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黎世湖邊的晚宴,結束得比預期要快得多。
季揚端著個盤子,看著鍋里剩下的芝士和烤土豆,臉上寫滿了實質性的心痛。
「老闆,深海打撈這事兒我能理解,情況確實緊急。」
季揚拿著叉子,目光依依不捨。
「可咱們走之前,能不能打包?白羽盯這鍋文思豆腐盯了一下午,就這麼扔了,我怕觸發廚師的黑化機制。」
廚房門邊。
白羽像個冰雕一樣站著,雙手抱胸,冷冷地拋出幾個字。
「文思豆腐不能打包。」
季揚退而求其次。
「那土豆呢?」
「可以。」
「香腸呢?」
「可以。」
「尊嚴呢?」
「你沒有。」
白羽面無表情地轉過身,連個餘光都沒多給。
「……」
全場安靜。
季揚抱著餐盒,受傷得很具體,在心裡瘋狂吶喊:
「這特麼是廚子?這簡直是個莫得感情的殺手!」
「老子堂堂集團COO,連打包個土豆都要被嘲諷!」
周行懶得搭理這兩人,隨手抽出紙巾擦了擦手,深邃的目光掃過全場。
「半小時後,回莊園會議室。」
語氣平淡,卻帶著上位者的絕對壓迫感。
霍恩貝格莊園,地下頂級保密會議室。
燈光暗下。
投影設備發出一聲輕微的嗡鳴,幕布上亮起了一片幽暗深邃的藍。
那是周行通過文明感知,硬生生從海底摳出來的畫面。
溫景坐在長桌旁,修長的手指握著高精度觸控筆,正在平板上飛速勾勒。
一道道線條縱橫交錯。
很快,海底那艘殘破貨輪的結構草圖,被完整轉繪出來。
數據實時同步給雲闕的太虛。
太虛的算力拉滿,開始進行三維建模。
畫面中,貨輪損毀得相當慘烈。
龐大的船首幾乎整個扎進白色的沙床里,船腹從中段硬生生裂開,外翻的粗大鋼樑像扭曲的肋骨。
而那個裝著羊首的沉箱,就正好卡在兩根嚴重變形的鋼樑之間。
周圍爬滿了色彩斑斕的珊瑚和密密麻麻的藤壺。
周行靠在寬大的皮椅上,眉頭微皺,在心裡暗罵一句:
「我去,這特麼怎麼撈?」
任何大角度的機械拖拽,那兩根變形的鋼樑會瞬間像剪刀一樣,直接壓穿箱體,甚至連帶裡面的羊首一起擠成銅餅。
更要命的是。
目前羊首躺在未知的海底深度。
系統給出的坐標,僅僅只是一個模糊的廣闊海域範圍,具體位置差之毫厘謬以千里。
文明感知這東西,能指出方向,卻沒法當成合法證據扔到國際仲裁庭上。
真要是把船開過去,毫無憑證地在公海或者別人領海里一頓狂撈。
羊首還沒見到,打跨國官司的傳票,估計能先裝滿一艘貨櫃貨輪。
「先找船。」
周行抬起手,指節在桌面輕輕敲了兩下,然後拿起雷射筆,紅色的光點落在溫景繪製的草圖船尾處。
那裡殘留著一段被海水侵蝕得坑坑窪窪的編號。
字跡殘破不堪,藤壺啃食了一大半,只剩下幾個模糊的字符。
「FR、七、L,還有一個疑似港口名稱的縮寫。」
遠在京州的肖奈,通過加密遠程會議接入了畫面。
大屏幕上。
肖奈鼻樑上架著眼鏡,盯著那幾個字符,把圖像放大了好幾倍,研究了半天。
「這種編號格式……」
肖奈的聲音有些遲疑。
「會不會是法國殖民時期的商船?」
這邊會議桌旁,陳星海戴上手套,迅速調出了一份厚厚的舊船舶檔案目錄。
「看船體結構。」
陳星海指著裂開的船腹。
「典型的鉚接結構,鍋爐艙位置比較靠後,這種噸位在近代遠洋貨輪里,只能算中型。」
「沉沒時間不會太早,十九世紀末,到上世紀初,都有可能。」
季揚坐在角落裡,嘴裡還在嚼著從晚宴上順回來的冷土豆,含糊不清地嘟囔著:
「一百多年前的船。」
「印度洋。」
「法國船。」
季揚咽下土豆,攤開雙手。
「不是哥們,這個搜索難度,跟去海里找一條沒寫名字的魚,有什麼區別?」
話音剛落。
裴錚坐在季揚對面,手裡轉著一支萬寶龍鋼筆,冷冰冰地拋出一句話。
「魚不會買保險。」
「……」
整個會議室再次陷入鴉雀無聲。
季揚張著嘴,感覺自己的智商被按在地上狠狠摩擦了一百遍。
他甚至覺得自己的存在就是個錯誤。
周行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硬是把那絲笑意壓了下去。
裴錚這句話,簡直是一語驚醒夢中人。
航運名錄歷經兩次世界大戰,早就亂成了一鍋粥。
但資本的帳本,永遠比歷史書更乾淨。
遠洋貨輪當年只要承運高價值的貨物,大多會在頂級保險機構留下詳盡的記錄。
船沉了,船東可以換名字,船長可以跑路。
但保險公司,改不了賠付帳單!
