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森莊園地下庫分成六個區域。
恆溫大門向兩側滑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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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
消毒風幕呼嘯而下,吹得人衣擺亂翻。
亞瑟走在最前面,腳步踩在無塵地板上,聲音發悶。
跟在身後的兩名頂級大狀急得滿頭是汗,湊在他耳邊竊竊低語。
亞瑟一句話也沒回應,他現在的腦子亂成一團。
陳星海帶著幾位聯合鑑定專家跟了進去。
安保組人員停在警戒線外。
唰。
葉影如同幽靈般切入主通道口,單手卡住電子閘門。
宋北辰一言不發地貼著牆壁,江潮直接斜靠在門框上,手裡把玩著一枚打火機。
陳知行直接在過道里席地而坐,將筆記本擱在膝蓋上。
滴滴兩聲。
整個藏庫的內部監控畫面被強行分流到了他的屏幕上,每段畫面同步打上了無法篡改的時間戳。
一整套安防接管,行雲流水,全程不到十秒。
季揚站在警戒線外,正費力地往定製皮鞋上套著藍色的無塵鞋套。
他低頭看了半天,嘖了一聲。
「國外豪門地下室也發這種塑料鞋套啊?我還以為得是真絲的呢,我這心理平衡多了。」
裴錚站在他旁邊,正在翻看平板上的抵押報表。聞言,眼皮都沒抬一下。
「你原先期待什麼?金絲繡花?」
「那起碼得和那幾個億的保額匹配一下吧。」
季揚扯了扯鞋套的橡皮筋,「就這破塑料,擱瀾州批發市場五塊錢能買一麻袋。」
亞瑟的一個律師實在聽不下去了,咬牙切齒地開口道:
「這是最高級別的無塵標準!」
季揚看了他一眼,理直氣壯。
「哦「那你們無塵標準挺接地氣。」
周行站在後面,嘴角沒忍住扯了一下,溫景輕輕捏了捏他的手心,示意他嚴肅點。
最深處的金屬滑櫃被移開了。
砰。
沉悶的撞擊聲後,一個十分不起眼的窄木箱露了出來。
箱蓋上貼著陳舊的航運標籤,墨跡早就褪得只剩幾個模糊的字母。
陳星海走上前,沒有直接開箱。他先圍著箱子轉了一圈,目光盯住榫口和釘孔的縫隙。
確認近期絕對無人拆動過,他才打了個手勢。
「上儀器。」
工作人員推著無損掃描儀上前。
淡藍色的射線掃過木箱。
連接的屏幕上,一根根線條開始勾勒出內部物品的輪廓。
先是微微豎起的獸耳。
接著是寬闊的長吻。
最後,是邊緣參差不齊的頸部斷口。
溫景盯著屏幕上的成像圖,呼吸都屏住了。
「對上了。」她輕聲說。
耳麥里傳來一陣刺啦聲,肖奈的聲音從京州跨越重洋傳了過來。
「耳根外翻角度吻合。」
肖奈的語速很快,帶著壓抑不住的急促。
「鼻樑中線那裡,應該有一道鑄造修整留下的痕跡。百年前的舊檔案里專門記錄過這個瑕疵。」
亞瑟抱著胳膊,冷笑一聲。
「一張掃描圖而已,這能證明什麼?我隨便找個翻砂廠也能做個一樣的輪廓出來。」
陳星海根本沒搭理他。
他從箱體縫隙里伸入軟管,提取空氣樣本,快速檢查有機揮發物和可能存在的腐蝕風險。
數據穩定後,工作人員拿來專用工具,小心翼翼地起掉百年老釘。
嘎吱——
木蓋被輕輕掀開。
一股混雜著歲月與土腥味的氣息,在空氣中散開。
青銅狗首,終於露出了真容。
它靜靜地躺在防震墊上。
嘴部略微張開,鼻樑寬闊,雙耳警覺地向兩側撐開。
深淺交錯的綠鏽覆蓋著表面,那是時間留下的厚重甲冑。
而在它的右耳外沿,赫然留著一道明顯的磕損。
全場鴉雀無聲。
周行站在警戒線後,雙手插在兜里。
意念一動,【格調之眼,開啟。】
兩重光暈同時從厚重的銅鏽下涌了出來。
外層是代表物質價值的工藝光暈,璀璨奪目,承載著皇家造辦處巔峰的鑄造工藝、精妙的雕塑比例,以及原本連接著海晏堂水力鐘的複雜結構。
內層的情感值光暈,卻讓周行心裡一沉。
那裡面,擠滿了畫面。
沖天的火光。
八國聯軍狂奔的馬蹄。
波濤洶湧的海浪。
木箱在船艙里絕望的碰撞。
以及冰冷倉庫里緊閉的鐵門。
畫面像快進的電影膠片般向前翻動。
