙腿發軟,順著艙壁滑坐在地,臉色慘白,嘴卻還很硬。
「深海打撈項目,體驗挺好。」
他摸了一把臉上的冷汗。
「下次建議直接安排在小區游泳池。」
陳星海根本沒空搭理他,帶著文保團隊已經衝進了實驗艙。
保壓艙內部仍保持著深海四千米的水壓。羊首躺在百年前的木箱內,貿然開箱會導致壓力失衡,文物會瞬間粉碎。
船載高精度CT設備啟動。
射線穿過厚重的柚木層、海底淤泥與腐蝕沉積層。
屏幕上,一團模糊的陰影開始構建模型。
幾分鐘後。
一對彎曲的羊角輪廓,在屏幕上緩緩顯現。
額部,眼窩,口部噴泉水道。
結構齊全。
在羊首頸部斷口的旁邊,還壓著幾片捲曲的油紙。
百年海水雖然侵入了箱體,但外層的淤泥反倒形成了一層天然的厭氧保護膜,極大地減緩了氧化腐蝕。
陳星海摘下眼鏡,抬手用力按住眉心。
他連續熬了幾個大夜,眼眶紅得嚇人。
「輪廓特徵,和海晏堂的歷史資料完全吻合。」
溫景站在一旁,聲音保持著修復師特有的冷靜。
「陳總,還需要做材料比對。等減壓完成後,我們通過取樣口抽取箱內沉積物,羊首本體先別動。」
三天後。
玄鯨號頂著風暴的尾巴,平穩駛入莫蘭港避風。
保壓艙在重重安保下,被轉移到莫蘭官方提供的臨時文保實驗室。
景行從國內緊急調派的銅器保護專家、莫蘭國家博物館的代表,以及聖于貝爾保險集團的觀察員,全程在場監督。
箱內的高壓海水被逐步置換。
沉積物樣本被送入質譜儀。
幾小時後,報告出爐。
銅、錫、鉛等微量元素分布曲線,與景行文保庫內的雞首、狗首、蛇首高度吻合!
又過了兩天,漫長的減壓與置換程序徹底結束。
木箱外層被分塊加固拆除。
文保人員將微型內窺設備探入縫隙。
屏幕上,清晰地傳回了羊首表面的畫面。
當那雙帶著歷史滄桑的鑄銅眼睛出現在屏幕上時,陳星海握著記錄板的手僵在半空。
羊角周圍堆積著厚重的青綠色銅綠,鼻樑處有一道極輕微的擦傷,但主體結構堪稱完美。
口部的噴泉管道內,甚至還殘留著圓明園水力裝置使用過的微量礦物沉積。
最後一項證據閉環鎖死。
「確認。」陳星海聲音發啞。
「圓明園海晏堂,羊首銅像。」
實驗室里,掌聲雷動。
莫蘭文化部阿米爾部長站在觀察窗外,轉身朝周行伸出手。
「周先生,莫蘭政府會以最快速度簽發文化遺產離境許可。感謝你們為保護人類歷史所做的努力。」
「晨輝號的其他遺物呢?」周行握住他的手。
「我們將聯合國際組織,在原址建立水下遺址保護區。你們提供的三維聲吶模型,將作為國家博物館的珍貴資料。」
阿米爾笑了笑,「當地的年輕人以前只知道海底有一艘破船,現在,他們會知道,那艘船里保存著一段世界歷史。」
聖于貝爾保險集團的代表馬修,也完成了全部海事權利的註銷。
不僅如此,保險集團還簽署了一份公開聲明,承認早期保單對文化財產來源審查不足,並將晨輝號的所有歷史檔案向公眾開放。
至於海冠打撈公司。
因使用虛假海圖、未申報危險作業、惡意干擾他人打撈,被莫蘭海事局直接吊銷了該海域的商業許可。
海冠的總裁德里克氣急敗壞,試圖通過西方媒體炒作,聲稱景行集團依靠龐大的資本擠壓小型打撈企業的生存空間。
衛哲連公關回應都懶得寫。
莫蘭海洋事務部直接把海冠的暴力抓斗打撈計劃、錯誤百出的海圖,以及無人潛航器的惡意干擾記錄甩在了官網上。
海外網友看完,評價出奇統一。
【你管拿重型抓斗去撈百年文物,叫小型企業?】
【文物:我招誰惹誰了?】
【幸虧景行帶的是微米級機械臂,要是再晚去半天,那尊羊首估計能被他們壓成羊肉卷。】
景行集團國內官微發布的公告很長。
聯合打撈機構名單排了長長十幾家,技術團隊、法務支持、莫蘭方面的協助都寫得清清楚楚。
