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闕，白玉京。
書房的智能霧化玻璃早已調至全暗。
半空中，懸浮著肖奈發來的加密影像。
畫質糊得像用座機拍的。
昏暗的玻璃櫃深處，那件青銅器被深紅色絨布捂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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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露出半個雞冠，殘缺的喙部，以及小半圈眼眶。
哪怕經過關拓的算法降噪，邊緣依舊糊滿噪點。
周行坐在金絲楠木大案後，手指在虛空中輕輕一划。
視頻倒退，重新播放。
溫景站在他身側，目光緊緊盯著那殘缺的輪廓。
她伸出纖細的手指，點在雞首喙部的影像上。
「這裡。」
畫面隨著她的動作放大。
「喙根的起伏弧度，完全是清代宮廷造辦處的鑄造習慣，轉折收得很緊。」
「現代仿品為了在拍賣場上討喜，通常會把這裡做得相對鋒利。」
說罷，溫景轉身調出那張舊報紙掃描件。
兩張圖在半空中重疊。
「斷口也對得上。」
周行靠在官帽椅上。
「有沒有仿斷的可能？」
「很低。」
溫景搖頭。
「你看這層氧化痕跡，已經徹底吃進金屬內部了，邊緣受過長期的物理摩擦。」
「現代做舊工藝能做顏色，但絕對做不出這種跨越百年的流轉包漿。」
隨著她的解說，周行的雙眼微微眯起，「全領域鑑賞精通」悄然激活。
視網膜深處。
模糊的影像上方，緩緩浮現出兩層具象化的光暈。
格調值的光暈厚重深邃，透著一股穿越百年的滄桑。
而代表情感值的第二重光暈，卻殘缺、雜亂、支離破碎。
在那片光暈里。
周行隱約聽到了一陣微弱嘈雜的聲響。
那是金屬經歷過的歲月回音。
熊熊烈火的呼嘯聲。
沉重鐵器的撞擊聲。
木箱在顛簸船艙里的擠壓聲。
甚至還有帶著濃重口音的外語，輕蔑地將它稱為「花園裝飾構件」。
最後，是一把木質小錘砸在拍賣台上的清脆回音。
啪！
它又換了一個主人。
周行關掉影像，整個書房的光線恢復了平日的柔和。
「既然對上了。」周行語氣平淡，「那就不能讓它繼續留在外面。」
話音剛落。
兩人的視網膜中，同時亮起一片刺目的青色光幕。
【叮！】
【任務中心檢測到文明回歸線索。】
【推薦任務：山河歸物·五首歸家。】
【目標：尋找並促成雞首、狗首、蛇首、龍首、羊首回歸。】
【任務性質：長期文明支線。】
【接受與否由宿主自行決定。】
【任務約束：任務過程中嚴禁破壞文物，嚴禁以文物進行投機牟利，嚴禁借回歸之名製造私人聲望。】
【任務獎勵：隨回歸進度逐步開放。】
光幕最下方。
五尊尚未歸來的獸首虛影，如同熄滅的火種，依次亮起黯淡的微光。
溫景盯著那幾道虛影看了很久。
「這東西，原本就不該成為任何人的私人收藏。」
周行抬起手，毫不猶豫地點向半空中的接受按鈕。
「去接它們回家。」
【任務已接取。】
沒有花里胡哨的煙花特效，也沒有震耳欲聾的提示音。
光幕中央，只浮現出一行冰冷的文字。
【流失之物，不該在異鄉被標價。】
書房裡安靜了幾秒。
周行拿起桌上的手機，直接撥通了傅淵的號碼。
「準備出行。」
電話那頭，傅淵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沉穩，沒有半句廢話。
「先生，目的地是否為康卡勒？」
「對。」
「夫人與您同行嗎？」
溫景湊近麥克風。
「同行。」
「明白。」
傅淵應聲。
「十分鐘後給您出行名單。」
通話掛斷，系統那欠扁的提示框又冒了出來。
【友情提醒：該任務長期有效，宿主可以慢慢來。】
