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首離境前夕,麻煩果然來了。
這一手拖延戰術,來自一份百年前的出口記錄。
舊檔案中,格雷森家族當年通過紐約港接收裝載狗首的木箱時,海關申報名稱那一欄,明晃晃寫著「花園金屬構件」幾個花體英文字母。
如今要永久離境,美國海關咬死這幾個字,要求必須走全套程序,確認這玩意未被列入美國本土文化財產保護範圍。
這理由聽著荒唐透頂。
程序上卻像一塊臭石頭,硬生生擋在前面繞不過去。
格雷森莊園的豪華會議室里。
李霧帶著北美法務組坐在一側,桌上鋪滿了電腦、電源線和可攜式掃描儀,亂得像個臨時網吧。
溫景坐在旁邊,低頭整理著身份鑑定說明。
陳星海戴著手套,正在補全材料檢測附件。
衛哲則舉著手機,靠在窗邊負責對接當地文化部門,語氣溫和得像是在跟老朋友拉家常,話里卻軟硬不吃。
季揚站在會議室角落的咖啡機旁,擺弄著那些看起來很昂貴的膠囊。
「各位,喝點什麼?」
裴錚頭也沒抬,手指在鍵盤上敲敲打打。
「水。」
溫景翻了一頁資料。
「熱茶。」
李霧的手指在厚厚的文件堆里翻找,頭都快埋進紙堆里了。
「別、別跟我說話。」
季揚打了個響指。
「收到,一杯無社交咖啡。」
李霧抬起頭,滿臉崩潰。
「也不要咖啡。」
「那給你一杯保持距離。」
裴錚停下敲擊鍵盤的手,手指指向門外。
季揚端著托盤,麻溜地滾了。
海關那邊的歷史屬性認定,其實不難釐清。
狗首在進入美國本土前,早就從圓明園流失了。
它根本沒在這個國家形成任何本土文化歸屬。
現在持有人自願出售,所有權爭議已經通過法律和鈔能力徹底處理完畢。
來源國的接收文件,也由國內有關部門火速發到了對方郵箱裡。
眼看海關這條路堵不住,新的么蛾子又從亞瑟那邊飛了出來。
亞瑟控制的那家信託事務所,突然開始裝死。
他們拒絕移交一箱至關重要的早期帳冊。
給出的理由樸素得讓人想罵街——找不到鑰匙。
江潮靠在通往地下恆溫庫的運輸通道牆壁上,聽完通訊頻道里的匯報,直接笑出了聲。
他摸出打火機在手裡轉了兩圈,轉頭看著那扇厚重的金屬大門。
「百年莊園,幾千萬的智能安保,能防核爆的地下恆溫庫,現在你跟我說,卡在一把鑰匙上?」
站在這邊的事務所經理雙手一攤,滿臉無辜,典型的老式政客做派。
「那隻老式保險柜屬於塞繆爾先生的私人物品,遺囑里明確要求不得暴力破壞。」
張哲西的聲音從京州跨越重洋,通過擴音器傳了過來,清晰冷靜。
「遺囑同時規定,涉及非法持有物的文件應交由主管機構。」
張哲西在那邊翻動著卷宗。
「開鎖不屬於破壞,只要打開後修復,就能恢復原狀。」
經理還在推脫,咬死了程序正義。
「那也需要授權人簽字,可惜他已經去世了。」
李霧直接把一份加蓋了鋼印的文件,投射到了會議室的大屏幕上。
「法、法院的臨時命令,在這裡。」
經理看著屏幕上那刺眼的紅色印章,立刻閉嘴,那副無辜的表情僵在臉上。
既然不能暴力拆除,只能找當地最頂級的開鎖師傅。
半小時後,一個滿頭銀髮、提著沉重工具箱的老頭趕到了現場。
老頭圍著那個鏽跡斑斑的保險柜轉悠了半天,又拿放大鏡看了看鎖孔,伸出兩根手指。
「最少需要六小時。這東西太老了,弄不好裡面的機械結構會直接卡死。」
陳知行原本盤腿坐在過道里敲代碼,聽到這話,把筆記本放到一邊,站起身走近。
他蹲在那個複雜的機械鎖盤前,耳朵貼近冷硬的鋼板,手指在鎖盤上輕輕撥動了幾下。
內部傳來一聲細微的彈片摩擦聲。
「二十分鐘。」
陳知行不咸不淡地開口。
開鎖師傅愣住了,低頭看著這個身板單薄、長得像個普通大學生的華國年輕人。
「年輕人,這是上世紀的格雷森複合機械鎖,它不是你們那種電子玩具。」
陳知行點點頭。
「我知道。」
「它內部結構複雜得像個迷宮,而且根本沒有圖紙流傳下來!」老頭吹鬍子瞪眼。
「有磨損聲。」
陳知行懶得廢話,直接從工具箱裡翻出一個類似聽診器的金屬設備,戴在耳朵上,探頭按在鎖芯邊緣。
然後閉上眼,手指搭上冰冷的金屬旋鈕。
微小的轉動後。
細碎的金屬碰撞聲順著導線鑽進耳機。
陳知行另一隻手拿著筆,在紙上飛快地記錄下一串刻度數字。
他試了三輪。
每一次轉動,都精準得像是機器在操作。
咔嗒一聲,清脆的金屬咬合聲在安靜的走廊里響起。
櫃門開了一條縫。
開鎖師傅盯著那條門縫,瞳孔差點地震。
他從業三十多年,接觸過無數頂尖鎖具,這是頭一次見到有人拿磨損的摩擦聲來做閱讀理解!