「關拓。」
周行直接下令。
「在。」
大屏幕閃爍,關拓那張面癱臉出現在分屏上。
「調集景行集團在歐洲的歷史商業資料庫,阿爾布雷希特,開放你們家族的舊保險目錄。」
阿爾布雷希特立刻點頭。
「沒問題,周先生,馬上接入。」
數十萬份陳舊的紙質掃描件,化作龐大的數據流,迅速湧入太虛的底層邏輯庫。
【正在比對法屬港口航運記錄。】
【正在校驗二十世紀初遠洋全損賠付檔案。】
【正在篩選印度洋沉沒商船。】
大屏幕上的候選船隻數量,開始以斷崖式的速度暴跌。
三萬。
八千。
五百。
十幾秒後。
一張泛黃的法文保單,伴隨著清脆的提示音,跳到了屏幕正中央。
「晨輝號。」
溫景輕聲念出了保單上的法文船名。
資料顯示,這艘船建於馬賽,長期往返於歐洲與東南亞的香料航線。
上世紀初,它從西貢港啟航。
貨單上登記著絲綢、茶葉、漆器。
以及……
一批「東方金屬園林構件」。
目的地,里昂。
但這艘船,最終沒能回到歐洲。
晨輝號在途經印度洋時,遭遇了百年一遇的恐怖氣旋。
鍋爐艙進水爆炸,最終在莫蘭群島共和國東側海域徹底沉沒。
船員獲救大半。
而那批貨物,被保險公司按全損進行了巨額賠付。
屏幕上,保單附件里的貨箱編號被放大。
與海底那個卡在鋼樑里的沉箱編號——完美吻合!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陳星海盯著屏幕上「東方金屬園林構件」那幾個字,溫潤的臉上浮現出一抹壓抑不住的怒火。
「真特麼無恥。」
陳星海咬著牙。
「他們明明知道這批東西來自東方!也知道這是建築構件!」
「但在保單上,來路被抹得乾乾淨淨,連個圓明園的字眼都不敢提!」
坐在角落的李霧,眼睛緊緊盯著剛調出來的法務數據。
「貨……貨權很麻煩。」
李霧一緊張,又開始結巴。
但他腦子裡的法律邏輯,卻比刀子還鋒利。
「船、船東當年拿過全損賠償。按照國際海商法,保、保險公司自動獲得了這批貨物的代、代位權。」
「後來這家保險公司經歷了多次跨國合併。」
「目前,這批水底貨物的合法權利……」
李霧按下回車鍵。
「落在聖于貝爾互助保險集團手裡。」
衛哲端起保溫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熱氣騰騰的枸杞水,笑眯眯地推了推眼鏡。
「李霧,說人話。」
「翻譯成人話就是——海底躺著咱們的羊首,岸上趴著一群準備按計算器算錢的吸血鬼。」
「而且……」
裴錚冷酷的聲音打斷了衛哲,將一份剛剛截獲的當地政務公開文件甩到了大屏幕上。
「還有一群準備直接下海的人。」
文件是一份莫蘭群島政府近期簽發的商業打撈許可。
當地政府,居然把東部海域部分沉船的勘探權,授予了一家名叫「海冠打撈」的跨國公司。
而許可範圍,好死不死,正好與晨輝號的沉沒點高度重疊!
