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攜式光譜儀貼近雞首表面。
陳星海戴著無粉手套，呼吸放得很輕。
溫景站在另一側，控制冷光源角度，肖奈負責對照歷史圖像。
數據一組組跳上屏幕。
銅、錫、鉛的比例進入清代宮廷銅器樣本區間。
表面腐蝕層存在長期海洋鹽霧影響，時間跨度與十九世紀海運記錄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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頸部內壁留有翻砂痕。
鑄造接縫、修整刀路、眼眶比例，全都對上圓明園海晏堂獸首的工藝譜系。
陳星海把探頭移到雞冠缺損處。
設備發出輕響。
滴——！
屏幕右側彈出匹配結果。
肖奈雙手撐住檢測台，盯著那行數據。
「怎麼樣？」葉修忍不住問。
陳星海摘下防護鏡。
「可以確認。」
四個字很輕。
肖奈閉上眼，胸口起伏了一下。
幾天前，他隔著玻璃看到半截銅角，擔心自己判斷失誤，擔心線索中斷，更擔心這件東西再次被轉移，從此藏進某個沒有名字的私人金庫。
現在，它有名字了。
圓明園海晏堂十二生肖獸首之一的，雞首。
溫景把檢測記錄保存進加密終端，又轉頭看向肖奈。
「你的判斷全對。」
葉修一巴掌拍在好友背上。
「聽見沒？以後相親簡歷別寫鑑定師了。」
「寫什麼？」
「失蹤文物搜尋引擎。」
肖奈被拍得往前半步，難得沒嫌棄他。
阿德里安帶著信託委員會成員走進展廳。
幾位老人已經結束緊急會議，神色各異。
有人心疼家族藏品，有人更心疼下季度的債券。
感情和債務放在天平兩端，銀行總能幫人校準重心。
阿德里安停在玻璃櫃旁。
「信託原則上接受出售方案。」
葉修低聲問：「原則上是什麼意思？」
裴錚輕描淡寫地答道：「價格還沒談。」
「那完了。」
「怎麼？」
「你現在的表情，像準備給他們家資產做法醫鑑定。」
裴錚懶得理他，打開獨立評估報告。
歐洲三家藝術品評估機構已經同步給出區間。
報告綜合考慮歷史價值、藝術價值、爭議來源與不可交易屬性，沒有採用普通拍賣品的炒作邏輯。
阿德里安報出的價格，高出區間上限近一倍。
「雞首在德沃爾家族收藏百年，保存成本與家族情感都應計入。」
季揚聽樂了。
「保存成本我能理解，家族情感怎麼收費？按年，還是按祖宗人數？」
阿德里安的顧問臉色一沉。
「季先生，請尊重談判。」
季揚攤開手。
「我很尊重。你們要是按祖宗人數算，我得讓財務提前做張表。」
衛哲伸手按住季揚的文件夾。
再讓他說下去，德沃爾家族今晚能多出一項精神損失索賠。
周行看向雞首。
「按評估上限成交。」
阿德里安眉頭微皺。
「這個數字無法體現它的特殊價值。」
「特殊價值屬於它的來源地。」
周行收回目光。
「你們可以選擇不賣。」
裴錚接著說道：「債務展期方案會在午夜前失效。」
漢斯·施密特看了一眼手錶。
「準確。」
愛德華坐在展廳角落的椅子上，補充道：「家族基金也會恢復抵押處置程序。」
阿德里安臉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這群人配合得過於順手。
周行沒有壓價。
給出的數字已經處於獨立評估上限，還願意承擔檢測、修復、運輸、展覽和後續捐贈費用。
