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州北部,一場暴雪正在肆虐。
灣流G800龐大的機身撕開風雪,穩穩降落在機場跑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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艙門開啟。
刺骨的寒風灌進來,季揚打了個哆嗦,趕緊把羊絨圍巾裹緊。
「這鬼天氣,連企鵝來了都得凍出關節炎。」
車隊已經等在停機坪外。
伊萊·洛克菲勒派來的防彈領航車打頭,兩輛黑色商務車護在中間,幾輛州警的巡邏車遠遠跟在後面。
車輪碾過積雪,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車廂內暖氣開得很足。
季揚趴在車窗邊,盯著遠處的莊園外牆,嘖嘖兩聲。
「這家主人挺低調啊,連個顯眼的門牌都沒有。」
坐在後排的陳知行手指在筆記本鍵盤上飛快敲擊,屏幕上跳出一串串幽藍色的代碼。
「圍牆內有地埋式熱成像、無人機干擾器、全頻段信號屏蔽網,連大門下都有車輛稱重識別。」
陳知行推了下眼鏡,冷哼一聲。
「你從這裡扔一隻雪球進去,安保系統都能自動給雪球建立一份3D建模檔案。」
季揚吧嗒了一下嘴。
「低調得挺費電。」
周行靠在真皮座椅上,手裡拿著一份複印件,那是五天前簽署的保險擴容申請。
簽名處,赫然印著「塞繆爾·格雷森」。
一個死了十二年的人。
伊萊坐在對面,雙手交疊放在拐杖上。
「亞瑟·霍夫曼兩年前收購了這家私人信託事務所。他通過離岸公司和多層股權嵌套,拿到了信託的實際控制權。」
「那批未公開的東方青銅器,保額直接翻了幾個億。」
季揚轉過頭。
「他圖什麼啊?藏著掖著,當傳家寶孵蛋?」
「亞瑟喜歡爭議品。」
伊萊語氣平緩。
「他很少購買公開市場上的拍品,偏愛那些來源不清、無法見光的器物。」
「傑克為這個兒子操碎了心。亞瑟覺得家族名望全是老爹的,他想靠這些隱秘的財富,在地下收藏圈建立自己的話語權。」
季揚樂了。
「懂了,收藏界的隱藏皮膚玩家。」
裴錚修長的手指划過平板屏幕,調出一份複雜的金融關係圖。
「狗首進入格雷森信託的時間,大概在二十世紀初。亞瑟突然擴充保額,只有兩個可能。」
裴錚抬起眼皮。
「要麼他準備轉移藏品,要麼,他打算拿這批東西去做抵押融資。」
「融資方是誰?」周行問。
「北境文化資本。」
裴錚將資料投屏到車廂的屏幕上。
「一家主攻藝術品抵押的機構,披著文化基金的皮,資金全在離岸帳戶里轉悠。」
「過去幾年,他們捲入過至少五起文物來源爭議案。」
李霧從文件堆里抬起頭,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
「亞、亞瑟用死人的信託持有文物,再把文物抵、抵押給自己參股的基金。」
「左、左口袋借錢給右口袋,中間還讓死人簽個字。這、這涉嫌嚴重的金融欺詐。」
季揚一拍大腿。
「看看,這就是北美金融業的含金量,祖宗去世十二年了,還得被刨出來上夜班簽字。」
車隊逐漸減速,停在洛克菲勒家族位於郊外的一處私人莊園。
壁爐里的木柴燒得劈啪作響。
會客廳里,好萊塢環球影業董事長傑克·霍夫曼已經等了足足半個小時。
他手裡緊緊抓著帽子,在羊毛地毯上焦躁地來回踱步,硬生生踩出一條印子。
看到周行進門,傑克快步迎了上去。
「周,我願意幫你約亞瑟。」
「條件?」
周行語氣平淡,沒有半點客套。
傑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
「請別讓他坐牢。」
旁邊正在整理文件的李霧動作一頓,抬起臉看著他。
傑克苦笑一聲,聲音發乾。
「我清楚這句話很過分,他做了蠢事,也觸碰了法律底線。」
「我希望他承擔該承擔的經濟責任,但別讓事情走到刑事指控那一步。」
「他畢竟是我唯一的兒子。」
周行走到沙發旁坐下,雙腿交疊。
「我要狗首的合法所有權、完整來源記錄,以及公開溯源許可。」
「可以。」傑克連連點頭。
「你答應沒用。」
周行端起桌上的紅茶,輕輕吹了吹熱氣。
傑克愣在原地。
「周,你說話還是這麼直接。」
「省時間。」
周行喝了一口茶,溫度稍微有些燙,他又放回了茶托上。
「亞瑟拒絕出售。」
