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鯨號停在莫蘭東部海域時，甲板上的風力已經越過了作業警戒線。
這艘由泰坦重工爆改的深海工程船，從外觀上看漆面發暗，毫不張揚。
甚至像一艘普通的遠洋散貨船。
但只要走過防爆密封門，進入船腹，那股濃烈的重工業與金錢燒焦的味道便撲面而來。
全海深無人潛航器、重型深海機械臂，甚至還有一套連通著減壓管線的移動文保實驗艙。
季揚披著雨衣，踩著積水繞了半圈。
「海上五金店。」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海水，「貴得很隱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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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揮艙內。
總工程師趙洵的臉出現在大屏幕上，正在遠程接入。
現場技術主管叫唐崢。
四十出頭，常年跟深海管線打交道，是個只認數據的硬核工程派。
他沒廢話，指著聲吶圖，當頭澆下一盆冷水。
「那批老式高爆炮彈在海水裡泡了一百多年。」
唐崢點著那些長條形回波。
「外殼腐蝕程度未知，引信狀態未知。水下機械臂只要稍微碰錯位置，或者切割鋼樑時產生劇烈共振。」
「砰。」
唐崢面無表情地做了個手勢。
「我們就連帶那件文物，一起餵魚。」
「那直接把裝羊首的沉箱拖出來呢？」季揚問。
「拖不得。」
唐崢調出另一張側掃圖。
「晨輝號上方甲板已經發生嚴重塌陷。現在的受力平衡，全壓在沉箱外側的那兩根變形鋼樑上。」
「生拉硬拽，鋼樑一旦斷裂，上方的半個船腹會跟著垮塌下來。」
季揚雙手抱胸。
「切不得，拖不得，碰一下還可能放煙花。」
他咧嘴一笑。
「有個好消息嗎？」
唐崢看了他一眼，點頭。
「有。」
「什麼？」
「羊首沒長腿，跑不了。」
「……」
季揚眼角抽搐，這還是第一次遇見比自己還會聊天的工程師。
陳星海站在控制台旁，手指在鍵盤上敲擊，將一份密密麻麻的文保要求拖拽到一整面屏幕上。
「打撈前提。」
陳星海溫潤的臉上透著嚴苛的執拗。
「羊首泡在深海超過百年，表層礦化狀態誰也說不準。沉箱內部或許已經堆滿了淤泥。」
「突然離開水環境，會引發劇烈的鹽分析出。」
「打撈完成後，文物必須保持原有水體環境，進行緩慢的階梯式減壓，最後才能進入脫鹽流程。」
溫景站在一旁，迅速補充了包裝方案。
「不能在船上做實體開箱。」
「我們需要把整個沉箱，連同裡面的海水和泥沙，完整送入保壓回收艙。讓羊首留在原生箱體內。」
唐崢盯著屏幕，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保壓艙能容納沉箱，這個沒問題，問題卡在取出的路徑上。」
他在模型上畫了個紅圈。
「那兩根承重鋼樑之間的縫隙太窄，沉箱根本出不來。」
艙內陷入安靜。
死局。
周行站在三維投影模型前，眼眸微斂。
文明觀測級的鑑賞能力，無聲無息地順著掃描數據，向海底蔓延。
在他的視線中，這艘百年前的法國沉船不再是一堆冰冷的鋼鐵。
船體每一處微小的鏽蝕斑點、暗藏的金屬疲勞、以及斷裂的受力趨勢，全都化作了深淺不一的層層色帶。
在那堆扭曲的廢鐵深處。
一抹屬於華夏文明的青色光暈，正透過厚重的木箱板散發出來。
光暈中夾雜著壓抑的渾濁。
它在陰暗冰冷的海底，等得太久了。
「別取箱。」
周行突然開口，修長的手指在控制台上滑動，一把將整個三維模型翻轉。
「什麼？」唐崢一愣。
「既然縫隙太窄取不出來，那就先托住船腹。」周行語氣平淡地說，「把箱體周圍的鋼樑拆掉。」
唐崢聞言跨前一步，凝神盯著模型。
「周先生，水下支撐架需要絕對穩固的固定點。」
