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BJ747-8VIP龐大的機身劃破京州上空的晨霧，穩穩降落。
艙門開啟，冷風順著廊橋灌進來。
聯合文保組的工作人員推著恆溫防震箱，步伐又輕又穩地下機。
葉影大步走在箱體左側，目光如鷹隼般掃視前方。
宋北辰像一尊鐵塔，嚴絲合縫地封住後方通道。
江潮單手按著腰間的通訊器，視線從沿途每一個地勤人員的工作證上刮過，渾身透著街頭打磨出的野性與機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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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揚跟在隊伍末尾，困得眼皮直往下墜，嘴裡卻還在堅持輸出。
「雞首坐頭等艙，咱們坐陪護位。」
他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文物回家享受的待遇，快趕上集團副總了。」
裴錚提著密碼文件箱從他身旁走過，腳步不停，輕飄飄地甩下一句。
「你也可以申請進恆溫箱。」
季揚當場來了精神，快步追上去。
「空間夠嗎？」
「壓縮一下廢話，夠。」
季揚吧嗒了一下嘴。
「裴總，您今天攻擊力保持得不錯，從歐洲跨越半個地球飛回來，絲毫沒影響輸出。」
車隊駛出機場，一路暢通無阻。
雞首沒有被直接送進國家博物館。
景行京州辦事處地下文保庫早已在三天前完成了全面改造，國內頂尖專家組連夜進駐，徹夜未眠。
海關、文物、公安等部門的工作人員分列兩側。
交接文件被一份份攤開。
數字逐項核驗。
確認無誤。
葉影走上前，手裡的特製剪鉗利落落下。
咔嗒一聲，箱蓋被慢慢抬起。
青銅雞首安靜地躺在無酸內托中，斑駁的銅鏽覆過雞冠和喙部。
幾處舊傷橫在表面，冷光燈打下來，那些跨越百餘年的磕碰與顛沛流離，毫無保留地展現在眾人眼前。
偌大的會議室里聽不見半點掌聲，所有拍攝設備早在開箱前就被清場撤走。
一位參與過獸首研究的七旬老專家俯下身。
他滿頭華發，手顫巍巍地懸在箱沿外，隔著空氣描摹著雞冠的輪廓。
他就這麼盯著看了很久，呼吸越來越輕。
直到腰背實在撐不住了，才扶著桌角慢慢直起身子。
「回來了。」
短短三個字，帶著濃重的鼻音。
老人摘掉老花鏡，從口袋裡摸出一塊棉布，用力擦了兩遍，鏡片上的水跡卻越擦越多。
陳星海走上前，將厚厚的無損檢測報告遞過去，壓低聲音開始講解。
「雞冠處存在氯化物腐蝕，頸部鑄造接口吻合清代宮廷造辦處工藝譜系，後續養護方案已經列在附錄里。」
老專家雙手接過報告，逐頁翻看。
每翻過一張，他的掌心都要在紙角重重壓一會兒，生怕這份實打實的報告會跟著當年那些屈辱的舊檔案一同散失。
國家文物局的嚴副局長看完交接記錄，轉頭看向周行，語氣溫和且透著讚賞。
「周董，這次多虧了景行集團。捐贈儀式隨時能安排，庫房、展廳和最高規格的修復團隊已經全部就位。」
周行卻搖了搖頭。
「先把它暫時放在景行京州辦事處吧。」
話音剛落，周圍幾名工作人員齊齊抬起臉，滿眼錯愕。
季揚的困意當場跑了大半，立刻站直了身子。
換成那些附庸風雅的普通收藏家，說出這句話，後面大多跟著要估值、要冠名權、要巡展門票分成。
可周行開口，眾人反倒猜不出他的下一步。
嚴副局長雙手擱在桌面上。
「周董，能說說原因嗎？」
「我想湊齊五尊，再一起交給國家。」
周行看著箱中的雞首，語氣平淡道：
「它先在京州等一等。」
嚴副局長手指一抖，差點把文件掃到地上：「五尊？」
周行點點頭：「嗯，雞、狗、蛇、龍、羊。」
嚴副局長倒吸一口涼氣，腦瓜子嗡嗡的。
「另外四尊已經有消息了？」
「狗首有線索。」
「其餘三尊呢？」
「還在找。」
