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撐臂頂上去!」
唐崢緊緊盯著屏幕,喉嚨里爆出一聲怒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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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指揮艙的氣氛驟然降至冰點。
水下機械平台立刻發出陣陣轟鳴,粗壯的液壓臂高高探出,直直迎向那塊轟然墜落的鏽蝕甲板。
百年前的鋼鐵巨獸,哪怕早已酥脆,其攜帶的下墜重力依然堪稱恐怖。
液壓臂頂住邊緣的瞬間,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順著聲吶傳回。
屏幕上的壓力讀數像瘋了一樣,一路狂飆,直接砸進觸目驚心的紅區。
咔——!
一聲脆響。
一塊鏽蝕的鋼板承受不住擠壓,當場折斷,擦著沉箱的外壁狠狠颳了過去。
陳星海眼皮狂跳,身子不由前傾。
「箱體受損了嗎?快確認!」
無人潛航器立刻調整角度,慘白的光束掃過沉箱。
外層的一塊厚重木板被刮掉了一角,露出下方暗色的襯板。
技術員雙手在鍵盤上飛速敲擊,聲音發顫。
「主體結構穩定!定位信號正常!」
眾人剛抽了一口氣,還沒來得及咽下,警報聲再次尖銳地響起。
液壓臂的壓力讀數,又往上竄了一大截。
紅得發黑。
唐崢滿眼血絲,一拳砸在操作台上。
「撐不住了!這塊甲板太重,平台的地盤在沙床里打滑!」
他轉頭看向屏幕。
「最後兩個支撐節點來不及按常規流程安裝,我們要被壓垮了!」
趙洵那張常年沒表情的臉出現在大屏幕上。
「放棄螺栓拼接,直接用自鎖楔。」
「這不可能!」唐崢急得直爆粗口,「水下能見度不到半米,洋流還在亂攪,自鎖楔的容錯率只有幾毫米!」
「這種盲操對位,機械臂稍微抖一下,整個框架就會被卡死!」
「用太虛輔助。」趙洵語氣冷硬。
角落裡,陳知行嘴裡叼著半根棒棒糖,雙手快如飛。
直接將兩台無人潛航器的底層協議剝離,強行併入同一個控制網絡。
巨量的掃描數據實時傳回玄鯨號。
也就是在這一剎那,周行站在大屏幕前,眼眸微微合攏。
【五感編譯者LV1,已激活。】
整個喧鬧、緊張的指揮艙,在他眼中迅速褪去顏色。
深海四千米下的黑暗世界,以一種近乎詭異且瑰麗的方式,強行接入他的大腦。
他「看」到了聲音。
船殼受壓發出的令人牙酸的低鳴,在他的視線里化作了一片暗紅色的扭曲波紋。
支撐框架的金屬抗壓聲,是一條條明黃色的直線。
而那根卡在沉箱外側,即將斷裂的承重鋼樑。
正散發著斷斷續續、如同瀕死野獸喘息般的灰黑色斑塊。
它快斷了。
周行睜開眼,目光清明得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左側節點,向外移。」
唐崢愣了一下,下意識回頭問:
「移多少?」
「半個掌寬。」周行的語氣透著一股讓人信服的篤定。
唐崢有些懵,盯著屏幕上模糊不清的聲吶回波圖,大腦一片空白。
幾千米深的海底,盲猜半個掌寬?
「照做。」裴錚坐在沙發上,眼皮都沒抬一下。
唐崢咬了咬牙,一把抓住控制杆。
「機械臂一號,微調。」
屏幕上,機械臂推動著金屬節點,在渾濁的海水中緩慢地挪動。
剛移動到位,奇蹟出現了。
那條原本已經頂滿紅區的壓力曲線,居然真的往回落了一點。
幾個老工程師互相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見了鬼的神情。
這特麼是什麼神仙直覺?
深海微米級的受力判斷,連太虛這種量子計算機都需要跑幾秒鐘模型,他用肉眼看出來的?
周行的視線重新鎖定在那片灰黑色的聲波斑塊上。
「右側節點,抬高一點。」
「向船尾方向偏十五度。」
指令一條接一條地砸下。
唐崢此刻已經徹底麻木了,手上的動作完全成了本能反應,周行怎麼說,他就怎麼推桿。
兩枚巨大的金屬自鎖楔,被機械臂穩穩送入框架。
液壓錘從上方探出,輕輕一壓。
咔噠。
內部精密的齒面在水下完美咬合。
最後一枚楔件鎖死的那一刻。
砰!
