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音BBJ747-8VIP穿過雲層，降落在波爾多梅里尼亞克機場。
機輪觸地。
轟——！
季揚端著半杯氣泡水，身體跟著輕輕一晃，低頭看了看杯里的檸檬片。
「商業首航成功，水沒灑，飛機合格。」
裴錚合上電腦。
「波音應該給你發一張適航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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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這麼覺得。」
「上面寫，禁止靠近駕駛艙。」
季揚當場閉麥。
舷梯外飄著細雨。
里斯本方面安排的公務通道已經清空，一輛九座定製版凱迪拉克總統一號和幾輛黑色奔馳普爾曼停在廊橋外。
當地安保人員穿著深色大衣，耳機線沿領口收得很整齊。
葉影先下飛機。
陳知行接管移動指揮終端，江潮和宋北辰分開檢查車輛。
兩人已經換上便裝，站姿卻把「這車最好別有問題」寫在了肩膀上。
檢查結束，葉影才回到舷梯旁。
「先生，可以走了。」
周行撐開那柄手工黑漆長柄傘。
季揚跟在後面看了半天。
「先生，您這傘帶上飛機的時候，機場安檢有沒有問材料來源？」
「問了。」
「怎麼答的？」
「雨傘。」
季揚肅然起敬。
安檢人員要是知道那幾根傘骨來自退役潛艇，大概會重新思考「日用品」三個字的覆蓋範圍。
車隊離開機場，開往海港老城。
肖奈和葉修住的酒店就在碼頭附近。
總統一號剛停穩，葉修衝出旋轉門，整個人透著一種剛從檔案館刑滿釋放的喜悅。
他拉開車門，看到車裡的周行與溫景，情緒一下起來了。
「你們終於來了！」
肖奈隨後走出酒店。
許久沒見，他臉上多了些疲憊，手裡仍抱著那台筆記本電腦，神態有些凝重。
上車後，肖奈把最新資料發給周行。
「委託方臨時更換了會面地點。」
「晚宴設在聖克萊爾莊園，青銅器也被運過去了。」
溫景問道：「能看到實物？」
「晚宴結束後，信託委員會會選擇一位具備資格的潛在合作方，進入私人展廳。」
葉修接過話。
「翻譯成人話，他們準備讓一群有錢人競聘冤大頭。」
季揚從前排轉過身。
「崗位待遇怎麼樣？」
「買家出錢，替他們修文物，繳保險，承擔展覽成本，還得把研究成果分給他們。」
「福利呢？」
「允許你在聯合冠名里排第二。」
季揚靠回座椅。
「資本家看了都得連夜拜師。」
周行翻完受邀名單。
晚宴主人叫阿德里安·德沃爾，是德沃爾家族信託的現任管理人。
家族的航運公司債台高築，旗下莊園和藝術品卻仍被包裝成歐洲舊貴族生活方式的標本。
今晚的客人很多。
羅浮宮名譽館長讓·皮埃爾。
大英博物館副館長史密斯。
法國開雲集團家主皮諾。
LVMH掌門人伯納德。
瑞士銀行亞太區執行總裁漢斯·施密特。
還有一位臨時追加的客人——羅斯柴爾德家族的愛德華。
周行看完名單，終於明白肖奈所說的熟人有多熟。
季揚也看到了，忍俊不禁道：
「這頓飯挺有意思。」
裴錚劃開德沃爾航運公司的債務頁面。
「更有意思的在後面。」
他將幾組資金往來記錄投上車載屏幕。
德沃爾航運的主要債權行包括瑞銀、羅斯柴爾德家族旗下基金，以及一家由開雲參股的歐洲保險公司。
葉修盯著屏幕。
「合著今晚來的幾位，都握著他們家的催款鈴？」
衛哲饒有意味地笑了笑。
「有的人來吃飯，有的人來檢查抵押物。」
「咱們呢？」季揚問。
「來接雞。」
周行把資料關掉。
這句話落下，車裡的人全笑了。
肖奈卻笑不出來。
雞首離他只有幾條街，可那道玻璃櫃背後連著信託、銀行、博物館、文物委員會和一條經不起深挖的所有權鏈。
任何一環發難，東西都走不了。
周行察覺到他的情緒，伸手拍了拍他肩膀。
「你已經做完最難的部分。」
肖奈看向他。
「我只是找到了。」
「找到了，後面才有人能接。」
車窗外，港口建築緩緩後退。