傑克嘆了口氣,像是一瞬間老了十歲。
「他收到伊萊的問詢後,已經封閉了莊園,我派去的人進不去,他的私人律師團隊已經全部就位了。」
裴錚站在周行身後,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將一份剛列印出來的資產報告推到傑克面前。
「北境文化資本的主要貸款方,在三小時前,已經全面凍結了他們的新增授信。」
「承保那批青銅器的保險公司,暫停了擴容審核。」
「格雷森莊園名下的三處地下藏庫,正式進入風險覆核程序。」
傑克翻開報告看了一眼,眼皮狂跳,然後抬起頭,滿臉錯愕地看著裴錚。
「你們……你們不是剛落地嗎?」
季揚靠在沙發靠背上,剝了顆堅果丟進嘴裡。
「飛機上網速不錯。」
傑克深吸了一口氣。
「周,你打算直接逼他破產?」
周行沒有回答,只是把玩著手裡的和田青玉佩。
「狗首不該進入抵押處置程序,一旦債權轉手,追索的官司會拖上很多年,它等不了那麼久。」
「可亞瑟會把它藏起來的!」
傑克急了。
「他已經開始了。」
一直沒出聲的陳知行突然把電腦屏幕轉了過來。
屏幕上,格雷森莊園的地下車道外,一輛重型恆溫運輸車正在接受出閘安檢。
車身上印著北境文化資本的Logo。
目的港:加拿大。
傑克的臉色變得煞白。
「他瘋了嗎?這個時候轉移資產?」
季揚吧嗒了一下嘴。
「按你們家的財富標準,這可能叫青年人勇於創業。」
傑克一把抓起手機,撥通了亞瑟的號碼。
無人接聽。
他咬著牙,再次重撥。
依舊是一陣忙音。
直到第三次,電話才被接通。
「父親。」
亞瑟輕浮的聲音傳了過來。
傑克直接按了免提,大吼出聲道:
「停止運輸!立刻把車叫回去!」
「這是我的資產,我有權處置。」亞瑟毫不退讓。
「那批東西的來源經得起跨國調查嗎?你這是在給自己挖墳!」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嗤笑。
「你也開始替那個姓周的說話了?」
亞瑟的聲音通過揚聲器在會客廳里迴蕩。
「他在歐洲買下一件破銅器,整個東方世界便把他當成了救世主。文化、故鄉、回歸……嘖嘖,多好用的營銷詞彙。」
「他想踩著我刷聲望?做夢。」
衛哲坐在一旁的單人沙發上,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淡了下去,眼底閃過一絲冷光。
周行微微抬眼,對著手機麥克風,語氣依舊平淡。
「你誤會了。」
電話那頭停頓了一下。
「周,你終於說話了。」
「我沒興趣當什麼英雄。」
「那你大老遠跑來紐約做什麼?」亞瑟冷笑。
「接狗首回家。」
電話里沉默了。
足足過了十幾秒,亞瑟才咬牙切齒地開口。
「你憑什麼確認它在我的莊園裡?」
「你給它買保險了。」
這下,亞瑟的呼吸亂了。
「保險資料受絕對隱私保護!你們這是非法竊取商業機密!」
伊萊握著拐杖的手緊了緊,緩緩開口。
「那家保險經紀公司,由洛克菲勒家族控股。」
「合規部門發現一個死了十二年的客戶提交了數億美元的新申請,啟動內部調查,完全符合聯邦法律。」
「伊萊叔叔,你越界了!」亞瑟氣急敗壞。
季揚偏過臉,肩膀抖個不停。
伊萊這位老牌財團的掌舵人,平時說話體面至極,真要損起人來,連法條都給你背得清清楚楚。
死人續保,這界限確實不好畫。
亞瑟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些許瘋狂的意味。
「車已經離開莊園了,你們就算查,也拿不到任何東西!」
陳知行冷笑一聲,手指在鍵盤上重重敲下回車鍵。
「滴——」
屏幕上的GPS地圖放大。
那輛恆溫運輸車的標記,赫然停在距離莊園出口不到兩公里的公路上。
前方,三輛閃著警燈的州警巡邏車橫在路中央。
臨時檢查點。
理由寫得清清楚楚:車輛申報重量與道路許可不符,涉嫌嚴重超載。
江潮湊過來看了一眼屏幕,樂出了聲。
「超載?這車拉了多少東西?」
「整車比申報重量重了八百公斤。」陳知行頭也不抬。
「八百公斤的青銅器?」
「可能他在車廂里改裝了防彈夾層,也可能只是障眼法,狗首並不在車裡。」陳知行敲著鍵盤,「不管是什麼,州警現在要一寸一寸地搜。」
周行靠向椅背,對著電話開口。
「亞瑟,讓車回去,我們當面談。」
「我拒絕!」
「十分鐘後,州檢察機構會收到死者數字證書的使用記錄。」
周行語氣沒有絲毫起伏。