會議桌盡頭，年輕的記錄員停下敲擊鍵盤的雙手，茫然地揉了揉發熱的耳朵。
找回一尊流失獸首，已經足夠寫進年度文物大事記，能在新聞聯播里播上三分鐘。
周行一開口，直接打算組團批發。
最要命的是，他那語氣太過家常，就好像家裡五隻茶杯缺了四隻，出門順手補齊就行。
嚴副局長盯著他看了足足半分鐘，臉上的紋路終於舒展開來，大笑兩聲。
「好！相關部門願意無條件相信你，也願意全力配合。」
「不過，雞首的法律狀態、保管責任、安全邊界，咱們都得按規矩寫清楚。」
李霧立刻打開手邊的平板電腦，點開一份文件。
「協、協議草案已經準備好了。」
法務負責人接過平板，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越看眼睛瞪得越大。
「來源追索、跨境運輸、臨時保管、國家優先受贈權、禁止商業使用……」
他又往後滑了幾頁，聲音拔高了八度。
「連突發自然災害轉移預案都寫了？」
李霧認真地點頭。
「還有備用庫房。」
「幾處？」
「七處。」
全場鴉雀無聲。
季揚壓著嗓子，在旁邊小聲感慨道：
「看看，這就是景行法務的浪漫，談個戀愛都得提前準備七份分手預案。」
李霧連人帶椅往旁邊挪了半尺，滿臉抗拒。
「別、別造謠。」
「我在誇你考慮周全。」
「你的誇獎，風、風險太高。」
條款逐項快速通過。
雞首暫存期間，由景行京州辦事處承擔日常保管絕對責任。
國家文保團隊全天候提供技術指導，公安部門將此處直接納入重點文物安保最高級別協防，後續運輸與捐贈通道全部綠燈放行。
文保庫外，很快多出兩道荷槍實彈的執勤崗。
江潮靠在牆邊，看看制服筆挺的協防人員，又轉頭看向葉影。
「隊長，咱們這算官民聯防了？」
「算。」
「那我站崗時能不能挺胸？」
葉影側過臉，冷冷反問。
「你平時彎著？」
江潮立刻把腰杆拔得筆直，腳跟一磕。
「報告，絕對沒彎過。」
設備間的防盜門被推開，陳知行抱著一台軍工級終端鑽了出來。
他眼底掛著兩坨濃重的黑眼圈，頭髮被耳機蹭得像個雞窩，整個人透著一股即將猝死的仙氣。
「獨立監控鏈路接通，內部數據不走公用網絡，任何異常訪問自動物理封閉，電源配了三套冗餘。」
季揚走過去，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少年，你現在的狀態，看起來快跟裡面的青銅器同齡了。」
「我睡過兩個小時。」陳知行死鴨子嘴硬。
「趴在電腦重啟界面也算睡？」
陳知行沒好氣地指著設備間。
「裡面有閒置的國標網線，很適合用來堵你的嘴。」
嚴副局長離開前，又去庫房看了一次。
隔著防彈玻璃觀察窗，文保人員正在裡面小心翼翼地採集基礎數據。
雞首安穩地放在工作檯中央，特製冷光燈照亮了喙部細密的鑄造紋路。
「周董，要想湊齊五尊獸首回歸祖國，難度不是一般的大。」嚴副局長嘆息一聲。
周行輕輕應了一聲，神色未變。
「有些持有人不缺錢，那就談他們缺的東西。」
嚴副局長皺起眉。
「還有些人，可能連談判桌都不會上。」
裴錚在旁邊合起文件夾，推了一下金絲眼鏡，替周行接話道：
「桌子可以換到他們願意來的地方。」
季揚及時補位，拍著胸脯保證。
「實在不行，我們自帶桌子。」
「集團行政倉庫有一百多張，紅木的、玻璃的、不鏽鋼的，各種尺寸都能選，包他們滿意。」
嚴副局長愣了一下，隨後暢快地笑出聲。
「你們準備什麼時候去北美？」
周行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的航班信息。
「今晚。」
「雞首才落地，你們連口熱乎飯都沒吃上。」
「狗首的保險擴容材料隨時可能撤回，多等一天，藏庫就多一分轉移風險。」
嚴副局長鄭重點頭。
「需要什麼支持，列張清單給我就好，我親自去辦。」
李霧默默把另一份裝訂精美的文件推了過去。
封面印著：赴北美文物追索協作需求。
嚴副局長翻開前兩頁，眉毛越抬越高，滿臉震撼。
