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恩貝格莊園坐落在蘇黎世湖東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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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隊剛進入外院,季揚就隔著車窗看樂了。
外面掛著一排紅彤彤的燈籠。
燈籠造型賊正,顏色也講究,可底下偏偏掛著一串一串的瑞士小國旗。
紅底白十字迎著大湖吹來的冷風,在那來回狂轉。
季揚眼皮直跳。
「我靠,這設計……主打一個兩國文化現場干架啊。」
溫景偏過頭,眼底藏著幾分笑意。
「主人家挺用心的。」
「用心是用心,就是這審美估計還在倒時差,沒轉過來。」
黑色防彈車穩穩停在主樓台階前。
阿爾布雷希特早就等在那兒了。
他身材高瘦,穿一套剪裁嚴絲合縫的灰色西裝,金棕色頭髮打理得一點毛病沒有。
袖口稍微滑下一截,正好露出半枚雙頭鷹徽章,鷹爪死死扣著一柄金色鑰匙。
系統畫面里提到的線索,對上了。
周行拉開車門走下去,神色挺淡。
阿爾布雷希特見狀立刻邁開腿往上迎。
走出去沒兩步,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猛的剎住腳,低頭又十分嚴謹地抓了抓領帶。
「周先生,歡迎來到蘇黎世。」
中文發音發硬,聽著跟齒輪卡了石頭一樣,不過那口氣賊恭敬。
周行伸手過去跟他搭了下。
「霍恩貝格先生,打擾了。」
「不用客氣,您可以叫我阿爾布雷希特。」
剛鬆開手,這哥們的視線就不受控制地往下挪,直接釘在了周行的左手腕上。
歸墟·周行獨壹 Ref.GX001-ONE。
平時這藏在襯衫下頭,這會兒因為抬手握手,恰好露出百年鯊魚皮錶帶的冷光。
阿爾布雷希特的眼珠子一下就瞪圓了。
「真的是隕石鍛造的……」
他乾巴巴地念叨了半句,馬上反應過來自己這樣不合適,趕緊移開臉,吞了口唾沫。
過了一秒,又忍不住用眼角往那處狂瞄。
季揚落在兩步外,拿手肘碰了碰江潮,聲音放得很低。
「看見了沒?絕對鐵桿迷弟,腦補進度已經拉滿了。」
江潮雙臂抱著厚重的檢測設備箱,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
「你少廢話,小心他聽見了。」
「怕啥,人家歐洲佬,中文聽力也就入門水平。」
阿爾布雷希特突然轉過頭。
「我的中文聽力確實普通,」他用一口順溜的英語連連開口,「不過我的英語沒有一點問題。」
「……」
季揚臉上甚至一點沒紅,反而擺出招牌式職業假笑。
「嗨,我剛是在跟兄弟夸您有眼光呢,絕對懂行。」
阿爾布雷希特立刻把胸膛往上一挺。
「非常感謝,你這句實話我收下了。」
……
午宴直接開在最靠湖邊的玻璃餐廳。
大夥剛剛坐穩,服務生就分頭把一盆盆熱氣騰騰的菜端了上來。
這位請來的許主廚在歐洲幹了二十多年淮揚菜,手上功夫相當紮實。
拆燴鰱魚頭。
清燉蟹粉獅子頭。
大碗文思豆腐。
刀工沒得挑,幾千根豆腐絲在清湯里浮動,跟白玉絲綢一樣不帶一點渾濁。
周行拿著瓷勺兜起半塊,送進嘴裡。
「……」
剛嚼兩下,他直接放下勺子,拿起旁邊的熱毛巾擦了擦手。