裴錚滑動頁面,眼神冷得嚇人。
「海冠提交的沉船價值評估報告非常模糊,他們隻字未提文物,全按普通商業貨物和貴金屬申報。」
「這是在刻意繞開國際水下文化遺產審查。」
「更離譜的是,他們的作業計劃里,直接列出了水下爆破和大型機械抓斗!」
「臥槽!」
季揚一下站了起來,手裡的土豆差點捏碎。
「水下爆破?大型抓斗?」
「這幫孫子是不是瘋了?」
「那破船的鋼樑已經壓在沉箱上了,一抓斗下去,他們是想把十二生肖撈上來湊一盤生鏽的銅屑嗎?」
會議室的氣壓降到了冰點。
周行坐在主位上,手指停止了敲擊,深吸了一口氣,眼神變得幽深。
「裴錚。」
「先生。」
「立刻聯繫莫蘭群島政府高層。」
周行語氣森冷。
「以景行文化保護基金會的名義,正式申請聯合考古勘探。」
「告訴他們,所有勘探與打撈費用,由景行集團全額承擔。勘探出的所有數據,歸雙方公立機構無償共享。」
「用大義和免費的餡餅,把那家海冠公司的商業許可給我拖住!」
裴錚點頭應道:
「明白,十分鐘內發起最高級別外交交涉。」
「打撈船呢?」陳星海急得直搓手,「那種深度,咱們普通的文保設備根本下不去啊!」
大屏幕上,陳知行的臉彈了出來。
「泰坦重工有一台剛下線的深海工程平台!」
說罷,調出一張頗具科幻感的巨型海工船藍圖。
「國內母港正好有一艘完成海試的母船,搭載了兩台全海深級別的無人潛航器,帶高精度機械臂的!」
「我已經用太虛切入了他們的調度系統。」
溫景看著旁邊滾動的氣象圖,修長的眉頭微微蹙起。
「時間可能不夠。」
「印度洋的季風雲團正在快速形成。按照現在的洋流變化速度,留給我們的水下作業窗口很窄。」
「從國內把船開過去,最快也需要一周。」
「那就讓船立刻拔錨啟航。」
周行站起身,氣場全開。
「法務組,立刻去找那個什麼聖于貝爾保險公司,用最高規格的商業談判,把代位權給我買下來。不賣,就找漏洞告到他們破產。」
「裴錚,你盯死海冠打撈,切斷他們的離岸資金流。」
「陳星海,馬上帶著團隊出具絕對無損的水下文保打撈方案。」
周行一連串指令下達。
最後,轉過頭,看向縮在角落裡的季揚。
「季揚。」
「老闆,我在!」季揚趕緊挺直腰板。
「你作為先遣隊,負責莫蘭當地的所有協調。」
季揚一愣。
「當地協調?具體指什麼?」
「辦證、租下當地最好的深水碼頭、囤積所有能買到的補給物資。」
周行瞥了他一眼。
「順便,管住你那張嘴,少惹當地地頭蛇。」
季揚苦著臉。
「老闆,前面幾項花錢都能辦。但最後一項涉及我的核心器官功能,實施難度過於困難啊!」
「管不住,我就讓白羽把你的嘴縫上。」
就在這時。
一直默默站在旁邊聽候調遣的阿爾布雷希特,突然舉起了手。
這位老牌歐洲貴族,神情認真。
「周先生,剛才提到的那個聖于貝爾保險集團……」
「他們現任的九位核心董事中,有一位,是我們霍恩貝格家族的遠親。」
「如果您需要,我現在就可以給他打電話。」
「……」
全場再次安靜。
季揚精神一振,一個箭步衝過去,重重地拍著阿爾布雷希特的肩膀。
「兄弟!你這個錨點,插得是真特麼值錢啊!」
阿爾布雷希特愣住了,此刻滿腦子問號,顯然沒聽懂這個詞語的含義。
「錨點?」
他以為這是某種高級的華國商務術語,於是嚴肅地點了點頭。
「我會努力體現我作為錨點的價值的。」
周行站在原地,頭疼地揉了揉眉心。
完了。
這位體面高傲的歐洲貴族,在學習中文的道路上,已經被季揚徹底帶進了臭水溝里。
要是再讓他倆相處半個月。
以後的歐洲頂級私人舞會上,霍恩貝格家族的家主可能會端著高腳杯,對別的貴族來一句「兄弟,走一個」。
深夜。
蘇黎世國際機場。
周行的灣流專機的飛行航線已經臨時申請更改。
目的地直指莫蘭群島共和國首都——納維港。
機艙內,安保隊長葉影正在快速檢查裝備。
宋北辰和江潮已經收到了緊急調令,他們正帶領著一支全副武裝的安保外勤組,從瀾州起飛,將在納維港與周行匯合。
飛機滑行,直衝雲霄。
就在飛機平飛不到十分鐘的時候。
「滴——!」
太虛系統的最高級別紅色警報,突然在機艙大屏幕上閃爍起來。
【氣象與地質部門發來預警。】
【目標海域深處,十分鐘前發生了一次小規模海底地震。】
「調出畫面!」
周行厲聲喝道。
太虛迅速將最新的震動數據導入沉船模型。
大屏幕上。
那艘本就支離破碎的晨輝號,在地震的餘波中,船腹向下又沉降了數米!
無數泥沙翻滾。
而那根卡住羊首沉箱的扭曲鋼樑,在巨大的重力擠壓下,向內壓進了幾厘米!
「嘎吱——」
雖然聽不到聲音,但所有人似乎都能感覺到沉箱即將破裂的絕望摩擦聲。
這還沒完。
裴錚的電腦上也彈出了刺眼的紅框。
他抬起頭,眼神冷厲如刀。
「海冠打撈公司發布了最新的船舶動態。」
「他們的工程船,無視了常規的出港流程,已經提前拔錨離港。」
「現在,正全速駛向晨輝號沉沒海域!」
季揚看著屏幕上那條飛速移動的航跡線,氣得一拳砸在桌子上。
「操!」
「這幫沒文化的洋鬼子,連夜去拆快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