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回到四天前。
歐洲西岸,法國布列塔尼大區,康卡勒。
這座海邊小城常住人口不多,海鷗卻多得離譜。
它們每天蹲在碼頭欄杆上,專門研究遊客手裡的薯條,業務能力堪比華爾街分析師。
肖奈剛走出酒店,一隻海鷗便從頭頂俯衝而下。
唰——!
那隻白色的影子急速掠過,直接叼走了葉修手裡的半根香腸。
葉修舉著空蕩蕩的麵包,站在原地愣了半天。
「它搶我早餐?」
肖奈把脖子上的羊絨圍巾拉高一點,語氣平淡。
「至少給你留了碳水。」
葉修嘴角抽了抽。
「你還挺會安慰人。」
「客觀陳述。」
葉修盯著遠處正在欄杆上生吞香腸的海鷗,認真思考了幾秒。
「今晚吃烤禽類。」
肖奈懶得接這茬。
他來歐洲原本只想散心。
上個月,家裡給他安排了六場相親。
母親甚至做了一張Excel表格,候選人的學歷、職業、家庭情況一欄不少,末尾還附了精準的風險評級。
肖奈作為拍賣行頂級鑑定師,職業習慣當場發作。
看完資料,給每位姑娘寫了份一千字的客觀評估報告,連帶性格優劣勢和預期婚後磨合成本全算進去了。
其中一位姑娘收到評估後,給他回了九個字。
「祝您早日進入博物館。」
家裡看他油鹽不進,索性把催婚頻率從每日一次調整成早中晚三次。
結果就是,肖奈被念得頭皮發麻,連夜訂了機票跑路。
好友葉修聽說後,主動拎著行李來陪他。
名義上叫散心,實際這貨每天睡到中午,醒來就問當地哪家米其林餐廳能把報銷單開成文化交流費。
兩人沿著海港老街閒逛。
路兩邊全是十八世紀的石磚建築,偶爾有幾家賣手工皮具和咖啡的鋪子。
走到街尾,肖奈停在一間古董店門前。
店面很窄,深綠色木門上嵌著黃銅銘牌,櫥窗里擺著航海鍾、銀質燭台和幾件十九世紀的彩繪瓷器。
門側掛著一塊黃銅小牌。
【預約接待】
葉修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挑了挑眉。
「想進去?」
「看看。」
「咱們沒預約啊哥們,這幫歐洲老頭規矩多得很。」
肖奈沒理他,直接按響門鈴,對著對講機用流利的英語報出西嶺拍賣行和自己的職業信息。
半分鐘後。
咔嗒!
門鎖開了。
葉修跟在後面,小聲嘀咕道:「知識分子的臉,真好刷。」
店內空間比外面看著深得多。
一位灰發店員迎上來,確認肖奈的電子名片後,態度客氣了不少。
「二位可以自由參觀,後方委託區禁止觸碰。」
肖奈點頭致意。
他從一座航海鍾看到幾幅油畫,腳步始終很慢。
路過委託區時,餘光突然捕捉到了玻璃櫃深處。
那裡露出了半截青銅器。
大部分器身被深紅色絨布嚴嚴實實地遮住。
外露的銅角向上挑起,邊緣帶著明顯的舊傷和氧化痕跡。
旁邊壓著半張說明卡,卡片上印著一行很不起眼的小字。
「清代東方花園噴泉構件。」
肖奈停住了。
十幾秒過去,他連站姿都沒變過一下。
葉修已經走出去幾步,回頭發現人丟了,又折回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怎麼了?看上哪個了?」
肖奈的視線緊緊鎖在絨布下方。
那裡露出了彎曲的喙部。
雞冠的起伏弧度、眼眶的黃金比例、頸部斷口的翻砂痕跡,全都在往同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答案上靠。
他讀本科時曾為了寫器物文化論文,把圓明園十二獸首的現存資料翻爛了。
進入拍賣行業後,又利用家族關係接觸過一批未公開的絕密檔案。
那些微觀細節早就刻進了他的腦子裡。
此時此刻。
眼前這件東西,隔著玻璃都讓他頭皮發緊,連呼吸都變慢了。
店員察覺到這邊的異樣,快步走了過來。
「先生對它感興趣?」
肖奈深吸了一口氣,收回視線,語氣恢復了慣有的平靜。
「這是華國清代噴泉構件?」
「委託方提供的信息如此。」
「能看完整器物嗎?」
「暫時不行。」
「拍張照片?」
店員露出職業微笑,眼底卻帶著明顯的防備。
「不能,先生。這是規矩。」