一直站在餐廳邊角候著的許主廚,心底一驚,快步兩步挪過來,兩隻手在白圍裙上狂搓。
「周先生……是老哥我哪個步驟欠了火候?味道有問題?」
「刀工乾淨,手藝在歐洲能排到這個水平很難得。」周行眼皮都沒抬,「但是你為了照顧瑞士這幫人的胃口,起鍋前往湯里多摻了一小勺動物奶油。」
許主廚兩腿一頓。
「周先生真是神舌頭……這邊客人都嫌清雞湯偏薄,我覺得摻點高脂奶油能把質感提一提。」
「下次砍掉奶油,直接拿大骨加老雞吊高湯。」
周行隨口說道,「雞骨必須提前進烤箱重度逼油,吊湯到半程,拿三片三年以上的陳年金華火腿邊角扔進去,火要用最小的,出湯後徹底撇干浮油再過濾。」
「這麼搞出來,味就立住了,豆香半點壓不掉。」
許主廚渾身打了個輕擺子。
他的腦瓜子轉飛快,當場在大腿上狠狠拍了一掌。
「哎喲我操!對啊!熟老火腿的高胺基酸香氣,能直接把全湯料的鮮度全撐住!我這老骨頭真是把祖宗法子給忘了!」
一直通過後台耳機聽著這邊動靜的白羽,直接切進來冷冷補刀。
「給這師傅提個醒,火腿邊角決不能超過整體高湯總重的千分之三,再多一分,整道菜湯底直接發苦發膩。」
許主廚連滾帶爬地掏出隨身舊小本,拿原子筆一陣速記,轉頭又對著周行鞠了一個躬。
「多謝周先生點撥!我這就回廚房重新吊湯!今晚非得給您整出一碗真正的文思來!」
說罷,一溜煙跑沒了影。
坐在主位上的阿爾布雷希特,看向周行的目光已經不能用熱切來形容了。
那兩隻眼睛直冒亮光。
季揚拿著筷子給江潮夾了個肉丸子,壓著嗓子逼逼道:
「看這霍恩貝格小哥的表情,他腦子裡恐怕已經確認咱們老闆是古代御廚世家轉世了,待會兒別他媽直接給老闆磕一個吧?」
……
吃過飯,所有人進到了後棟的絕對私密藏書房。
阿爾布雷希特親自搬來一個黑色厚實皮夾,直接推往周行眼前。
「周先生,這都是那隻蛇首的物理轉讓證明,還有家族信託內部通過的全套決議文書。」
他看著兩邊的老書架,語氣很沉。
「我早就認為那件東方聖物留在歐洲不對,交還給華國才是這件器物的歸宿。」
「之前咱們聊的什麼條件,就按那個走,我這邊一個法郎都不加。」
裴錚快速把文書拉開。
連掃十來頁。
交易價格僅壓在國際大拍最低下限指標的三成。
霍恩貝格甚至包了自由港這幾年的全量倉儲本金和天價安保保單。
這基本就是半賣半送。
周行身子往靠背里靠了靠,雙手交疊落在桌邊,手碰都沒碰那支萬寶龍簽字筆。
「協議我簽不了。」
「……」
阿爾布雷希特臉上的熱切當場卡住,兩隻眼睛迷茫地眨了兩次。
「為什麼?周先生,是這件藏品的鑑定流轉文書不夠全?」
「因為你這上面的簽約對手方,跟景行集團毫無關係。」
裴錚冷著臉,把隨身平板直接扔在寬桌中間。
李霧手底下一陣猛戳鍵盤。
桌面投影立馬從牆面放大,冒出了一個賽普勒斯註冊公司的商業信息圖。
「霍、霍恩貝格先生,對方十九天前,才、才拿護照辦的殼公司!」
李霧說到關鍵點,語速卡得有些費勁,「他們不僅沒有一丁點藝術品從業備案,就連最核心的境內對公走帳系統,也、完全不在景行金融模塊里!」
阿爾布雷希特立刻伸手去搶那份文件,一頁接一頁地狂翻,手指頭越發僵硬。
「不可能!格雷戈里那個混蛋親手向我展示過經世·景行集團的全量內網投產計劃!」
「連你們私人博物館的地下三層圖紙,他手頭都有副本!」
衛哲手裡多出個青瓷茶杯,笑得像個吃定了人的狼外婆。
「那是集團大官網上的免費全公開通稿。」