繼續加價，圖窮匕見。
德沃爾家族口中的文化保護會當場翻譯成四個字：借雞生錢。
信託委員會裡，一位白髮老婦開口。
「我同意成交。」
她名叫瑪格麗特，是阿德里安的姑母，也是家族中年紀最長的人。
「這件東西從未真正屬於德沃爾。」
阿德里安看向她。
「姑母，祖父把它擺在壁爐旁，稱它為東方戰利品。」
瑪格麗特走到玻璃櫃前。
「小時候我問過它來自哪裡，沒人願意回答。」
「後來家裡開始叫它花園裝飾，名字越來越體面，來路卻沒有變。」
她轉向周行。
「我希望巴黎臨展上，公開它的全部流轉記錄，包括德沃爾家族得到它的過程。」
阿德里安聲音發緊。
「那會傷害家族聲譽。」
老婦看著侄子。
「債務已經傷得差不多了。」
季揚把臉轉向牆邊，肩膀動了幾下。
這位老太太下手真穩。
不過這屬於家庭內部發言，外人連勸都不好勸。
信託成員依次表決。
出售通過。
法務組立刻進場。
李霧把合同模板投到會議屏幕，條款覆蓋所有權轉移、來源披露、無損檢測、臨時展陳、保險運輸與永久出境申請。
對方律師原本還想在研究成果共有條款里留下口子。
李霧盯著文件，結巴著念出修改意見。
「第十九條第三款，刪、刪掉。」
對方律師問：「理由？」
「貴方不參與研究。」
「德沃爾家族提供了長期保管。」
「保管記錄缺失，環境控制不合格，雞冠處的氯化物腐蝕與莊園壁爐燃燒有關。」
李霧說完，將陳星海的檢測附件拖到條款下方。
對方律師張了張嘴。
沒詞了。
季揚在旁邊聽得佩服。
社恐一旦進入專業區，攻擊力會自動翻倍，說話卡頓甚至成了蓄力條。
每停一下，對面都得擔心下一句是不是要追加賠償。
合同談到深夜，阿德里安最終簽字。
鋼筆落在紙上，發出沙沙聲。
周行隨後簽下名字。
啪！
印章蓋下，雞首的所有權完成轉移。
太虛遠程核驗全部電子文件，關拓在雲闕同步生成多地備份。
資金進入第三方監管帳戶，其中一部分直接劃入債權清償通道。
裴錚看著到帳回執。
「交易完成。」
季揚鬆開領帶。
「恭喜德沃爾家族，成功把雞賣出了航運公司的味道。」
阿德里安此刻已經不想跟他說話。
周行與瑪格麗特握手。
「臨展會公開完整來源。」
老婦點頭。
「謝謝。」
她望著雞首，眼神裡帶著多年未解的負擔。
「請把它送回去。」
凌晨，團隊返回酒店。
雞首暫時留在莊園展廳，由葉影帶領安保組接管外圍。
陳知行搭建獨立監控鏈路，宋北辰守住運輸入口，江潮檢查所有可能接近展廳的工作人員名單。
莊園原有安保負責人看著突然冒出來的三層驗證系統，陷入了職業焦慮。
陳知行坐在移動終端前，手指敲得飛快。
對方看了一會兒，忍不住問：「你們認為這裡會發生盜竊？」
「風險評估。」
「我們莊園一百年來從未失竊。」
江潮從門邊冒出一句。
「帳本都快讓人偷空了，確實顧不上展櫃。」
聽到這話，安保負責人當場黑臉。
陳知行揉了揉眉心。
「你能少說兩句嗎？」
「我說的普通話，他又聽不懂。」
「他耳機里有同聲傳譯。」
江潮看向對方。
「……」
安保負責人瞪著他，江潮認真道歉。
「抱歉。」
停了一下，他又補充了一句：
「您的帳本與您個人無關。」
對方臉更黑了。
酒店套房裡，傅淵從瀾州遠程接入視頻。
「先生，巴黎臨展場地已經協調完成。」
「當地文化部門批准使用巴黎東方藝術館主展廳，三天內免費開放。」
「國內文物部門已經收到完整資料，將派出聯合專家組赴歐。」
溫景問：「展櫃條件呢？」
