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港地下深處。
防爆門後,冷白色的燈光打在恆溫檢測台上。
陳星海帶來的文保團隊正圍著那尊蛇首,設備依次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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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維雷射掃描儀射出幽藍的網格線,一點點掃過滿是銅綠的金屬表面。
旁邊,一台可攜式光譜分析儀發出低頻的嗡鳴。
溫景穿著無塵服,戴著醫用放大鏡,手裡拿著特製的探針,正一寸寸檢查蛇首頸部斷口的殘留物。
「斷口參差不齊,內壁有很明顯的晚清暴力拆卸痕跡。」
溫景聲音很輕,卻很篤定,「眉弓、鱗片走向,以及口部水力噴射結構,完全符合海晏堂十二獸首的設計體系。」
電腦屏幕上,一串串數據跳動著。
銅、錫、鉛、鋅的比例結果彈了出來。
旁邊的比對庫里,這組數據與國內已經館藏的雞首、狗首的材料特徵曲線完美重合。
連微量元素中的雜質特徵,都證實它們出自同一批冶煉原料。
陳星海緊緊盯著屏幕,眼底涌動著一抹狂熱,他抬起手,示意身後的技術人員。
「夠了,現有數據已經形成閉環,沒必要多碰它一次。」
說完,陳星海慢慢摘下手套,聲音壓抑著極大的興奮,轉頭看向周行。
「先生,確保真品。」
觀察窗外,阿爾布雷希特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這位高傲的歐洲貴族,從昨夜發現受騙到現在,幾乎繃緊了每一根神經,眼窩深陷,滿臉疲憊。
此刻聽到結論,他那僵硬的肩膀終於松垮下來。
「周先生。」
阿爾布雷希特轉身看向周行,神情無比鄭重。
「既然確認無誤,我堅持按照原協議價格出售。那份被騙子草擬的協議上的價格,也就是八百萬法郎。」
裴錚面無表情地走上前,將一份估值報告拍在桌面上。
「阿爾布雷希特先生,原協議是基於跨國欺詐和重大身份誤導簽下的。」
「所以從法律和商業邏輯上講,它不僅是一張廢紙,它的價格更不能作為任何正常交易的參考。」
裴錚指著報告最後一頁。
「按照當前國際拍賣行對圓明園獸首的評估上限,加上它本身的稀缺性。這尊蛇首的合理價格,遠不止八百萬。」
「這價格由我主動提出。」
阿爾布雷希特固執地搖頭。
他看著周行,語氣裡帶著百年貴族的驕傲與堅持。
「周先生,我的祖父在臨終前曾對我說過一句話。」
「某些帶著東方泥土和血淚的東西進入家族庫房,只代表我們保管過它。」
「歷史來源存在傷口,霍恩貝格家族就不該靠這道傷口去大肆獲利,那有違貴族的體面。」
周行沒說話,只是伸手翻開旁邊桌上霍恩貝格家族主動提供的流轉記錄。
檔案十分完整。
從十九世紀末這件器物如何進入瑞士,經歷了哪幾次私人轉手,再到最後如何被霍恩貝格家族買下。
原始的購入帳單、泛黃的運輸標籤,甚至家族成員間的私人信件,全都保存得完好無損。
阿爾布雷希特甚至主動表示,這些檔案可以無償提供給華國官方,全部公開。
這在海外藏家圈子裡,是相當罕見的坦蕩。
「評估價照付。」周行合上檔案,語氣平淡卻有力。
阿爾布雷希特眉頭緊緊擰在一起。
「周先生,這會違背我的初衷!我不是為了錢才……」
「錢可以換一種用途。」
周行打斷了他,順手把桌上一份阿爾布雷希特昨晚提到過的文件推了過去。
那是霍恩貝格家族正在籌備的一項鐘錶修復公益基金方案。
「你的基金,還差多少資金缺口?」周行靠在椅子上,隨口問道。
阿爾布雷希特一愣,下意識回答:「資金缺口並不小。」
「我們計劃修復歐洲四座停擺的華人歷史鐘樓,還要在蘇黎世建立一個培訓年輕工匠的基地,防止古法制表手藝失傳。」
「很好。」
周行指著那份方案,淡淡開口。
「成交價按你們原協議的八百萬執行。但差額部分,由景行集團出資,我們共同成立一個聯合公益信託。」
「這筆資金限定用途:一半用於你鐘樓的修復和工匠培養,另一半用於全球流失文物檔案的整理。」
「不屬於你的錢,你不要。但我景行集團,也從來不占別人家底的便宜。這個方案,夠體面嗎?」