周行看著光幕上「慢慢來」三個字，扯了扯嘴角。
「肖奈那傢伙，現在估計已經想去砸玻璃了。」
【玻璃是無辜的。】
溫景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他大概更擔心，你過去之後嫌麻煩，直接把那個莊園連地皮一起買了。」
「我看過那份財務報告。」
周行重新點開資料，翻到信託名下的抵押清單。
「買莊園解決不了出境審批。」
「當地的文物委員會、博物館、信託機構和銀行，這幫人現在全綁在一張桌子上。」
「單給錢，只會把這幫老歐洲貴族的胃口餵得更大。」
溫景輕聲接話。
「裴錚要是看到這張表，今晚估計要興奮得睡不著了。」
「他最近剛被我強制休眠，精力充沛得很。」
周行敲了敲桌面。
「那家信託，要倒大霉了。」
十分鐘還差半分鐘，傅淵的文件準時發到了周行的私人終端上。
行動成員名單非常精簡。
核心成員共八人。
周行、溫景、葉影、裴錚、李霧、陳星海、衛哲、季揚。
傅淵親自留守瀾州總部，統籌三個孩子的日常以及國內所有資源的隨時調度。
關拓坐鎮雲闕大腦，負責全權接管遠程信息防護。
張哲西帶領後備法務組隨時待命。
景行山居聚寶盆工程的數據中心開始全負荷運轉，同步調取圓明園獸首的全部內部絕密資料。
滴——！
加密視頻會議接通，屏幕上彈出幾個畫面。
裴錚顯然是剛從酒店的大床上爬起來。
襯衫領口還沒系好，眼神里卻透著一股專治資本低血壓的徹骨冷意。
「信託的負債結構我已經掃過了。」
他一開口，語速極快。
「那家航運公司下個季度有一筆巨額債券到期，現金流已經斷裂，他們拒絕出售，原因大概只剩兩個。」
季揚的大臉突然湊到鏡頭前。
這貨不知道在哪兒，背景音里全是跑車的轟鳴。
「祖宗的臉面和銀行的催命簡訊？」
裴錚冷冷瞥了他一眼。
「概括得很粗糙，但方向沒錯。」
季揚立刻興奮地搓手。
「那我負責打他們臉面，你負責發簡訊？」
「你負責閉嘴。」
屏幕另一端。
衛哲正笑眯眯地對著鏡子整理西裝袖扣，活像個準備去赴宴的斯文敗類。
「別急著拆桌子嘛。」
衛哲語氣溫和。
「對方既然願意安排私人晚宴，說明他們願意觀察買家。」
「所謂的長期租借，大概率只是個試探底線的試價工具。」
「只要有價碼，什麼都能談。」
會議室頻道里安靜了兩秒。
李霧在共享文檔里慢吞吞地敲出了一行字。
【先確認當地文化財產法適用範圍，器物來源涉及殖民掠奪，所有權鏈條可能存在重大瑕疵。】
季揚看完這行字，摸了摸下巴。
「所以，你能讓他們乖乖把雞吐出來嗎？」
李霧打開麥克風，緊張地結巴起來。
「能……能讓他們吃飯的時候，少、少笑幾次。」
裴錚難得給出了相當高的評價。
「夠用了。」
陳星海將肖奈發來的拼合圖投屏到會議中央，眉頭緊鎖，神情嚴肅。
「我需要近距離觀察。」
「鑄造接縫、銅鏽層次，還有頸部內壁的翻砂痕跡。如果允許取樣，身份很快就能徹底落定。」
「但取樣機會恐怕很難爭取。」
溫景在一旁輕聲說道：
「先做無損檢測方案，設備帶輕量型的，大型儀器容易引起當地文物委員會的警覺。」
陳星海鄭重點頭。
「我馬上去準備。」
傅淵的畫面切入主屏幕，開始最後確認行程。
「先生，景行機場那邊已經完成航線申請。」
「新交付的波音BBJ 747-8 VIP今晚具備起飛條件，機組正在做航前檢查。」
「預計兩小時後出發。」
季揚愣了兩秒。
「新飛機？」
「今天下午剛完成交付。」傅淵答道。
「臥槽！」
季揚瞪大眼睛。
「飛一趟歐洲給它開光？」
傅淵面無表情地糾正。
「季先生，航空業通常將這稱為商業首航。」
季揚撇撇嘴。
「文化人家裡，連開光都得有個合規名稱。」
裴錚冷眼看著他。
「你在海關也打算這麼活躍？」
「放心。」
季揚拍了拍胸脯。
「我負責把那幫不講理的老外聊到懷疑人生。」
「你先別把海關聊報警就行。」