這特麼是超能力吧!
季揚端著那杯沒人認領的咖啡從走廊另一頭溜達過來。
看了看打開的櫃門,又看了看手錶。
「我去,二十分鐘都沒到。陳知行,你給人家老前輩留點職業尊嚴行不行?」
陳知行站起身,揉了揉蹲得發麻的腿,隨手把聽診器扔進工具箱。
「鎖芯磨損嚴重,難度一般。這種機械結構,只要算出公差,盲開率在百分之九十以上。」
開鎖師傅聽完旁邊人的翻譯,整張臉都木了,腿肚子一陣轉筋。
他覺得自己這三十年算是白幹了。
厚厚的帳冊從保險柜里搬了出來,堆在會議桌上。
灰塵飛揚間,真相無所遁形。
其中一冊皮革封面的帳本里,清清楚楚地記錄了狗首當年的購買價格、航運路線與每一任經手人的名字。
在帳頁的夾縫中,陳星海還找出了一封格雷森家族先祖寫給朋友的私人信件。
信紙已經泛黃髮脆,上面的墨跡卻依然清晰。
信里毫不掩飾地提到,這件青銅器來自一場對東方皇家園林的野蠻劫掠。
那個先祖在信中炫耀,這東西價格低廉,來路足夠刺激,帶著一種野蠻的戰利品氣息,非常適合在下周的晚宴上向客人們展示。
那位被特許進入莊園參與檔案核對的白髮華人代表,戴著老花鏡,逐字逐句讀完了後,眼眶通紅。
他小心翼翼地把信紙放回無酸保護套里。
「公開吧,把這些,全都給世人看。」
亞瑟坐在桌子對面,臉色難看得一筆。
「我抗議!這是私人通信!你們無權公開格雷森家族的私信!」
衛哲端坐在椅子上,臉上掛著那副溫和得挑不出毛病的笑容。
「亞瑟先生,出售協議第七條寫得很清楚,包含完整來源披露。」
衛哲話微一頓,語氣平緩卻有力。
「私人通信直接涉及狗首取得過程,完美屬於約定範圍,我們這是在履約。」
亞瑟雙手按著桌子,沉聲道:
「那起碼刪掉『價格低廉』那一行!這會對家族聲譽造成毀滅性打擊!」
陳星海毫不猶豫地搖頭,臉色鐵青。
「檔案不能替家族修辭,歷史是什麼樣,我們放出來的就是什麼樣,一個標點符號都不會改。」
季揚托著咖啡杯,靠在門框上低聲嘀咕道:
「百年前買得便宜,像買大白菜一樣,百年後賣得昂貴,還恬不知恥地申請文化貢獻獎。」
「這商業閉環,真是讓你們研究得明明白白。」
裴錚這次坐在旁邊,低頭看著平板,竟然沒去關季揚的話筒。
那幾句嘲諷清晰地傳遍了會議室。
亞瑟聽得清清楚楚,臉漲得通紅,卻半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當天下午,這些帳冊、信件連同狗首的各項數據,完成了數位化。
景行文化保護基金會的官方網頁上,沒有任何花哨的煽情配樂,也沒有放周行的個人照片。
首頁最顯眼的位置,乾乾淨淨地擺著狗首百年前的舊影像、最新的材料分析報告、長長的流轉時間軸,以及那些原始文件的超高清掃描件。
網頁上線不到十分鐘,恐怖的訪問量直接衝垮了位於海外的伺服器。
通訊頻道里,關拓的聲音透著罕見的暴躁。
「老子剛搭的防火牆被自己人擠爆了!季揚,你是不是又亂買熱搜了!」
「我發誓我連一毛錢都沒花!全是自來水!」
關拓在那邊一陣急促的鍵盤敲擊聲。
「行了,閉嘴,我從瀾州調備用算力過去,兩分鐘後恢復。」
兩分鐘後,頁面重新上線,訪問速度變得絲滑無比。
海內外的網友順著那條時間軸,逐頁閱讀那些帶著血淚的檔案。
憤怒、悲愴與強烈的民族共鳴,在網絡上掀起狂潮。
越來越多塵封在民間的私人資料,被主動提交到基金會的後台。
一位加拿大老收藏家,發來了家族相冊里幾張模糊的黑白照片,照片背景里赫然有著狗首裝箱的畫面。
一所美國知名大學,主動開放了早期亞洲藝術研究檔案。
幾名歐洲歷史學者,聯合提供了一份百年前軍隊運輸船的貨單記錄。
那些散落在世界各地的、殘破的紙片,在無數人的接力下,開始一點點拼湊出文物離散的完整路線圖。
群眾的力量沒有坐在談判桌上。
但他們,卻替每一份模糊的來源打開了探照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