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瑞士蘇黎世自由港。
C區地下過道。
冷白色的防爆燈光打在銀灰色的合金牆壁上。
馬庫斯·費舍爾站在厚重的金屬門前,手裡緊緊抱著文件夾。作為這裡的合規主管,他常年和全球最頂級的富豪打交道。
但今天,他的目光頻頻瞟向對面那群人。
隊伍中間的男人穿著極簡的黑色羊絨大衣。
他站在那,手腕隨意搭在身前,袖口邊緣露出一點暗灰色的鯊魚皮錶帶。
整條走廊的空氣似乎都圍著他轉。
馬庫斯趕緊收回視線,清了清嗓子。
「霍恩貝格先生,爭議庫位已經根據法院臨時指令凍結。」
「我們需要核驗雙方的身份、合同基礎和貨物狀態。核驗結束前,誰也不能單獨靠近倉庫大門。」
阿爾布雷希特臉色發青,咬著後槽牙點了點頭。
季揚直接走上前,從懷裡掏出一份燙金授權書,連同一本護照拍在金屬檯面上。
「經世·景行控股集團,董事長周行,麻煩查仔細點。」
馬庫斯將護照放進掃描儀。
屏幕上立刻跳出一個巨大的綠色通行標識,後方跟著一長串代表著最高信用評級的防偽代碼。
馬庫斯倒吸一口涼氣,剛要開口,走廊另一頭的電梯門發出一聲輕響。
叮——!
七八個人大搖大擺地走了出來。
為首的男人四十出頭,金髮梳得油光水滑,深色西裝的駁領上,赫然別著一枚閃閃發亮的徽章。
那是一個稍微變了點形的「行」字。
男人身後跟著律師、翻譯,還有兩個昂著下巴的所謂藝術顧問。
格雷戈里·沃爾什。
冒名公司的執行董事。
格雷戈里剛走出電梯,就大張著雙臂走向阿爾布雷希特。
「親愛的阿爾布雷希特!昨晚的事全是一場小誤會,我們完全可以坐下來喝杯咖啡解決。」
阿爾布雷希特冷冷地盯著他胸口的徽章。
「閉上你的嘴,別拿你那髒嘴叫我的名字。」
格雷戈里腳下一頓,乾笑兩聲,立馬把視線轉向周行一行人。
看到周行身後的安保和文保團隊,他眼皮狂跳了兩下,立馬強撐起氣勢。
「這幾位想必就是從華國趕來的同行了。」
「關於那尊蛇首的交易,我們已經和霍恩貝格家族簽署了具備完全法律效力的協議。」
「不管你們是誰,外部機構無權插手自由港的正常貨權交割。」
季揚抱著胳膊,往前溜達了兩步,上下打量著格雷戈里,像在看個小丑一般。
「來,認識一下。」
季揚大拇指向後一指。
「這位,就是你那破宣傳冊上天天放封面的正主,周行。」
全場鴉雀無聲。
格雷戈里臉上的笑容漸漸僵住。
他兩隻眼珠子一縮,視線不受控制地越過季揚,釘在那個穿著黑色大衣的年輕男人身上。
再轉頭看看馬庫斯手裡剛剛掃描完畢的護照。
格雷戈里只覺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雙腿甚至開始不聽使喚地打顫。
冒牌貨出門談大生意,最怕撞上什麼?
正主直接順著跨國航線飛過來,站你面前看你演戲。
他吞了口唾沫,強行把打顫的腿繃直。
「周……周先生,很榮幸見到您。」
「不過這其中肯定有什麼誤會。我們公司名稱中的JX,屬於合法的獨立縮寫。我們可從來沒對外宣稱過與貴集團存在股權綁定。」
季揚樂了。
「獨立縮寫?來,翻譯翻譯,JX代表什麼?」
格雷戈里旁邊的翻譯磕磕巴巴地張開嘴:「Justice……Xenium。」
「正……正義的禮物。」
季揚直接鼓起掌來。
啪!啪!啪!