臨時搭建的外部支撐框架,完美無誤地接住了那塊砸落的巨型甲板。
超載的液壓臂發出漏氣般的聲響,緩緩收回。
唐崢盯著回到安全區的壓力讀數,雙腿一軟,一屁股癱坐在椅子上。
後背的衣服已經完全被冷汗浸透,緊緊貼在身上。
他參加過無數次深海搶修,哪一次不是靠著圖紙、模型和拿命去試錯?
剛才那幾分鐘,直接把他的工程學世界觀按在地上摩擦了一遍。
季揚端著一杯咖啡湊了過來。
「唐總工。」
他拍了拍唐崢僵硬的肩膀,咧嘴一笑。
「別研究,研究久了,容易懷疑自己這半輩子大學白上了。」
唐崢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居然認真地點了點頭。
「我已經開始懷疑了。」
外部支撐完成,回收行動正式進入最要命的階段。
冷切割機械臂順著導軌,滑向鋼樑的腐蝕薄弱區。
為了防止劇烈振動引爆下方的炮彈艙,設備沒有用傳統的焊割,而是採用了高壓磨料水流。
每一次只切開很短的一小截,然後用柔性夾具牢牢固定住斷面。
水下的炮彈隔離罩同步張開,像一把倒扣的大傘,護住下方。
宋北辰站在監測台前,雙眼瞪得老大。
「彈藥區溫度正常!」
「位移數據零!」
江潮靠在艙壁上,嘴裡嚼著口香糖,哼笑了一聲。
「這幫百年老炮彈最好繼續躺平。」
「它們要是突然想加班放個煙花,咱們全船人都得上莫蘭的頭條新聞。」
葉影站在不遠處,冷冷地睨了他一眼。
「閉嘴。」
江潮脖子一縮,老老實實地閉上了嘴。
切割進度推進得十分緩慢。
每一毫米的推進,都在瘋狂燃燒著經費和眾人的神經。
玄鯨號外的海浪越來越高。
風暴的外圍已經徹底罩住了這片海域。
杯架里的咖啡第三次潑出來時,季揚終於認清了現實,扶著搖晃的桌角,艱難地把剛打開的宵夜餐盒塞回了抽屜里。
「吃不了了。」
他捂著胃,臉色發白。
「再晃下去,剛才吃的芝士土豆泥就能在我嘴裡完成一次體外循環。」
溫景坐在文保操作台前,似乎完全感覺不到船體的劇烈顛簸,一雙清冷的眸子始終定格在屏幕上的沉箱圖像上。
周行走過去,將一杯溫熱的蜂蜜水塞進她手裡,溫柔道:
「老婆,喝點蜂蜜水吧,你也坐一會兒,這裡有陳星海盯著。」
溫景搖了搖頭。
「我不累。」
周行看著她,語氣平淡。
「你這句話,在景行集團內部的信用評級很低。」
溫景微微抬眼,有些疑惑。
「許歸舟、李霧、還有孟聽瀾,之前都對我說過這句話。」
周行幫她理了一下耳邊的碎發。
「然後他們全被我強制鎖屏,送去休眠艙了。」
旁邊的季揚聽到這話,強忍著胃裡的翻江倒海湊了過來。
「老闆娘,我強烈建議調用董事長最高休眠權限,關拓那邊應該有一鍵關機功能。」
周行轉頭,靜靜地看著他。
「你很閒?」
「我這是在努力保持清醒!」季揚理直氣壯。
「去底艙,給所有船員發暈船貼。」周行下達指令。
季揚抱著一大紙箱暈船貼,晃晃悠悠地往艙門走,嘴裡還在不停地嘀咕著:
「堂堂集團COO。」
「百億項目的現場總指揮。」
「大半夜在深海工程船上發暈船貼。」
「我的職業發展路線,主打就是一個不可預測。」
深夜十一點,李霧那邊傳來了好消息。
聖于貝爾保險集團從堆積如山的舊檔案庫里,翻出了晨輝號船長的私人航海日誌。
根據日誌記載,那隻裝載著東方金屬構件的箱子,並不是單層木板,而是雙層高密度柚木。
內層不僅填充了大量油紙,還塞滿了防震的干稻草。
陳星海聽到這個消息,長長地鬆了半口氣。
百年前的雙層柚木結構,在深海的高壓下,密封狀態很有可能超出預期。
羊首的保存情況,或許比想像中要好。
李霧將最後一份海事權益確認書發送到公共頻道。
莫蘭文化部門。
保險集團。
景行文化保護基金會。
三方電子簽名同時亮起。
到了這一刻,法律上的所有閉環已經鎖死。
只要羊首從海面升起,它就姓周。
海冠公司那幫人,連在旁邊看戲的資格都沒了。