半小時後，白玉京兒童房裡留著一盞暖黃色的地燈。
三個小傢伙剛洗完澡。
周念初乖巧地坐在小床上，懷裡抱著一本厚厚的立體繪本。
周知安縮在被子裡，只露出半個小腦袋，安安靜靜地聽著。
周行遠穿著印有小老虎的睡衣，正趴在床尾，試圖把一輛木頭小車開上高高的枕頭。
周行推門走進去。
走到床邊，小傢伙立刻丟下手裡的小車，一把抱住他的袖子。
「爸爸去哪裡？」
周行蹲下身，替他理好翹起的睡衣領口。
「去接一隻小雞回家。」
周行遠瞪大眼睛，神情嚴肅起來。
「它很小嗎？」
「有一點大。」
「會叫嗎？」
「應該不會。」
小傢伙皺著眉頭思考了半天，得出一個自認為合理的結論。
「它害羞。」
溫景站在一旁，偏過臉去，肩膀輕輕動了兩下，強忍著沒笑出聲。
周念初從繪本上抬起眼睛，大眼睛忽閃忽閃的。
「爸爸媽媽一起去嗎？」
「嗯，很快回來。」
她懂事地點點頭，轉身把自己床邊最喜歡的小兔子玩偶遞給溫景。
「給小雞。」
周知安也翻身坐起，從枕頭底下摸索了半天，找出一顆亮晶晶的彩色玻璃珠。
「還有這個。」
周行遠一看哥哥姐姐都給了禮物，頓時急了。
他在床上翻箱倒櫃，最後拿起那輛木頭小車。
猶豫了半天，又默默抱回了懷裡。
「車不行。」
溫景故意逗他。
「為什麼？」
「它回來，自己買。」
周行終於沒忍住，差點笑出聲。
這小子對家庭財產邊界的理解，簡直比裴錚還要早熟。
周行遠再次抱住周行的袖子。
「它睡我的海旁邊嗎？」
「什麼海？」
小傢伙胖乎乎的小手一指，指向兒童房角落裡那個藍色海洋球池。
「這裡。」
溫景走過去，替他掖好被角。
「等接回來，它要住更大的房子，你可以去看它。」
「那我帶小車。」
「行。」
傅淵像個幽靈一樣站在門外。
待三個孩子重新躺好，閉上眼睛，才輕聲提醒：
「先生，車輛已經準備好了。」
周行摸了摸三個孩子的頭，轉身離開。
夜色深沉，車隊在寬闊的環城高架上疾馳。
坐在後車裡的秦馳拿著路線平板，在通訊器里向葉影報告：
「海外地面路線做了三套方案。」
「常規商務、低可見度轉移、緊急撤離，當地車隊已經檢查兩輪了。」
葉影很快回復道：
「用最不刺激人的那套方案。」
季揚坐在主車後排，突然冒出一句。
「刺激人這活兒歸我啊。」
葉影透過後視鏡，冷冷地看了他兩秒。
「你坐後排待著。」
「憑什麼？」季揚不服。
「因為後排的兒童鎖好用。」
通訊器那段的秦馳差點一口氣沒憋住笑出來。
季揚翻了個白眼，靠在椅背上開始閉目養神。
……
半小時後，車隊駛入空港新區。
景行私人機場的主跑道兩側，引導燈如兩條火龍般依次亮起。
塔台與地勤全部進入最高級別的待命狀態。
巨大的專屬機庫門緩緩開啟。
牽引車將那架宛如空中宮殿般的波音BBJ 747-8 VIP送上停機坪。
新飛機的塗裝很是克制，機身以溫潤的羊脂玉白為底。
尾翼上，只留著一個極簡的瘦金體「行」字變體。
舷窗下方沒有冗長的集團名稱，只有近距離才能看清的一行細小篆字。
【經世致用，高山景行。】
登機。
艙門關閉。
轟——！
四台恐怖的航空發動機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龐大的機身在跑道上加速滑行。
跑道燈在視線中迅速拉成一條條光軌。
片刻後。
機頭漸漸抬起，龐然大物撕裂夜空，沖入瀾州上方的雲層。
城市的萬家燈火在舷窗下逐漸縮小。
機艙內，周行剛解開西裝外套的紐扣，放在桌上的手機屏幕突然亮起。
肖奈發來了一條新消息。
【藏家臨時更改會面地點。】
【他們要求你先參加一場私人古董晚宴。】
周行眉頭微挑。
緊接著。
第二條消息跳了出來。
【晚宴的受邀名單里，還有你們景行集團的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