「什麼?」
「不僅有內部圖紙,連那些救老兵、建醫院的幾十本公益年報,隨便抓個路人都能去官網點擊下載。」
「這幫人專門抓了個廉價外包團隊重新排了個版,順手還在下面貼了一塊假電子紅章。」
林敘白上前一步,把自己筆記本推進投影域。
兩個一模一樣的郵箱界面立刻跳出屏幕。
一邊的發件人後綴寫著標準的官網域名。
另一個把域名當中的英文大寫字母I,調皮地摳掉,插了個小號的小寫字母l進去。
兩排字並排擺一處,別說老外,是個不留神的人都可能看走眼。
阿爾布雷希特兩腿一軟,直接撞到了靠背椅上。
「這幫該死的強盜……他們騙了我!」
全場死寂。
季揚聳聳肩。
「行行好,看開點。人家連官網審美和那個崴過腳的絕版『行』字都一比一全抄了。這行騙態度,夠職業。」
……
阿爾布雷希特連滾帶爬地抓起桌上的座機,手指頭狂戳按鍵,連通一處蘇黎世頂級私人律所。
全程切換成咬字賊重的爆裂德語,對那頭狂轟濫炸了足足三分半鐘。
說到最後幾行,他眼眶子通紅,整個人像是要順著網線過去給對面兩大耳刮子。
沒過多久,阿爾布雷希把話筒扣死在基座上。
臉徹底黑了。
「對方太狡猾。」
阿爾布雷希特聲音里全在發顫。
「他們的法律團隊抓住了家族急用修復基金這個破綻,在回購協議里埋了整整七條閉環免責轉讓條款。」
「而且……協議里用的名字是『景行文化資產收購』,根本沒用你們真正的控股母體名。」
裴錚面部連塊肌肉都不帶抖一下。
「現在打住,要賠多大的違約代價?」
「八百萬瑞士法郎。」阿爾布雷希特紅著眼,咬牙切齒,「我賠!我現在就簽字賠錢讓他滾蛋!蛇首我寧可砸了也不能給這種騙子!」
周行突然一伸手。
「先別急著當冤大頭。」
「周先生?」
「有人頂著咱們經世·景行的牌子來蘇黎世當街搶肉,要是最後還得讓你自己掏兜平事,這圈裡傳出去,你們霍恩貝格家族還以為我周行缺這八百萬。」
周行偏過頭,看了下那桌電子合同的末端條款。
「他們原計劃什麼時刻做實物出庫轉移?」
「就訂在後天早上九點整,從自由港中央地下庫房C區提貨。」
陳星海立刻打開手裡的高精度地圖,手指在蘇黎世自由港的邊界劃了一條冷冰冰的線。
「這裡是全球最大的全封閉免稅保險區。」
「只要在地下走完那條兩百米的轉向過道,把木箱塞進對方名下新開的那個倉儲隔間,整件器物就徹底切斷官方可追溯鏈路了。」
「到時候,不管你們怎麼去法院扯皮,貨物進私庫,那幫騙子都能直接安排黑市快艇把它偷運出境。」
就在大夥盯著屏幕那會兒,外邊傳來急促腳步聲。
一個滿頭銀髮、看著少說七十多歲的瑞士老派律師,拎著個沉甸甸的小牛皮公文包氣喘吁吁地衝進了藏書室。
這一進屋,老律師連水都沒喝,一翻桌上的兩套文件對沖,額頭上豆大的汗珠子直接狂飆下來。
「阿爾布雷希特!你這回被老牌洗錢團隊做進死胡同了!」
老律師抓著轉讓合同的大手直哆嗦。
「這幫人用的帳戶是列支敦斯登的老式隱名信託!」
「打進咱們這邊帳目的預付款,最前端至少經過了賽普勒斯和倫敦兩家連夜註銷的空殼資產管理所!」
李霧把終端畫面直接丟給所有人看。
那上面寫著倫敦一家高檔投資基金會。
電腦喇叭里頓時傳出一個冷淡至極的人聲,關拓甚至懶得露個臉。
「幫你們把底層網絡皮給剝幹了。」
「基金頁面是用某開源傻瓜代碼包自己糊弄出來的。」
「上面那個所謂終身名譽鑑賞顧問,真實背景是在溫哥華郊區開野外汽車快修店的。」
季揚摸了摸下巴。