「抵押銀行也會收到藏品來源的風險評估報告。」
裴錚立刻補上一刀。
「北境文化資本的兩位大投資人,已經要求召開臨時董事會,他們對你的精神狀態表示極度擔憂。」
電話里傳來「砰」的一聲響動。
亞瑟大概是砸碎了手邊的玻璃杯。
「你們在威脅我?」
李霧翻開手邊的法律意見書,清了清嗓子。
「這、這在法律上,叫告知法律後果。」
他翻過一頁,聲音雖然結巴,但吐字卻很清晰。
「威、威脅的構成要件,請查閱附件第四頁,我們完全符合合規流程。」
季揚趕緊端起茶杯,把嘴埋進杯口,生怕自己笑出聲。
傑克·霍夫曼雙手按住額頭,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他那個自作聰明的兒子,帶著二十多名頂尖律師死守莊園。
結果對面派出一個說話結巴的年輕人,單方面給他們上了一堂普法課。
簡直是全方位的碾壓。
電話那頭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聲。
幾分鐘後,亞瑟咬著牙掛斷了電話。
陳知行的屏幕上,那輛停在檢查點前的運輸車標記,開始緩慢地往後倒退。
伊萊站起身,慢條斯理地扣上西裝紐扣。
「他同意見面了。」
季揚跟著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死人帳戶復活了十二年,今天終於輪到活人面對現實了。」
車隊重新啟動,朝著格雷森莊園駛去。
剛駛出洛克菲勒莊園的大門,衛哲的手機便像瘋了一樣震動起來。
各種消息瘋狂湧入。
消息已經泄露了。
格雷森莊園外,長長的公路兩側,此刻已經聚集了上百人。
有當地的華人華僑,有文物保護志願者,還有扛著長槍短炮的各路媒體。
風雪中,有人舉著手寫的牌子,要求公開亞洲文物的真實來源。
有人手裡拿著複印的舊報紙,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格雷森家族早年在東方的「探險」與「收藏」記錄。
北美華人協會的會長,一位滿頭銀髮的老者,顫巍巍地將一份百年前的拍賣目錄送到了負責維持秩序的警長手中。
那是狗首的黑白照片,赫然印在第七碼藏品欄上。
照片下方,來源說明僅有短短的一句英文:
「來自被毀的皇家園林。」
衛哲接過助理遞來的平板,將那張照片放大,遞到周行面前。
車廂里安靜下來。
照片的邊角已經破損泛黃。
狗首被隨意地放置在一個簡陋的木座上,頸部的斷口朝下,邊緣參差不齊。
拍攝的時間,距離圓明園那場大火,還不到半個世紀。
那段缺失在歷史長河中的流轉鏈,終於在這一刻,補上了一段帶血的空白。
車隊在莊園大門外停下。
大門外,那位白髮蒼蒼的華人老者,正雙手高高舉著那張放大的黑白照片。
他的手背被風雪凍得通紅,骨節突出。
牌子上,用毛筆端端正正地寫著四個大字:
「請它回家。」
季揚率先下車,給周行和溫景打開車門。
刺骨的風雪撲面而來。
人群看到這支車隊,看到走下車的周行和溫景,自發地朝兩側讓開了一條通道。
雪花無聲地落在黑色的車頂上。
莊園那扇沉重的鍛鐵大門緩緩向兩側滑開。
亞瑟·霍夫曼穿著一件昂貴的羊絨大衣,站在台階前。
他身後,站著兩排西裝革履的律師,以及十幾個荷槍實彈的保鏢。
亞瑟盯著人群中那張放大的舊照片,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得乾乾淨淨。
他引以為傲的「隱秘收藏」,他用來融資的底牌,此刻在陽光下被扒得連底褲都不剩。
溫景挽著周行踩著積雪,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夫妻倆沒有看那些律師,也沒有看保鏢。
兩人只是看著亞瑟,眼神平淡得像是在看一團空氣。
周行先開口了:「現在,可以看藏品了嗎?」
亞瑟的雙腿不受控制地打了個顫,吞了口唾沫,喉嚨里發出乾澀的聲響。
在他身後,那群平時趾高氣昂的律師,此刻連大氣都不敢喘。
亞瑟咬著牙,最終頹然地垂下頭,往旁邊讓開了一步。
「跟我來吧,你們要的東西沒在車裡,還在地下庫里。」
莊園地下深處,傳來一聲沉悶的機械鎖止聲。
咔嗒。
一道接一道。
那扇塵封了百年的藏庫大門,終於在風雪中,被強行撬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