「沉船表面已經酥化得像餅乾，打錨進去，會直接穿透船殼。」
「不從船體借力。」
周行手指點向船體兩側的沙床。
「布置獨立門式框架，支撐腿直接插入海底沙層。橫樑從船體上方跨過去，用柔性吊帶承托甲板。」
「所有載荷避開沉船本身，把它架空。」
唐崢腦瓜子嗡嗡的。
深海考古確實有外部框架這種手段，可那是國家級項目耗時幾年的搞法！
當前的深度、隨時惡化的洋流、還有僅僅不到三天的工期。
「這不可能！」
唐崢聲音拔高。
「這種深海框架的尺寸，必須根據海底微地形量身定製。現在下訂單，三個月後能交貨就算神速了！」
他用力一拍大腿：「現場製造根本來不及！」
角落裡，陳知行嘴裡叼著一根棒棒糖，手指在軍用終端上劈啪作響。
「那個……」
陳知行舉起手，調出一張玄鯨號的內部設備列表。
「泰坦重工在二號底艙，塞了個金屬增材製造艙。」
唐崢愣住。
「什麼玩意？」
「就是3D印表機。」陳知行咬碎棒棒糖，「原本是用來列印海底管線異形接頭的。」
「換一下材料參數，分段列印你那個什麼框架節點，應該夠用。」
唐崢倒吸一口涼氣，腿肚子轉筋，呆呆地盯著設備列表上那個代表著恐怖算力和工業結晶的頂級設備，聲音發顫：
在海上列印大型結構件？
「你們連這個都帶了？」
季揚走過去，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
「唐總工，別見怪。」
季揚咧嘴一笑：「景行出門的習慣，跟我媽旅遊差不多。用不上不重要，箱子必須塞滿。」
唐崢咽了口唾沫，三觀當場碎裂。
泰坦重工的技術組瘋了。
所有人撲到操作台前，開始緊急建模。
原本絕望的死局，硬生生被周行用金錢和黑科技砸出了一條路。
羊首的回收方案，被迅速拆解成數十個精密環節：
無人潛航器下潛鋪設導向標。
機械足底盤清理沙床。
金屬3D印表機在艙內轟鳴，分段製造框架。
水下機器人拼裝。
柔性吊帶穿過船底，托住甲板。
冷切割設備進場，剝離外側鋼樑。
最後，沉箱平穩滑入保壓艙。
對於那片要命的炮彈區，則單獨列印一套倒扣的防爆隔離罩。
全程禁用任何會產生高溫的焊割設備。
船上的幾個老工程師聽完最終方案，半天合不攏嘴。
海冠公司那幫人，計劃用重型機械抓斗，干半天的暴力活。
景行這幫瘋子，準備在這風浪滔天的深海里，拿著繡花針，做一場微米級的顯微外科手術！
每一秒鐘，經費都在急速燃燒。
船員的高危協調費、設備材料的緊急增補、莫蘭環保部門的駐場監測、保險公司的天價擔保。
財務組負責人看著屏幕上瘋狂跳動的數據，頭皮發麻，轉頭看向坐在沙發上的裴錚，試探著問：
「裴總，這預算拉得太快了，要不要做個成本上限卡一下？」
裴錚靠在沙發上，連眼皮都沒抬，修長的手指翻過一頁文件。
「你對上限有執念？」
「呃……職業習慣。」
「戒掉。」
當天午後。
蘇黎世那邊傳來消息，聖于貝爾董事會緊急表決，全票通過了產權清償方案。
李霧坐在玄鯨號的通訊室里。
大屏幕上，馬修·勒布朗簽字蓋章。
歷史賠付折算出的龐大金額，快速從景行的帳戶劃出，進入國際監管帳戶。
保險集團同步簽發了最高級別的貨權放棄聲明。
法律線，落定。
緊接著，莫蘭文化與海洋事務部部長阿米爾打來電話。
聯合考古許可已經蓋章生效。
合法作業權、保險清償、黑科技打撈。
三條路徑，終於在玄鯨號上完美匯合。
偏偏就在這個節骨眼上，海冠公司又冒了出來。
雷達顯示，海冠的工程船停在限制區外圍。
但他們偷偷放出了一台小型無人潛航器，聲稱只是在進行許可範圍內的周邊環境調查。
太虛系統迅速捕捉到了那台潛航器的航跡。
它根本不是在調查環境，反而正貼著海底，筆直地朝晨輝號靠攏。
「調查個鬼。」
陳知行把航跡投到主屏幕上，冷笑一聲。
「它外掛了側掃聲吶和物理定位信標，這幫孫子準備搶先給沉船打上標記，製造既定事實。」
莫蘭海岸警衛隊在公共頻道發出嚴厲警告，但海冠的潛航器根本不理會，仍在下潛。
德里克那粗野的聲音在頻道里響起，帶著明顯的無賴語氣。