全場鴉雀無聲。
阿爾布雷希特盯著桌上的方案,大腦一片空白。
他原本以為,周行只是一個擁有巨額財富的東方買家。
可這一刻,對方展現出來的格局,直接將這場充滿銅臭味的交易,拉升到了文明保護和技藝傳承的高度。
阿爾布雷希特張了張嘴,聲音都有些發顫。
「周先生,我……我接受這個方案。」
他伸出手,微微欠身。
「我也懇求,能加入蛇首的公開溯源工作!」
「歡迎。」
周行握住他的手,古井無波的臉上沒有太多表情,心裡卻在暗暗敲著算盤。
這波屬實賺麻了。
直接用錢砸出一個歐洲老牌家族入伙,這買賣穩賺不賠。
後方。
季揚抱著胳膊,手肘撞了撞旁邊的衛哲,小聲吐槽著:「你看看他那眼神,這位貴族先生現在是什麼狀態?」
衛哲笑眯眯地喝了口保溫杯里的枸杞水。
「迷弟準備升級成長期戰略合作夥伴。」
「還能升嗎?」
「再往上,估計就得帶著家族資產,主動來咱們集團人力資源部投簡歷上班了。」
當天下午,交易團隊火力全開,合同在一小時內完成重擬。
蛇首的所有權正式轉入景行文化保護基金會名下,霍恩貝格家族保留公開檔案的署名權,但不擁有任何商業使用權益。
法務李霧坐在電腦前,噼里啪啦地敲擊著鍵盤,專門在附屬協議里增加了一項嚴苛的條款。
「任、任何一方,不得用蛇首的立體形象,開、開發高價商業紀念品牟利。」
季揚湊個腦袋過去,摸了摸下巴。
「那十五塊錢的冰箱貼能做嗎?」
李霧認真思考了兩秒。
「公、公立博物館可以做。收入必須全部進、進入文保項目資金池。」
「妥了。」季揚打了個響指,「那我先預訂十個,我家那口大冰箱還空著呢。」
「你家冰箱貼得下嗎?」
「我沒有收集冰箱貼的愛好,我主要是怕以後這玩意兒被黃牛炒到一百五,我虧得慌。」
李霧無語地翻了個白眼,繼續敲鍵盤。
一切塵埃落定。
蛇首完成保險變更,景行文保團隊使用定製的無酸內襯對其進行了重新封裝,箱體內部直接接入了最高級別的獨立溫濕度記錄與定位裝置。
關於運輸計劃,周行下了死命令:絕對保密。
阿爾布雷希特原本還想在莊園裡舉行一場盛大的交接儀式,甚至打算把昨晚沒用上的那排瑞士國旗燈籠再掛出來,被周行無情婉拒。
當天夜裡,蛇首由葉影帶領的安保組,經由自由港特殊通道直接送往機場。
私人飛機連夜起飛,先降落巴塞爾,隨後直接轉飛京州。
對外申報材料,全部使用的是合法且普通的文物運輸名稱。
沿途不發布任何動態,不給任何西方媒體炒作的機會。
直到十幾個小時後。
留守國內的傅淵發來了一條只有四個字的加密消息。
「平安入庫。」
消息彈出的同時,周行眼前驟然一亮,系統光幕浮現。
【檢測到蛇首完成合法所有權轉移。】
【公開溯源檔案已建立並鎖定。】
【歸國交接完美達成。】
【山河歸物·五首歸家。】
【當前進度:3/5。】
光幕中央,五尊獸首的虛影靜靜懸浮。
雞首、狗首、蛇首,三尊雕像依次亮起刺眼的青色光芒。
三道光帶在虛空中相互連接交錯,隱隱勾勒出後方海晏堂水力鍾殘缺的宏大輪廓。
緊接著,金光炸裂。
【階段獎勵發放。】
【特殊權限:文明互信錨點。】
【說明:宿主可與一名具備長期文保意願、且信譽記錄絕對良好的海外協作者,建立深度的互信錨點。】
【效果:錨點建立後,雙方參與的公益文物溯源項目,將直接獲得系統級檔案交叉校驗、合規協作優化與最高級別的風險預警支持。】
【註:該能力絕不讀取私人隱私資料,絕不干涉他人交易意願。】
【建議目標鎖定:阿爾布雷希特·霍恩貝格。】
站在旁邊的溫景,眼底也同步映出了系統的畫面。
她偏過臉,看著周行,輕聲笑道:「這系統,現在倒是越來越會挑人了。」
周行挑了挑眉,視線越過長桌。
不遠處的角落裡。
阿爾布雷希特這位老牌貴族,正毫無形象地蹲在地上,拿著鑷子,小心翼翼地幫陳星海整理從舊木箱上取下來的各年代拍賣標籤。
每張標籤都被他仔細慎重地裝進無酸袋,就連從木板上脫落的漿糊碎屑,都執拗地要求單獨編號保存。
一個平日裡只簽上百萬單子的手,此刻干起這種繁瑣的文保雜活,竟然出奇的認真。
季揚溜達過去,順手遞給他一支粗頭的黑色記號筆。
阿爾布雷希特趕緊雙手接過,還用生澀的中文字正腔圓地說了一句:「謝謝。」
態度端正得簡直無可挑剔。
周行收回目光,在腦海中果斷下達指令。
「確認建立錨點。」
唰——!