「絕了!跨越太平洋的高層次複合型跨界奇才,白天給大卡車換輪胎,晚上一宿都在研究咱老祖宗的青銅器。」
老律師渾身都開始冒冷汗了。
「阿爾布雷希特……明天一早如果直接去自由港扯皮,按照那份預購協議,對方能借著合規由頭強行讓管理方驗貨入帳!這裡絕對沒有一點迴旋餘地!」
阿爾布雷希特急得原地連轉三圈,轉頭盯著茶桌另一邊。
「周先生,蛇首絕對不能被這幫強盜帶走……我現在能替你們出動莊園私人保衛組,進自由港把那隻箱子搶回庫里嗎?」
「別搞笑了。」衛哲喝了口涼掉的普洱,「人家要的就是你們拿獵槍硬闖,到時候一個跨國暴力抗法扣下來,全歐洲媒體直接把霍恩貝格家族罵上頭條。」
周行靠在扶手上,抬手點了兩下右邊的茶盤。
全場原本急躁逼仄的空氣,跟著他落手這兩點聲音,立刻收住了。
「李霧。」
「在、在呢先生。」
「法院那一組緊急限制財產轉移令,全遞出去了嗎?」
李霧一縮腦袋,囁嚅道:
「遞、遞了。」
「幾點遞的?」
「剛好……是那大盆奶油文思豆腐端上餐廳桌面那時候。」
「我不愛吃那個奶味的,乾脆坐邊角把幾大核心證據鏈壓縮了發去蘇黎世商事特別仲裁庭。」
「……」
一整個藏書室的人都懵逼了。
銀髮老律師那兩顆眼珠子誇張地要從眼眶裡崩出老遠。
他雙腿一哆嗦,下意識扶了把沉重的老梨木書架,像是見鬼一樣看向這個還帶點結巴的弱不禁風青年。
「你在這麼短的時間裡……不但搞定了跨國財產保全起訴申請,居然還把列支敦斯登和賽普勒斯的資金流追蹤全部轉譯成了德文版核心法條清單?」
這他媽還是人類的神經和出案效率嗎!
季揚往回收了一下張成大圈的下巴。
「別拿常理去衡量這小子,別的律師看宗卷要三天,他上個大號的時間就能把你們蘇黎世半部經濟法給活拆一遍。」
就在這個時候。
李霧跟前的工作薄屏幕彈出了一串刺目的全紅色急訊。
「好、好了!法庭大審判長把特批覆函發回自由港了!」
老律師連忙一把抓過屏幕。
下一刻,他重重往後一退,臉上的駭然比見著核彈開顱還重。
「我的天……大審判長居然直接引用了最極端的《跨境文物特別保護臨時管控法》!下達最高級別資產禁動令!」
李霧結結巴巴解釋。
「我幫審判長抓了個小漏洞。」
「對方那家空殼在打第一筆保釋金的時候,因為算錯瑞士匯率,直接把匯款科目寫成了『普通民用舊機械元件』。」
他指了指屏幕上被標紅的一長段德語。
「這、這就涉嫌對蘇黎世海關進行嚴重商業隱瞞。」
「審判庭已經發急件給自由港,要求所有經辦代表明天早上九點,到C區地下倉儲管理中心現場當面質證。」
「那隻木箱在沒有查明白之前,哪怕一隻螞蟻都別想把它挪走半厘米!」
老律師只覺得滿腦門子腦漿都在往天花板飛。
這家龐大的經世·景行……手底下一個連說話都不利索的小小法務,做事不僅毒辣到了毫秒級別,還特麼能把整個瑞士司法系統的流程當後花園一樣玩弄!
阿爾布雷希特更是看呆了眼。
「他們……明天居然還有膽子敢來?」
「做騙子沒點膽量還出來混飯吃嗎?」
季揚伸了個長長的懶腰,「那伙人現在估計就在市區大酒店吃著高檔牛排,覺得自己已經把這隻蛇首給穩穩拿下了呢。」
周行直接從椅子上站起身。
手腕轉了半扇,把袖扣慢條斯理地理好。
「明天一早去自由港。」
「我得親眼瞧瞧,那個連右腳都拐了九十度大彎的假冒『行』字,到底是個什麼牛鬼蛇神在穿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