它被人用撬棍從噴泉石座上暴力拆下,連帶著撕裂的斷口,被隨手扔進軍用木箱。
漂洋過海、幾次轉手,最終像個戰利品一樣,被擺進了格雷森家族的莊園。
最後一段歷史迴響,落在了幾步之外的亞瑟身上。
兩年前,亞瑟帶著幾個人打開了木箱。
他們粗暴地翻動狗首,拿著儀器進行三維建模。
亞瑟得意洋洋地對旁邊的人說,這件髒東西,能從北境資本那裡套出三千萬。
隨後,狗首被重新扔回箱子,再次陷入黑暗。
周行閉了一下眼睛,切斷了能力。
這些畫面不能當法庭上的證據,但他也不需要。
真正的證據早就躺在舊目錄、航運標籤、家族帳冊以及即將出爐的材料數據里。
陳星海戴上白手套,拿起高倍放大鏡,將 X射線螢光光譜儀的探頭貼了上去。
「合金比例,銅89%,鉛8%,錫2%……完美進入海晏堂獸首樣本區間。」
陳星海的聲音發著顫。
「翻砂工藝、接縫位置、內部壁厚、修整刀路……」
他轉到右側。
「右耳磕損,與百年前法國拍賣行照片中的缺口,完全一致!」
滴——!
儀器發出一聲尖銳的長鳴,屏幕上跳出綠色的匹配成功字樣。
陳星海一把摘下護目鏡。
「確認。」
他的眼眶通紅,咬著牙一字一頓。
「圓明園海晏堂十二生肖獸首之一,狗首,真品無疑。」
地下庫里,頓時響起十幾道急促的喘氣聲。
警戒線外,那位被特許進入的白髮華人代表,雙手緊緊地抓住冰冷的金屬欄杆。
眼淚順著他布滿溝壑的老臉往下淌,砸在地上。
他身旁的年輕女孩嚇了一跳,趕緊扶住老人。
老人顫巍巍地抬起袖口,用力擦了一把臉。
「我父親……找過它。」老人哽咽出聲。
「他在報社做了一輩子資料員,專門收集整理海外流失文物的線索。他去世前還念叨著,那隻狗,應該在紐約州。」
女孩紅著眼圈,替他從包里翻開一冊快要散架的舊筆記。
泛黃的紙頁里,密密麻麻地貼滿了剪報、拍賣目錄,甚至還有格雷森莊園早年對外公開的宴會照片。
狗首在這些照片的角落裡,作為背景板,出現過三次。
每一次,旁邊都被老人用鋼筆認真地標註了日期和人物姓名。
陳星海走過來,雙手接過筆記,翻頁的動作輕得生怕弄碎了紙張。
「這些資料太珍貴了。」陳星海聲音發啞,「能完美補充流轉鏈條的空白。」
老人重重地點頭。
「全捐給你們,只要它能回家。」
亞瑟的一個大律師見勢不妙,立刻走上前來擋在中間。
「等等!這些資料的合法來源需要審查!不能作為判定權屬的依據!」
老人轉過頭,冷冷地盯著那個律師,直接吼了出來:
「我父親查了四十年!」
「你一句審查,就想把這四十年重新壓回抽屜里?做夢!」
律師被吼得一愣,張了張嘴,卻沒敢反駁。
衛哲適時走上前,接過資料袋,向老人鄭重地鞠了一躬。
「您放心,景行文化保護基金會會立刻安排數位化備份,權屬確認程序今天就能走完。」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很快傳到了莊園外。
「狗首確認是真品!」的喊聲,穿過長長的地下通道。
莊園外,風雪交加中,上百人同時爆發出震天動地的歡呼聲。
亞瑟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他頹然地轉身,大步走向會議室。
「既然確認了,那就談價格。」
裴錚理了理袖口,大步跟上。
「價格好說,先談所有權。」
會議桌兩側,很快坐滿了人。
亞瑟那邊,一字排開八個西裝革履的頂級律師,面前堆滿了厚厚的文件。
周行這邊,只有他、裴錚、李霧、季揚和衛哲。
談判剛一開始,亞瑟就拋出了底線。
「一億美金。」
亞瑟靠在真皮椅背上,傲慢地看著周行。
「不僅如此,我要求保留狗首五十年內的海外巡展權,所有相關研究成果必須與格雷森家族共有。」
「還有,以後這東西在任何地方展出,旁邊都必須掛上『格雷森家族永久冠名』的牌子。」
季揚聽完,掰著手指頭數了數,隨後轉頭看向裴錚。
「這哥們腦子沒病吧?買一隻狗,附贈他們全家五十年署名權?」
亞瑟一拍桌子。
「格雷森家族保存了它一百年!沒有我們,它早就不知道在哪爛掉了!」
陳星海冷著臉,把一份剛出的環境評估報告直接飛到桌子中央。
啪!