凌晨一點十五分,水下外側鋼樑切割終於結束。
「準備轉移沉箱。」唐崢的聲音嘶啞。
水下機械臂開始緩慢地將一張特製的柔性托網,送入沉箱底部。
四個角的鎖扣與保壓回收艙精準連接,保壓艙門向兩側展開。
內部已經提前灌滿了與海底同等溫度、同等鹽度的高壓海水。
唐崢雙手握住兩根控制杆,手心全是汗水。
「托網收緊。」
柔性網兜緩緩繃直。
沉箱發出一聲摩擦聲,終於脫離了卡住它一百多年的鋼鐵縫隙。
三厘米。
十厘米。
半米。
就在沉箱即將完全進入安全區時。
沉船的下方,突然傳來一陣連續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屬碎裂聲。
咔咔咔咔——
聲吶探測儀上,大片刺眼的紅光再次爆發。
炮彈艙上方的一大塊隔板,因為失去了外部鋼樑的牽引,突然滑落。
刺耳的警報聲灌滿整個指揮艙。
「加快轉移速度!」有人大吼。
「不能快!」
陳星海紅著眼吼了回去。
「托網一旦發生劇烈晃動,沉箱會直接撞上保壓艙的金屬門!」
「文物會粉碎的!」
周行冷靜地盯著三維結構圖。
五感編譯能力在這極度混亂的噪音中,如同鋒利的手術刀,切開了一切冗餘信號。
他「聽」到了那根即將崩塌的主梁發出的哀嚎。
周行抬手,修長的手指精準地點在屏幕模型的一個節點上。
「機械臂二號!」
「托住這個位置!」
唐崢根本來不及思考,完全憑藉對周行的盲目信任,推動操作杆。
機械臂迅速轉向,液壓全開,硬生生頂住主梁的下緣。
轟——!
隔板轟然砸落,海底的淤泥被掀起十幾米高。
攝像頭傳回的畫面頃刻間變得渾濁不堪,什麼都看不見了。
但聲吶圖上,代表羊首沉箱的綠色光團,依然在平穩移動。
保壓艙門已經近在咫尺。
一米。
半米。
柔性托網帶著那個承載著百年國殤的木箱,滑入了保壓艙深處。
「關門!」唐崢聲嘶力竭。
兩扇厚重的特種金屬艙門,在深海中緩緩合攏。
咔噠一聲,鎖扣閉合,指揮艙里安靜下來。
沒有人敢說話,甚至沒有人敢大聲喘氣。
耳邊只剩下各種設備風扇高速運轉的嗡嗡聲。
足足過了十秒鐘。
大屏幕上,保壓艙的狀態指示燈,終於由刺眼的紅色,跳轉成了令人安心的綠色。
季揚激動地一拍大腿,差點跳起來。
「簽收成功!」
「打包帶走!」
整個指揮艙立馬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
唐崢癱在椅子上,又哭又笑。
甲板上的回收絞車開始轟鳴。
裝著羊首的保壓艙,脫離了那艘沉睡百年的法國貨輪,順著高強度特種纜繩,開始向海面攀升。
為了保持內部壓力的絕對穩定,這個上升過程十分緩慢,需要持續數個小時。
而此時,海面上的情況已經惡劣到了極點。
風暴雲團徹底籠罩了作業區。
狂風捲起七八米高的巨浪,狠狠砸在玄鯨號的船艏上。
船體劇烈搖晃,動態定位系統的推進器發出震耳欲聾的嘶吼,拼死抵抗著大自然的偉力。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保壓艙已經升到了中段水域。
就在所有人準備迎接最終勝利的時候。
主吊纜的張力傳感器,突然發出了尖銳的警報。
滴滴滴滴——
唐崢霍然坐直身子。
「怎麼回事?」
畫面切換到水下監控。
一張不知道在海里漂了多少年的巨型廢棄尼龍漁網,隨著暗流,纏住了保壓艙的外部回收框架。
拉力數值在屏幕上不斷跳動,直逼警戒線。
屋漏偏逢連夜雨。
一股強橫的側向洋流,如同深海里的狂風,狠狠推向保壓艙。
金屬艙體在海水中左右搖晃,硬生生被扯離了垂直的回收井軌道。
警報燈全部爆紅。
唐崢一把扯下頭上的通訊耳機,臉色慘白。
「輔助纜快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