唯獨周行的名字,根本沒出現在正文裡。
季揚刷著手機,撇了撇嘴,有些不服氣。
「老闆,你在海上熬了半個月,命都快搭進去了,連個署名都不留?」
周行靠在沙發上,看著太虛投射出的全息屏幕。
「任務約束寫得很清楚,嚴禁借回歸之名製造私人聲望。」
屏幕上,是先行回了瀾州的溫景發來的視頻邀請。
周行接通。
鏡頭那邊,三隻小傢伙正擠在白玉蘭寬大的軟榻上。
老大周念初抱著溫景從瑞士帶回來的巧克力兔子,安安靜靜地盯著屏幕。
老二周知安手裡拿著一本繪本,指著上面的綿羊圖案,奶聲奶氣地嘟囔。
老三周行遠最忙。
不知道從哪弄來一對毛絨羊角發箍頂在頭上,在榻上蹦來蹦去,精力旺盛得像個小馬達。
「爸爸撈羊!」
「爸爸下海!」
「爸爸變魚!」
周行眉心跳了兩下。
「誰教他的?」
傅淵那優雅沉穩的聲音從鏡頭外傳來,帶著掩飾不住的笑意。
「先生,是小少爺自行推導的。他的邏輯過程大概為:您下海打撈,魚也生活在海里,兩者存在職業重合。」
季揚看熱鬧不嫌事大,把臉湊進鏡頭。
「遠遠,季叔叔也下海了。叔叔變什麼了?」
周行遠停下動作,盯著屏幕里季揚那張臉,認真看了幾秒。
「土豆魚。」
實驗室里,江潮沒忍住,「噗嗤」一聲笑噴了,宋北辰嘴角也瘋狂上揚。
季揚收回腦袋,面如死灰。
「我在家裡的形象管理,已經宣告破產。」
半個月後。
羊首完成初步穩定處理,被裝入最高規格的恆溫恆濕運輸艙。
莫蘭政府安排了文化部門代表隨行,聖于貝爾派出了檔案專家,泰坦重工的玄鯨號工程團隊也派了兩名技術員參與交接。
一架灣流G700專機從莫蘭納維港起飛,直衝雲霄。
落地京州國際機場。
全副武裝的安保車隊一路綠燈,將羊首直接護送入景行文保庫。
庫房深處。
雞首、狗首、蛇首,三尊歷經滄桑的獸首,靜靜陳列在獨立的恆溫艙內。
第四個艙位徐徐打開,羊首運輸箱被平穩推入其中。
陳星海拿著簽字筆,在入庫交接單上鄭重簽下自己的名字,手腕仍有些微微發抖。
溫景已經來了京州,親自上前,核對封簽與環境數據。
周行站在不遠處,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傅淵發來的消息。
「先生,平安入庫。」
與此同時,周行眼前,系統光幕展開。
【檢測到流失海外文物「圓明園海晏堂羊首」完成合法所有權轉移。】
【保險代位關係已清償。】
【深海打撈全程符合文物保護及倫理約束。】
【公開溯源檔案已建立並接入全球文保網絡。】
【山河歸物·五首歸瀾。】
【當前進度:4/5。】
光幕上,代表雞首、狗首、蛇首、羊首的四個圖標依次亮起奪目的青色光芒。
四道光帶在虛擬空間中交匯,海晏堂水力鐘的宏大輪廓已經被補全了大半。
只剩下最中央的那處空位。
一尊威嚴的龍首虛影,正盤踞其上,若隱若現。
緊接著,豐厚的階段獎勵提示彈出。
【階段獎勵發放!】
【深海文明遺址守護模板(已解鎖)!】
【註:宿主可向全球公益文保機構無償開放水下遺址掃描、無損回收、環境穩定及數字建檔技術。用科技壁壘碾碎資本的暴力打撈壟斷!】
【泰坦重工深海工程設備獲得滿級升級權限!】
【文明遺物流轉感知範圍再次擴展!】
周行看著光幕,深吸了一口氣。
四個了。
就在他準備關閉系統界面的時候,光幕中央的龍首虛影突然爆發出強烈的共鳴波動。
一行暗紅色的線索文字,在光幕最下方悄然浮現。
【檢測到同源文明遺物坐標波動。】
【第五尊目標:龍首。】
【線索指向:寶島省台城市,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