「你們管這叫保存?」
陳星海指著報告上的數據。
「庫房早期使用的是燃油鍋爐,高濃度的含硫氣體嚴重加劇了青銅腐蝕。
」右耳的磕損,明確發生在你們家族持有期間。」
「近二十年雖然換了恆溫設備,但你們的記錄里,依然有長達六年完全缺失的保養空白!」
季揚立刻接話。
「對對對,這叫保存過,但也狠狠折騰過。」
對面的主律師敲了下桌面,眉頭緊鎖。
「這位先生,請保持專業。」
季揚用力點頭。
「我很專業啊,你們提的那個冠名權,我剛找人做了獨立評估。」
「目前它的商業價值,甚至低於我們剛才穿的那雙塑料鞋套。」
裴錚實在受不了這貨的破嘴,伸手把季揚面前的話筒給按滅了。
「廢話少說,直接進入法律部分。」
裴錚偏過頭。
李霧立刻翻開面前的法律意見書。
「根、根據紐約州信託法……」
李霧一緊張,結巴的毛病又犯了。
但他眼神卻很冷靜,手裡的雷射筆穩穩地打在大屏幕上。
屏幕上出現了一份死者證書的使用記錄。
「格雷森信託在塞繆爾去世後,按章程必須轉、轉入公益清算。」
「但你們的事務所隱瞞了死亡事實,用一份偽造的自動續期協議,維持了信託運作。」
對面的八個律師,臉色全變了。
李霧翻過一頁,語氣更硬了。
「亞瑟先、先生取得控制權後,又借用這本失效的舊證書,簽署了保險擴容和向北境文化資本的抵押文件。」
「這不僅是瑕疵,這、這是嚴重的金融欺詐。」
會議室里一片靜默。
李霧繼續道:
「北境文化資本已經發來正式通知,暫停該筆業務,並要求亞瑟回購關聯債權。」
「如果不回購,他們明天就會向法院申請強、強制執行你的莊園。」
亞瑟額頭的汗珠終於滾了下來,他咬著牙,盯著周行。
「你們查得這麼底朝天,就是想拿這些威脅我,零元拿走狗首?」
周行靠在椅子上,轉動著手裡的和田青玉佩,語氣平淡道:
「我沒那麼無聊,按獨立評估的上限價格,我付全款。」
亞瑟愣住了。
對面的幾個美國律師也全懵了。
他們接觸過無數起跨國文物追索案。
索賠方通常舉著道德大旗,要求無償返還。
而持有人則用善意取得和訴訟時效來扯皮。
雙方能在法庭里耗掉一代人的耐心。
但周行握著足以把亞瑟送進監獄的鋒利證據,卻願意直接用錢砸平一切。
那個美國大律師傻眼了,看周行的眼神都變了。
周行看著亞瑟。
「你有機會通過冗長的訴訟,在法庭上跟我慢慢耗,最後爭取保住它。」
「但訴訟要拖很多年。」
「它在外頭飄了一百多年,等得太久了。」周行說,「我趕時間。」
巨大的認知落差砸在會議桌上,亞瑟那些準備好的虛偽話術,全都變成了笑話。
「我不同意!」亞瑟還在垂死掙扎,「狗首屬於我的收藏體系!這是我的底牌!」
周行看著他,像看著一個白痴一般。
「你的收藏體系,是靠刨你爺爺的墳、讓死人簽字來維持的嗎?」
亞瑟臉皮一陣抽動,憤怒地站了起來。
就在這時,一直坐在角落陰影里的傑克·霍夫曼,終於開口了。
「簽吧。」
「父親!」亞瑟難以置信地轉過頭。
傑克站起身,嘆了口氣,緩緩道:
「你把占有當成成就,把爭議當成稀缺性,你藏的東西越多,你就越害怕別人查帳。」
傑克走到桌前,把一份文件推到兒子面前。
「霍夫曼家族董事會,半小時前剛剛通過決議,已經暫停了你在家族基金中的一切職務。」
「同時,北境文化資本的關聯投資,將接受第三方獨立審計。」
砰!