「真特麼能編,為了湊這倆字母,你們是把詞典都翻爛了吧?語法先被你們送去見上帝了。」
格雷戈里的律師沉著臉走上前。
「請注意你的言辭!我的客戶擁有合法註冊的歐洲企業實體。我們的圖形標識也已經向瑞士商標局提交了保護申請。」
「法律講究證據,不是靠你們在這大呼小叫就能改變的。」
一直躲在裴錚後面的李霧,這會兒慢吞吞地挪了出來。
他鼻樑上架著黑框眼鏡,手裡捧著一摞厚厚的文件。
「圖、圖形標識?主體線條完全取、取自景行集團官網的公開素材。」
李霧一邊結巴,一邊把文件鋪在接待台上。
「你們保留了原始筆畫比例、負空間和視覺重心,就、就只是把末端轉角往下撇了十五度。」
對方律師冷笑。
「相似算不上侵權,我們有自己的設計理念。」
李霧憋紅了臉,乾脆不說話了,直接掏出平板展示。
上面是一張龐大得令人頭皮發麻的證據樹狀圖。
冒名公司的設計源文件創建時間、下載IP、素材編號、字體路徑底包,全被扒得乾乾淨淨。
最醒目的位置,貼著一封加密郵件的截圖。
發件人是給格雷戈里幹活的外包設計團隊。
郵件內容就一行字。
客戶要求外觀與景行集團原版保持高度一致,但必須留出日後在法庭上的應訴空間,尾部請微調。
走廊里連根針掉地上的聲音都能聽見。
對方律師眼珠子快瞪出來了,轉過頭,像看瘋子一樣看著格雷戈里。
「你從來沒告訴我還有這封郵件!」
格雷戈里滿頭冷汗。
「這……這證據來源非法!我抗議!」
牆壁顯示器的揚聲器里,突然傳出一個冷冰冰、毫無起伏的男人聲音。
關拓坐在幾千公里外的雲闕頂層,對著麥克風嗤笑。
「抗議無效。」
「這封郵件,是你們那家摳門外包公司在另一起拖欠工資的勞動爭議案里,自己主動提交給法庭的。」
「它現在就掛在蘇黎世商事法庭的可公開檢索附件庫里。」
「下載費用十二瑞士法郎,發票一會兒發你郵箱。」
季揚嘖嘖兩聲。
「關總這波操作滿分。花十二塊錢把你們的底褲全扒了,集團今年的最佳成本控制獎非你莫屬。」
馬庫斯咳嗽了兩聲,強壓下心頭的驚駭。
這幫華國人到底是什麼怪物?
跨國取證,連底層法庭的勞動糾紛附件都能在十幾分鐘裡篩出來?
「請各位繼續核驗交易授權。」馬庫斯擦了擦額頭的汗。
格雷戈里咬緊牙關,從包里抽出合同附件。
「就算商標有爭議,那也是以後的事!」
「我們在這次交易中,一直是以獨立合作機構的身份跟霍恩貝格家族對接!」
「霍恩貝格先生出於個人理解產生誤會,那是他的問題!」
衛哲端著個保溫杯,笑眯眯地走上前。
「可是沃爾什先生。」
「你們印的宣傳冊第六頁,白紙黑字寫著『本公司全權負責景行集團歐洲文物回歸項目』。」
格雷戈里強行狡辯。
「那是我們的業務願景規劃!」
衛哲繼續笑。
「那晚宴上,你向阿爾布雷希特先生展示的周先生簽名的偽造郵件呢?」
「那是一封第三方提供的參考文件,我自己也是受害者,被誤導了!」
「那你拍著胸脯保證,蛇首會直接送進景行私人博物館?」
「商業洽談中的未來設想,誇大一點很正常!」
衛哲喝了口水。
「我來總結一下。商標全靠巧合,郵件是路人塞的,承諾屬於暢想未來。」
「最後簽了一份低到離譜的賤賣合同,全靠霍恩貝格先生自己腦補?」
格雷戈里梗著脖子。
「商業交易只看白紙黑字的合同!情緒和想像決定不了歸屬權!」
一直沒開口的裴錚,冷眼看著這場鬧劇,徐徐走到台前。
「說得好,看合同。」
裴錚將一份資金託管協議重重拍在馬庫斯面前。
「貴公司為了支付蛇首的預付尾款,向赫爾維蒂亞私人銀行申請了八百萬法郎的短期授信。」
「抵押說明書上,清清楚楚寫著:『該收購項目已獲得經世·景行控股集團的全額回購承諾』。」
格雷戈里身子一僵。
裴錚翻開第二頁,繼續念道:
「銀行風控部門要求你們補充證明材料。你們膽大包天,居然提交了一份蓋有經世·景行集團電子公章的擔保函。」
「這份材料,總不能也是業務願景吧?」
馬庫斯一把抓過那份擔保函,只匆匆瞥了一眼,便覺得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阿爾布雷希特的私人老律師也湊了過來,看完後也變了臉色。
偽造跨國巨頭的商業擔保,騙取本地私人銀行巨額授信。
這根本不是什麼民事糾紛,這是實打實的刑事重罪!
格雷戈里猛地回頭。
他帶出來的那個財務顧問,這會兒正縮著脖子,一步一步往過道出口的方向退。
「你站住!」格雷戈里大吼。
財務顧問見勢不妙,拔腿就跑。
只是剛衝出兩步,葉影腳尖一點,整個人拔地而起。
唰——!
葉影瞬間橫移半個身位,像一堵鐵牆般擋在通道正中央。
財務顧問嚇得魂飛魄散,急忙剎車,皮鞋在光滑的合金地面上擦出刺耳的摩擦聲。
砰!