系統光幕上,兩枚代表文明協作的青色坐標迅速交疊,隨後化作一道流光,隱入龐大的檔案庫深處。
當天下午,景行集團與霍恩貝格家族的長期合作方案徹底敲定。
雙方將在蘇黎世老城區,設立全球首個「流失文物聯合溯源中心」。
霍恩貝格家族將全面開放其沉澱了上百年的藝術交易檔案,以及隱秘的歐洲私人收藏網絡。
而景行文化保護基金會,則提供全套的技術、法務和無上限的資金支持。
中心立下鐵規:絕不參與任何形式的藝術品炒作,絕不從任何返還項目中抽取哪怕一分錢的佣金。
這完全是一個用錢砸出來的文明守護堡壘。
看完章程後,阿爾布雷希特只提出了唯一一個要求。
「周先生,中心的標誌,可以全權交由景行集團來設計嗎?」
季揚一聽,頓時警惕起來。
「為什麼?你們歐洲人不是最喜歡搞家族徽章那一套嗎?」
阿爾布雷希特嘴角抽搐了一下,伸手指向莊園大門外,那排還沒來得及拆掉的紅燈籠。
「之前那個騙子告訴我,設計這排燈籠的人,同時也是我那個鐘錶修復基金會標誌的設計師。」
「我現在,對歐洲同行的審美能力產生了如同深淵般的懷疑。」
季揚走過去,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滿臉寫著同情。
「兄弟,自信點,把懷疑兩個字去掉,這特麼就是純正的瞎。」
神經緊繃了兩天,整個團隊終於迎來了難得的半天空閒。
阿爾布雷希特為了盡地主之誼,熱情地安排了一整套蘇黎世深度體驗。
第一站,直接去了莊園地下的家族鐘錶修復室。
這地方簡直是個微縮的機械宇宙。數百件各個時代的古董鐘錶沿著牆壁矩陣陳列。
最中央,放著一座已經運轉了三百多年的巨型黃銅天文鐘。
每到整點,鐘樓頂端就會彈出一個精緻的銅製小人,揮舞著錘子敲響大鐘。
季揚蹲在天文鐘前面,硬生生等了十分鐘。
時間一到。
咔噠。
小銅人舉錘。
當——!!!
震耳欲聾的銅音在地下室里迴蕩。
季揚捂著耳朵,卻兩眼放光。
「這聲音,夠勁!太實在了!」
他轉頭看向周行:「老闆,這玩意兒能買嗎?我想把它搬回雲闕,直接放在關拓的辦公室里。每天準點敲他腦門,提醒他按時下班。」
旁邊的陳知行冷笑一聲。
「別做夢了。」
「你敢把這東西放進去,信不信關拓半小時內就能把銅人里的機械結構全拆了,直接改成系統代碼報錯提示器?代碼寫錯一行,它就敲你一下。」
季揚腦補了一下那個畫面,默默打了個寒顫。
下午,眾人又去體驗了湖上短航,最後鑽進了一家不對外營業的私人手工巧克力工坊。
工坊的老師傅給每個人發了模具和原料,讓大家自由發揮。
一群在商場和文保界呼風喚雨的大佬,此刻全繫著圍裙,對著一堆可可脂較勁。
溫景手巧得很,三兩下就捏出了三隻圓滾滾的小兔子,栩栩如生,準備帶回去給家裡的三個孩子。
周行嫌麻煩,隨便弄了一枚極簡的雲紋圓牌,主打一個意境。
裴錚最恐怖,用刮刀和模具,做了一塊標準的正方體,邊角的尺寸規整得讓人頭皮發麻。
工坊師傅在旁邊看了半天,甚至懷疑這人是不是隨身在西裝口袋裡藏了把遊標卡尺。
李霧紅著臉,做了一個小巧的法槌。
陳星海不愧是搞文物的,直接用巧克力雕了一隻迷你的青銅鼎,連鼎身上的饕餮紋都刻了出來。
至於季揚……
他端著自己忙活了半天的成品,滿臉驕傲。
那是一坨長著鴨子嘴、牛耳朵,還擁有兩隻深陷小眼睛的不可名狀之物。
江潮湊過去,端詳了足足三分鐘,給出了相當高的評價。
「揚哥,你這個東西要是放在古代,不用別的,它自己就能單獨湊一套十二生肖。太他媽縫合了。」