「什麼時候做的？」
裴錚答得簡短乾脆。
「飛機上。」
季揚立刻抬起手，大聲認領功勞。
「我負責咖啡供應，還成功阻止了印表機罷工！」
嚴副局長被他逗樂了。
「印表機為什麼要罷工？」
「李總一晚上餵了它六百頁材料，機器也該受勞動法保護啊！」
中午時分，雞首完成全部入庫流程。
景行文化保護基金會的官方帳號發布了一則簡短的公告。
【雞首暫存京州，接受國家文保部門指導與監督，待相關追索工作取得進展後統一捐贈。】
公告一出，評論區立馬就被擠爆。
【統一捐贈？四個字把我手機都看燙了！】
【景行：雞首先在門衛室坐會兒，等其他同學到齊了一起進教室。】
【別人玩收藏是集郵，周神在海外接國寶放學。】
【建議全球收藏家主動聯繫景行，省得法務部上門給你們的家族信託做體檢。】
當然，網絡上永遠不缺質疑聲。
有營銷號開始帶節奏，猜測暫不捐贈是想藉機炒作，甚至有人把「統一」兩個字拆解出八百種惡劣的資本玩法。
十分鐘後。
國家文物部門官方帳號直接轉發了這條公告。
配文乾脆利落：【確認保管安排完全符合規定，相關追索工作處於聯合監管狀態，感謝景行集團的擔當。】
全網帶節奏的帳號集體熄火。
更多網友開始自發行動，翻找海外拍賣記錄、舊報紙與展覽圖冊。
歷史學者提供年代線索，留學生跑進大學資料庫查檔，海外華人協會四處打聽當地收藏圈的八卦。
海量材料潮水般湧入基金會的公開郵箱。
遠在瀾州雲闕的關拓臨時加開八組伺服器，看著快要爆掉的後台，在工作群里發了一句話。
「群眾提交量超過預估，系統負載較高。建議季揚立刻停止在評論區用小號回復。」
季揚秒回。
「我沒回復，你別污衊好人。」
衛哲直接甩出一張截圖。
一個名為「景行集團熱心行政人員」的帳號，剛給網友點完贊，還囂張地留下一句：別催，飛機正在加油。
群里停頓了幾秒。
季揚長按消息，試圖掙扎。
撤回失敗。
裴錚發來兩個字。
「扣錢。」
季揚急了，辯解道：
「集團又不看KPI！憑什麼扣錢！」
「集團是不看KPI，但可以看你。」
傍晚，車隊駛向京州機場。
臨走前，周行又去了一趟文保庫。
那位老專家還坐在觀察窗外的椅子上，腿邊擺著一個磨掉漆的保溫杯。
他隔著玻璃看向裡面的雞首，眼皮已經泛紅。
聽到腳步聲，老人轉過頭，聲音發顫地問周行。
「周董，您真能把它們都帶回來？」
周行把玩著胸前的和田青玉佩，語氣平靜。
「能找到的，我去接。」
「找不到的呢？」
「繼續找。」
老人顫巍巍地站起身，抬起滿是老年斑的手，在周行胳膊上重重拍了兩下。
「年輕人，去吧！這裡有我們這把老骨頭守著，絕不讓它再受半點委屈！」
灣流G800在跑道上滑行。
轟——！
強悍的發動機聲推開夜色，機身昂首離地，京州的萬家燈火漸漸落到舷窗下方。
機艙內，系統光幕浮現在周行視網膜前。
方括號內的文字冰冷清晰。
【目標莊園登記持有人：格雷森離岸藝術信託。】
【名義受益人：塞繆爾·格雷森。】
【該受益人已於十二年前確認死亡。】
【保險擴容申請簽署日期：五天前。】
【簽署人：塞繆爾·格雷森。】
溫景坐在旁邊，剛端起一杯熱咖啡，看到光幕上的最後一行字，咖啡停在唇邊。
她的手指貼著杯壁慢慢收緊。
「死人簽了保險申請？」
季揚從後排探出個腦袋，嘖嘖稱奇。
「北美金融業現在這麼卷了嗎？去世十二年還得詐屍返崗簽文件？」
裴錚調出電子簽名附件，將筆畫連接處放大投屏。
「人死了，但帳戶還活著。這種離岸信託的玩法，就是為了避開高額遺產稅和債務追討。」
周行靠在真皮座椅上，盯著那枚簽名，沒有說話。
手機震動。
伊萊·洛克菲勒的新消息跳了出來。
「查到實際控制人了，周。你可能認識他的父親。」
下一頁檔案在光幕上展開。
一個穿著花襯衫、眼神輕浮的年輕男人照片占滿屏幕。
姓名：亞瑟·霍夫曼。
好萊塢環球影業董事長，傑克·霍夫曼的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