他整個人失去平衡,狠狠撞在旁邊的金屬文件推車上。
幾百份報關單據漫天亂飛。
江潮打了個口哨,慢悠悠地晃過去,一把拎住那人的後衣領,把人提溜了起來。
甚至還伸手替對方拍了拍西裝上的灰塵,笑眯眯地說道:
「哥們,路滑,跑這麼快趕著投胎啊?」
財務顧問看著旁邊面無表情的葉影,再看看一臉痞氣的江潮,腿肚子狂抖。
自由港的持槍安保人員迅速湧上來,封死了所有出口。
電梯門再次打開。
幾名穿著制服的瑞士經濟犯罪調查局探員大步走出,直接亮出證件。
林敘白昨夜就已經向銀行發去了品牌冒用和偽造公章的風險提示。
銀行內部一查,立刻啟動了最高級別的刑事報案流程。
格雷戈里的律師看到這一幕,二話不說合上文件夾,往旁邊退開三步,拉開距離。
「從現在開始,我建議我的客戶停止發表任何言論,一切等到了警局再說。」
季揚沖他豎了個大拇指。
「兄弟,你這下班速度,夠職業。」
格雷戈里被兩名探員反扭住胳膊,手銬咔噠一聲扣緊。
他漲紅著臉,歇斯底里地大喊道:
「那份預購合同還是有效的!你們就算抓我,也別想輕易拿走那件東西!」
李霧嘆了口氣,慢吞吞地把法庭剛剛加急送達的補充禁令列印出來,塞進格雷戈里懷裡。
「基、基於欺詐誘導、偽造跨國企業擔保和重大身份誤導。法庭已經正式裁定,合同暫停履行。」
「打給霍恩貝格家族的預付款,將順著原路帳戶全部凍結。」
「至於違約金?」李霧聳了聳肩,「你、你們一分錢也別想拿。」
格雷戈里兩眼一黑,癱倒在探員手裡,像拖死狗一樣被拖進了電梯。
整個地下過道重新恢復了安靜。
阿爾布雷希特接過法庭的禁令文書,盯著上面那枚鮮紅的法院印章,眼眶全紅了。
這位高傲的歐洲貴族,此刻對著周行深深鞠了一躬。
「周先生,您和您的團隊,挽救了霍恩貝格家族百年的聲譽。」
他原本以為今天要跟這幫流氓進行一場無休止的扯皮,甚至做好了賠償天價違約金的準備。
結果呢?
這群來自東方的客人,連一滴汗都沒出。
用幾張紙、幾段錄音、幾串代碼,就把一個跨國詐騙團伙送進了監獄。
阿爾布雷希特看著周行,眼底全是敬畏。
周行神色古井無波,連看都沒看電梯的方向,只是微微偏過頭,嘴上說著:「去開門,先看蛇首。」
內心卻在吐槽:「特麼的這破事耽誤老子多少時間,不過這幫騙子眼光倒是不錯,挑了個好東西,可惜遇上老子了。」
馬庫斯終於回過神來,連連點頭。
「是,周先生!」
說罷,快步走到庫房大門前,手都在發抖,輸入最高權限的十一位授權碼。
咔噠——!
厚重的合金防爆門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鳴,緩緩向兩側滑開。
冷空氣從恆溫庫房深處湧出,大功率照明燈依次亮起。
在最中央的獨立貨架上,靜靜放置著一隻歷經風霜的舊木箱。
箱體四角包著黃銅,表面貼著好幾層不同年代的拍賣會標籤。
最底下那張,紙張已經發黃髮脆,上面的字跡模糊不清。
陳星海深吸一口氣,迅速穿好無塵防護服,戴上醫用級白手套,和溫景一起走到貨架前。
溫景手裡拿著紫光燈和放大鏡,仔細檢查木箱外圍的火漆封條。
「封條完好,沒有近期開拆痕跡。」
陳星海點點頭,小心翼翼地拆除箱蓋上的固定搭扣。
咔——
搭扣彈開。
兩人合力,將沉重的實木箱蓋抬起,放到一旁。
箱子裡,塞滿了防震用的發黃報紙,以及一塊顏色發暗的厚重紅絨布。
溫景拿起特製鑷子,夾住紅絨布的邊緣,屏住呼吸,手腕輕輕向後一掀。
嘩——
絨布滑落。
一尊布滿歲月斑駁痕跡、透著幽冷青綠銅鏽的蛇首,赫然出現在刺眼的白熾燈光下。
蛇目微張,鱗片歷經百年風霜,依舊能看出當年鑄造時的刀工火候,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森然之氣。
那一瞬間。
文明觀測級光暈,在蛇首上方轟然爆發開來!
系統冰冷的機械音,在周行腦海中不停刷屏。
【檢測到同源文明遺物。】
【身份確認:圓明園海晏堂十二生肖獸首銅像。】
【蛇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