肖奈抱著電腦，胸口那股壓了幾天的氣總算鬆開不少。
車隊抵達聖克萊爾莊園時，晚宴已經開始迎賓。
莊園入口鋪著深紅色地毯。
兩側立著十九世紀鑄鐵燈柱，石牆爬滿枯藤。
侍者撐傘候在階梯下，胸前佩著德沃爾家族的銀質徽章。
阿德里安親自在門廊迎接。
他六十歲上下，銀髮梳得整齊，燕尾服合身，身上那股舊貴族的做派經過幾代人醃製，已經入味。
「周先生，歡迎來到聖克萊爾莊園。」
他用法語開口，目光停在周行身上。
「久聞景行集團在東方文化保護領域的投入，今晚見面，十分榮幸。」
周行收起傘，遞給葉影。
「謝謝邀請。」
簡單幾個字，發音比當地人還自然。
阿德里安稍有意外，很快恢復禮貌笑容，轉向溫景。
「這位想必是周夫人。」
溫景與他握手。
「晚上好。」
幾人進入宴會廳。
廳內擺著一張長桌，牆上掛滿家族肖像。
銀器亮得晃眼，燭台卻用了電蠟燭，火苗整齊得跟公司年會禮儀隊差不多。
葉修打量了一圈，小聲問肖奈。
「老貴族也怕消防檢查？」
「房產抵押期間失火，保險公司會比祖宗先到。」
「知識又以奇怪的方式進入了腦子。」
宴會廳里，皮諾正與伯納德說話。
看到周行進門，兩位奢侈品巨頭同時停下交談。
皮諾率先迎上來。
「周，好久不見。」
他張開手臂，與周行輕輕擁抱。
伯納德也走了過來。
「我讓辦公室給雲闕發了三封拜訪函，至今排不到時間。現在看來，想見你得先準備一件華國文物。」
周行笑了笑。
「您可以準備茶。」
「那明天就發第四封。」
幾句寒暄，宴會廳里的視線已經全部聚了過來。
阿德里安站在旁邊，笑容還掛著，眼神卻變得複雜。
他原以為景行集團屬於突然崛起的東方財團，資金雄厚，文化理想濃烈，正適合承擔高昂的長期租借成本。
眼前的場面卻告訴他，劇本拿錯了。
皮諾見周行，如同見老朋友。
伯納德甚至在主動預約拜訪。
愛德華·羅斯柴爾德從另一側端著酒杯走來，用中文打了聲招呼。
「周先生，又見面了。」
季揚站在衛哲旁邊，壓低聲音嘀咕了一句：
「今晚熟人含量超標。」
衛哲整理了一下袖口。
「阿德里安先生的CPU快熱冒煙了。」
「要不要給他加個風扇？」
「先讓他轉。」
晚宴入席。
阿德里安把周行安排在主賓位，皮諾與伯納德分坐兩側。
原定的位置表被臨時調整，侍者來回換了幾輪名牌，忙得快把家族禮儀換成搶椅子比賽。
酒過半巡，話題終於落到雞首。
阿德里安放下酒杯。
「周先生想必了解，這件青銅器的身份仍需研究。」
「德沃爾家族願意為東方文化交流提供幫助。」
「我們可以簽署二十五年租借協議，由貴集團承擔保護和展陳費用。」
「器物將在葡萄牙國家海洋博物館展出，雙方聯合研究。」
「每五年，貴方可申請一次短期赴華巡展。」
葉修聽得太陽穴發緊。
五年探一次親。
這幫人給文物安排的回家制度，比某些黑心工廠的年假還摳。
周行拿起餐巾擦了擦手。
「我對租借沒興趣。」
阿德里安早有準備。
「直接購買涉及複雜的家族章程。您或許不了解，德沃爾家族對歷史傳承非常重視。」
裴錚看向他。
「包括債券違約的歷史嗎？」
啪！
阿德里安手邊的叉子碰了一下瓷盤。
宴會廳安靜下來。
裴錚把平板推到桌面中央。
「德沃爾航運下季度有一筆債券到期。」
「船隊三成運力處於閒置狀態。兩處碼頭經營權已經質押，聖克萊爾莊園的二級抵押權剛轉到羅斯柴爾德家族基金。」
愛德華放下酒杯。
「消息準確。」
阿德里安臉上的笑容淡了。
「這是家族內部事務。」
「債權登記屬於公開信息。」李霧低聲開口。
他坐在桌邊有些緊張，語速發澀，卻還是把話說完了。
「雞首的所有權鏈，問題更大。」
「最早的流轉記錄來自殖民戰爭後，拍賣登記、遺產轉移與進口申報之間，有十九年空白。」
「貴方若堅持保留，我會向法院申請證據保全，同時推動來源國追索程序。」
阿德里安盯著這個看著最容易欺負的年輕人。
李霧避開他的目光，點開一份長達數百頁的法律意見書。
文件標題剛顯示出來，大英博物館副館長史密斯便摘下眼鏡。
他從業多年，太清楚「來源追索」意味著什麼。