「恆溫、恆濕、防紫外線與抗震指標均符合標準。陳部長提交的附加要求已進入施工流程。」
周行點頭。
「按計劃做。」
傅淵繼續匯報：
「臨展不設置商業冠名，不安排品牌露出，不接受收費媒體專訪。」
「展覽主標題暫定為《歸途》。」
周行看向溫景。
她輕輕點頭。
「就叫這個。」
視頻結束後，系統光幕浮現。
【雞首所有權轉移已完成。】
【當前狀態：待完成公開溯源、合法離境與回歸交接。】
【歸位進度暫不計入。】
周行看著最後一行，嘖了一聲：
「你驗收挺嚴格。」
【防止宿主把文物買到海外倉庫後提前領取獎勵。】
「我沒有海外倉庫。」
【安居苑工程在歐洲登記了十七處恆溫藝術品庫。】
周行想了想，一本正經地回道：
「那是蔣長揚買的。」
【花的是誰的錢？】
溫景坐在旁邊，笑得眼睛彎了起來。
「你的系統比審計局還負責。」
【謝謝誇獎。】
【友情提醒：巴黎臨展預計迎來高密度人流，請宿主關注現場安全。】
周行關閉光幕。
床頭手機響了一聲，是國內文物部門發來的消息。
內容很短。
【感謝，等它回家。】
……
三天後，巴黎東方藝術館。
開館前兩個小時，街邊已經排起長隊。
當地華人、留學生、文物學者、普通遊客，從街角一直排到下一個路口。
有人舉著國旗，有人捧著花，也有人專程帶孩子趕來。
季揚站在二樓窗邊往下看。
「這隊伍長度，奶茶店看了都想聯名。」
衛哲瞥他一眼。
「展廳禁止飲食。」
「我說的是商業敏感度。」
「你今天最好關閉。」
「為什麼？」
「媒體很多。」
季揚把嘴一抿，做了個拉拉鏈的動作。
開館後，人流緩慢進入。
主展廳沒放煽情音樂，也沒堆華麗布景。
雞首安放在中央展櫃。
旁邊的牆上，用中文、法文與英文記錄它從圓明園鑄造、遭遇劫掠、流入歐洲、數次轉手，再到此次身份確認的全過程。
德沃爾家族的名字也在其中。
不美化，不辱罵。
檔案怎麼記，牆上怎麼寫。
肖奈站在人群後方，胸前掛著臨時工作人員證。
他盯著展櫃看了很久，仍覺得幾天前那間古董店像一場不真實的夢。
一位頭髮花白的老人走到玻璃櫃前面，手裡拄著拐杖，停留時間超過了參觀提示。
不過後面的人沒有催，全都安靜地往旁邊讓了讓。
老人隔著玻璃，緩緩抬起手。
手掌貼不到雞首，只能停在半空。
只是，他的眼眶越來越紅。
「小時候，我爺爺跟我說過圓明園。」
陪同他的女兒輕聲道：「爸，您慢點。」
老人點點頭，擦了擦眼睛。
「看見了就好。」
另一邊，一個七八歲的華人孩子仰頭看著母親。
「媽媽，它為什麼走了這麼久才回家？」
母親蹲下來，替他整理圍巾。
「因為路太遠了。」
孩子又問：「那它怎麼找到路的？」
女人看向展櫃，聲音壓得很低。
「因為有人一直沒忘。」
肖奈站在人群後，鼻子不由得發酸。
葉修遞過來一包紙巾。
「拿著。」
「不用。」
「你眼鏡起霧了。」
「展廳濕度有問題。」
陳星海恰好從旁邊經過，煞有介事地說：
「濕度正常。」
肖奈：「……」
葉修把紙巾塞進他手裡。
「專業人士聯合拆台，你就別掙扎了。」
當天中午，臨展畫面傳回國內。
相關話題衝上熱搜。
圓明園雞首確認現身。
雞首所有權完成轉移。
巴黎公益臨展開放。
有人拍下那位老人停在展櫃前的視頻，畫面沒有配樂，評論區卻很快鋪滿一句話。
「歡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