「抱歉啊各位，設備突然遭遇深海通信故障，接收不到母船信號，我們無法立即讓它返航！」
江潮靠在艙壁上，聽笑了。
「通信故障還能自動往目標點跑，這機器挺有事業心啊。」
周行雙手撐在桌面上，盯著那個不斷接近晨輝號的紅色光點。
深海洋流已經開始增強。
對方的潛航器體積雖小，但如果強行靠近。
推進器捲起的泥沙，不僅會干擾後續的精細作業，萬一撞上那個處於臨界狀態的彈藥艙……
「別碰它。」
周行轉頭，看向陳知行。
「切斷它的導航信號，引導它離開沉船範圍。」
陳知行一把扯掉棒棒糖棍，坐進主操作席。
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打。
「老大，深海無線電進不去，它靠的是水聲通信。」
「玄鯨號的水聲陣列能覆蓋它嗎？」周行問。
「能覆蓋歸能覆蓋，但對方把底層協議加密了。」陳知行盯著滿屏亂碼，眉頭緊鎖。
話音剛落。
關拓毫無波瀾的聲音，從連通雲闕的耳機里傳了出來。
「密鑰發你了。」
陳知行身子一僵，手指懸在半空。
「你什麼時候算的？」
「你問問題的時候。」關拓的語氣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
陳知行咽了口唾沫。
工程圈裡的怪物，也是有食物鏈的。
他不再廢話，瞬間接入水聲協議。
利用關拓破解的密鑰，直接偽裝成海冠母船的發信節點，向那台潛航器發送了最高優先級的返航指令。
屏幕上。
那個原本直奔晨輝號的紅色光點，突然停頓了片刻，然後轉了個大彎，搖搖晃晃地朝海面游去。
季揚湊過來看了一眼，樂了。
「還挺乖，知道回家。」
「直接送到海警船旁邊。」周行盯著屏幕，眼神冷厲。
「讓他們當面驗收失聯設備。」
數十分鐘後。
海面上風浪翻滾，一抹黃色的影子破水而出。
海冠的潛航器好死不死地，剛好浮在了莫蘭海岸警衛隊的巡邏艇旁邊，甚至還撞了一下海警船的防撞輪胎。
德里克在公共頻道里氣得聲音徹底變形。
「你們非法干擾我們的商業設備！你們劫持了它！」
李霧拿起話筒，緊張得深吸了一口氣：「請、請提交證據。」
「這還要證據！它剛才還不受控制，怎麼突然就浮上來了！」德里克咆哮。
「貴方剛才聲稱設備通信故障。」
李霧的聲音雖然還有點結巴，但邏輯卻像刀子一樣鋒利。
「既、既然已經失聯，你憑什麼認定，它接收過外部指令？」
頻道里陷入沉默。
海冠的指揮艙內，德里克眼珠子快瞪出來，半天憋不出一句話。
季揚捂著肚子狂笑，豎起大拇指道：
「李總這個邏輯666，屬於拿對方剛挖的坑，現場改造成了地下室，順手還把蓋子焊死了。」
海警強行登船檢查。
很快，在潛航器的存儲器中，查出了未經申報的沉船坐標精確採集任務代碼。
鐵證如山。
莫蘭環保署當即宣布，無限期凍結海冠的打撈許可。
玄鯨號的甲板上爆發出一陣歡呼。
江潮用力吹了個響亮的口哨。
只有周行，靜靜地盯著屏幕上的氣象雲圖。
那團巨大的風暴外圍，移動速度比預期的還要快，已經壓到了作業海區上方。
海浪一層高過一層。
玄鯨號龐大的船體開始劇烈搖晃，動態定位系統的推進器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竭力修正著位置。
唐崢雙手撐在檯面上，雙眼布滿血絲。
「底盤清理完畢！」
「一號橫樑對接成功！」
「外部支撐框架完成百分之八十！」
唐崢盯著水下平台傳回的昏暗畫面，語速極快。
「還差最後兩個節點，柔性吊帶準備穿引！」
就在這時，水下畫面突然發生猛烈晃動。
海底深處的沙床，捲起大片渾濁的泥沙。
轟——！
一聲低沉的悶響，順著水聲探測器，直接砸進指揮艙里所有人的耳膜。
畫面中。
晨輝號上方，一塊嚴重鏽蝕的巨型甲板，轟然掙脫了早已酥脆的鉚釘。
帶著恐怖的下墜力。
直直朝羊首沉箱，壓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