這顆雞首一旦進入司法程序，德沃爾家族很可能連租藉資格都保不住，還會被媒體翻出祖輩參與殖民貿易的舊帳。
李霧用快要申請逃離地球的姿態，遞出了一枚法律核彈。
季揚看得直樂。
景行集團的人才結構越來越抽象了，能說的負責插科打諢，不敢說的負責把人告到睡不著覺。
阿德里安沉聲道：「威脅無法促成文化合作。」
衛哲接過話。
「您誤會了，我們準備解決問題。」
「德沃爾航運需要現金，債權人需要可執行的償債方案，博物館需要學術成果，文物委員會需要合法程序。」
「景行願意提供一套讓各方體面下桌的方案。」
阿德里安看向周行。
「代價是什麼？」
周行的聲音很平。
「雞首，永久回歸華國。」
伯納德轉動著酒杯，率先開口。
「我支持。」
皮諾緊接著放下餐具，跟著表態：
「開雲旗下保險公司可以重新評估德沃爾航運的保單，並為文物運輸提供最高等級保障。」
漢斯·施密特附議道：
「瑞銀願意討論債務展期，前提是德沃爾家族提交可信的資產重組計劃。」
愛德華看向阿德里安。
「家族基金可以釋放聖克萊爾莊園的二級抵押權，雞首出售所得必須優先償還債務。」
幾句話落下，桌上的局勢直接換了主人。
阿德里安原本邀請這些人，是想借他們的身份抬高雞首的租借價碼。
現在好了。
債權人組團來到飯桌，順手開了個現場債務協調會。
季揚拿起水杯，沖葉修輕輕一碰。
「看見沒？真正的私人晚宴，吃著吃著，房本就開始換名字。」
阿德里安握緊餐巾。
「即便家族同意出售，文物委員會也未必批准出境。」
讓·皮埃爾終於開口。
「若鑑定結果確認它來自圓明園，歸還來源國符合國際博物館倫理。」
史密斯補了一句。
「保留它，才會產生長期爭議。」
阿德里安轉頭，神色複雜地看向兩位館長，心裡很不是滋味。
畢竟，自己請來的文化專家，也換了桌邊。
周行端起茶杯。
莊園準備的是伯爵紅茶，水溫偏高，茶湯裡帶著輕微的澀。他喝了一口，便放了回去。
「我還有一個方案。」
阿德里安警惕起來。
「請說。」
「德沃爾家族出售雞首，景行按獨立估值支付合理價款。」
「航運公司的債務由你們自己重組，景行不收購股份，也不介入經營。」
「器物完成鑑定後，在巴黎舉行三天公益臨展。德沃爾家族可作為歸還協助方列入檔案。」
「所有研究資料向全球學術機構開放。」
聽到這話，阿德里安愣住了。
「您不要求收購航運公司？」
裴錚冷聲道：「它的資產質量不值得。」
季揚趕緊低頭喝水，差點笑出聲。
裴錚這張嘴，平時不開機，開機就奔著對方祖墳的財務報表去。
阿德里安臉色難看，偏偏找不到反駁角度。
景行本可以趁債務危機吞掉德沃爾航運，拿走港口、航線和莊園。
周行全都沒碰。
他買的僅有雞首，價格交由獨立機構評估。
沒有趁火打折，也沒替對方兜底。
這套方案乾淨得讓人挑不出刺。
愛德華看著周行，心裡已經算完了全部帳。
景行放棄了可觀的併購收益，換取文物完整回歸。
德沃爾家族獲得現金和債務展期，債權人減少損失，文化機構拿到公開研究成果。
每一方都能離席，唯獨貪心者拿不到額外好處。
阿德里安沉吟很久。
「我需要與信託委員會商議。」
周行點頭，「可以。」
「在此之前，私人展廳會向各位開放。」
阿德里安起身，看向陳星海。
「德沃爾家族允許無損檢測。」
陳星海呼吸一緊。
眾人穿過宴會廳後方長廊，兩扇厚重的橡木門緩緩打開。
展廳中央，一隻恆溫玻璃櫃亮起。
深紅色絨布已經撤下。
雞冠、喙部、眼眶、頸部斷口，一寸寸暴露在燈光下。
百年銅鏽覆蓋器身，幾處損傷留著火燒與搬運的舊痕。
肖奈停在門口。
他找了它幾天。
真正看到全貌時，準備好的那些鑑定術語全堵在胸口，一個字都出不來。
溫景走到玻璃櫃前，眼睛泛紅。
周行看見了那兩重光暈。
厚重的格調值沿青銅表面流轉，破碎的情感值仍帶著火焰、海浪和異鄉拍賣槌的回音。
啪！
一百多年前，那把槌子把它賣到了海外。
此刻，陳星海打開設備箱。
「開始檢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