亞瑟一把將椅子踹翻,雙眼通紅。
「你瘋了嗎!你為了一個外人,撤你親兒子的職?」
「我在替你收拾十二年留下的爛帳!」
傑克怒吼出聲。
「周願意付合理的價格,也願意在協議里放棄追究你對狗首的虛假抵押責任。
「你如果再拒絕,現在坐在這裡的,就不是我,而是聯邦調查局的刑事律師了!」
亞瑟雙手撐著桌沿,胸膛劇烈起伏。
莊園外,風雪中傳來的呼喊聲越來越大。
「回家!」
「讓狗首回家!」
聲音隔著厚厚的牆壁,雖然聽不清每一個字,但那股排山倒海的節奏,卻重重地砸在會議室每個人的心臟上。
李霧將最終協議調到了簽字頁。
「交、交易價格採用獨立評估上限。資金先進入景行監管帳戶,優先解除瑕疵抵押。」
「格雷森信託交出全、全部來源檔案,許可公開披露持有歷史,永久放棄冠名與商業使用權。」
李霧看了一眼傑克,補充道:
「作為交換,景行基金會承諾,在公開記錄中只如實說明格雷森家族的保管與損傷客觀情況,不、不進行情緒化的誇大指控。」
亞瑟死死盯著大屏幕上的條款。
「你們會在展覽牆上,把我寫成一個竊賊?」
衛哲微笑著答道:
「檔案里有誰,牆上便有誰。我們不捏造,也不掩蓋。」
「我會成為圈子裡的笑話!」
季揚的話筒因為被關著,沒法公開發言,想直接開口又怕裴錚發飆,急得直接舉起手機,把屏幕對著亞瑟晃了晃。
屏幕上打著一行大字。
「別擔心,你簽完以後,起碼算個知錯能改的笑話。」
裴錚黑著臉,一把將季揚的手機按了下去。
亞瑟的手抖得不像話,拿起純金的簽字鋼筆,筆尖落到紙上,卻遲遲畫不下一筆。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樓上傳來。
莊園的安保主管連滾帶爬地推門沖了進來,臉色慘白如紙。
「先、先生……州檢察官的車隊,已經到莊園門口了!」
亞瑟閉上眼,心理防線徹底崩潰。
刷刷幾筆,在合同上籤下了名字。
啪!
景行法務組的印章重重落下。
狗首所有權,完成轉移。
系統效率快得驚人。
監管資金實時入帳,抵押解除文件同步生效。
北境文化資本立刻撤銷了處置申請。
洛克菲勒控股的保險公司,在三分鐘內出具了新保單。
受益人:景行文化保護基金會。
莊園外。
消息傳出的那一刻,震耳欲聾的歡呼聲,直接撞碎了風雪。
那位白髮老人站在人群的最前方。
他低著頭,哆嗦著手,給父親那本破舊的筆記拍了一張照片。
他打開家族微信群,打了刪,刪了打,足足用了兩分鐘。
最終,只發出了一句話。
「爸,您找對了。」
老淚縱橫。
地下庫中,陳星海已經帶著團隊,開始小心翼翼地布置無酸內托,準備封箱運輸。
周行站在狗首旁邊,腦海中,【文明遺物流轉感知】被莫名觸發。
破碎的畫面如同閃電般掠過,暗紅色的海浪,鏽跡斑斑的遠洋貨輪碼頭。
一截帶著鱗片紋路的蛇形青銅輪廓,在一陣顛簸中,沉入了暗處。
【檢測到狗首所有權轉移完成。】
【當前狀態:待完成公開溯源、合法離境與歸國交接。】
【鑑於實物尚未入庫,狗首歸位進度暫不計入。】
周行看著眼前的藍色光幕,眉頭一挑。
季揚正準備湊過來邀功,一眼瞥到周行古怪的神色,趕緊小聲問道:
「老闆,咋了?系統大大又卡驗收了?」
周行點了點頭,面無表情,內心卻在暗自腹誹。
「系統,你這德性,挺適合來集團當個財務總監兼監事。」
【系統拒絕無薪兼職,請宿主儘快完成運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