季揚翻了個白眼,不服氣地反駁:「你懂個屁,這叫藝術需要想像力!」
陳星海在旁邊補了一刀:「藝術確實需要想像,但文物也需要尊嚴。」
「你這東西要是出土了,考古學家能直接瘋掉。」
溫景實在沒忍住,拿手機對著那坨「四不像」拍了張照,笑得肩膀直發酸。
晚上,阿爾布雷希特在蘇黎世湖邊,包下了一處視野絕佳的露天餐廳,安排了一頓輕鬆的晚宴。
桌上擺滿了傳統的瑞士芝士火鍋、烤土豆和小香腸。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擺在正中央的一盆文思豆腐。
這是隨行的私人主廚白羽,利用當地有限食材,臨時改良的。
這道菜完全去掉了西方人慣用的奶油。
白羽用清澈見底的雞湯托住豆腐的豆香,將伊比利亞火腿的熟香巧妙地藏在尾韻里。
豆腐絲切得細如牛毛,在湯中散開,宛如一幅水墨畫。
周行拿起湯匙,嘗了一口,微微點了點頭。
一直像個冰雕一樣站在廚房門邊的白羽,看到這個動作,那張萬年不化的冷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裂痕。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成了?」
「成了。」
「我今晚終於能睡個整覺了,畢竟,這地方連塊正經的嫩豆腐都買不到,全靠我自己點鹵。」
季揚舉著一塊沾滿芝士的土豆,嘖嘖稱奇。
「景行集團的業務範圍又拓寬了,跨國解決頂尖廚師失眠問題,這得單加錢。」
眾人正說笑間。
周行端著酒杯的手,突然在半空中頓住了。
沒有任何徵兆。
嘩——!
一聲沉悶厚重,帶著恐怖壓力的海水涌動聲,直接在他腦海深處響起。
周圍歡快的人聲遠去。
無盡的冰冷與深海的水壓,就像從四面八方同時擠壓過來。
周行的視野很快被一片死寂的深藍色吞沒。
那是在不知道多少米深的海底。
一艘已經徹底鏽蝕、龐大如鋼鐵巨獸的近代貨輪,斜斜地躺在白色的沙床上。
船腹已經斷裂,外翻的鋼板上爬滿了色彩斑斕的珊瑚和密密麻麻的藤壺。
視角迅速拉近。
在船體貨艙外側,一處扭曲變形的鋼樑之間,死死卡著一隻被水草纏繞的沉箱。
箱體表面,隱約還能看到模糊的法文編號。
周行的感知如同X光一般,直接穿透了腐朽的木板和內部的淤泥。
黑暗中。
一個長著彎曲雙角的金屬輪廓,在海底亮起了微弱卻堅定的青芒。
【叮!檢測到第四處同源文明遺物強烈迴響!】
【疑似目標確認:圓明園海晏堂十二生肖·羊首!】
【當前環境坐標:印度洋深海海域。】
【目標狀態:位於近代沉船密封貨箱內,結構脆弱。】
【風險最高級提示:沉船主結構已處於崩塌邊緣,嚴禁任何形式的暴力打撈作業!】
【氣象附加預警:該海域近期即將進入恐怖的季風期,洋流將發生劇烈變化。】
坐在旁邊的溫景,手裡的湯匙也停了下來。
系統畫面,已經同步映入了她的眼底。
季揚正準備端著盤子去撈鍋里的第二輪土豆,一抬頭,發現自家老闆和老闆娘的神色同時變了,兩人的手都懸在半空,一動不動。
空氣驟然安靜下來。
季揚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麼,放下盤子,小心翼翼地湊過去問:
「老闆,這是……又來活了?咱們下一站準備飛哪?」
周行看著光幕中那個被卡在海底沉船里的羊首,眉頭突突直跳,揉了揉眉心。
「得,這下,真特麼要下海去撈東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