肖奈沒糾纏,隨意問了青銅器的大致流轉年代,店員給出的回答有些籠統,反覆強調私人委託與信息保密。
幾分鐘後,兩人離開古董店。
葉修跟著他走過半條街,終於忍不住開口:「那東西有問題?」
「先找個能看見店門的地方。」
街角恰好有家咖啡館。
肖奈選了靠窗的位置,點了一杯雙份濃縮,直接從包里掏出筆記本電腦。
葉修看著他調出街景地圖,又翻出剛才順手拿來的店鋪宣傳冊。
「你準備幹什麼?」
「確認輪廓。」
宣傳冊封面上印著古董店內景。
青銅器位於畫面邊角,尺寸還沒指甲蓋大,表面又壓著一層高光反射。
肖奈雙手在鍵盤上飛速敲擊,放大圖片,調整色階。
街對面的公共攝像頭防護罩映著櫥窗。
旁邊餐廳的鏡面招牌里,也留著一塊細微的變形倒影。
他把能找到的所有公開畫面全拉進專業圖像軟體,校正角度,慢慢拼合。
屏幕上。
一隻殘缺的青銅雞首逐漸成形。
葉修湊近後,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臥槽!圓明園那個?」
「鑄造語言非常接近。」
「多接近?」
肖奈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近到我現在想去砸玻璃。」
葉修眼皮狂跳,像看外星人一樣看著肖奈。
能從這常年情緒貧瘠的傢伙嘴裡聽見這種暴力發言,基本等于吉力馬札羅山的冰川主動申請去撒哈拉沙漠下暴雪。
「你剛才在店裡怎麼還挺穩?」
「店裡有安保系統。」
「主要擔心被抓局子裡去?」
「主要擔心玻璃碎了砸壞它。」
葉修徹底服了。
這幫搞文物鑑定的瘋子,發神經都帶著職業保護意識。
「接下來怎麼辦?」
肖奈敲下保存鍵,把拼合圖存進加密文件夾。
「查它從哪來。」
接下來的三天,兩人的歐洲奢華旅遊計劃當場報廢。
葉修原定的酒莊品鑑、帆船出海和海鮮市場全沒了。
行程全部被強行改成了當地檔案館、市立圖書館以及各大律師事務所。
「阿嚏!」
葉修坐在堆積如山的舊報紙堆里打了個噴嚏,腦瓜子嗡嗡的。
「老肖,我花商務艙的錢飛過來,是來參加歐洲高配版歷史開卷考試的?」
肖奈沒理他,直接遞給他一沓厚厚的拍賣目錄。
「查八十年代的花園銅器類目。」
「你這語氣讓我感覺自己拿了三萬塊月薪。」
「查完請你吃飯。」
「米其林三星?」
「樓下中餐館,蓋飯管飽。」
「成交。」
兩人順著幾條公開記錄,像獵犬一樣往回摸。
青銅器曾在八十年代中期出現於一場莊園遺產拍賣,登記名稱叫「東方花園銅製鳥首」。
隨後幾經轉手,進入當地一個老牌家族的收藏金庫。
這家族早年經營跨國航運,祖輩與十九世紀的殖民貿易關係密切,底子很不乾淨。
近幾年,隨著全球經濟震盪,該家族的航運公司連續虧損,家族信託名下的幾處地產也赫然躺在銀行的抵押名單上。
葉修看完長達幾十頁的財務摘要,用力敲了敲桌面。
「缺錢缺成這樣了,還把東西藏著掖著?」
「越缺錢,越需要維持舊貴族的虛假架子。」肖奈翻看著一頁舊文件。
「欠銀行一屁股債,也得穿著燕尾服端著紅酒杯?」
「杯子可能已經抵押給當鋪了。」
葉修直接笑出了聲。
肖奈把一份舊報紙掃描件拉到全屏放大。
泛黃的老照片中,那尊青銅雞首赫然擺在莊園壁爐旁。
底部不規則的斷口、雞冠的輕微缺損、眼部周圍的起伏走勢,全部對上了。
他盯著照片看了許久,手心慢慢滲出汗水。
資料能證明流轉路徑,器物風格也高度吻合。
現在只要能進行金屬成分與微觀鑄造工藝檢測,身份很快就能徹底落定。
可對方連完整展示都不肯。
當天下午,肖奈聯繫當地律師,以匿名亞洲財閥藏家的名義,向那家信託遞出了購買意向。
傍晚時分,家族信託回了郵件。
內容用優雅的法語寫得又長又漂亮,但核心意思相當樸素。
不賣。
但長期租借可以談。
租借對象必須具備國際最高級別的文化基金背景。
器物必須留在當地博物館展出,雙方聯合冠名。
任何出境申請都要經過當地文物委員會的嚴苛審查,買方還得繳納一筆高得離譜的保險保證金。
葉修讀完郵件翻譯,臉都黑了。
「這幫老歐洲貴族是把我們當提款機加免費勞動力了吧?拿著搶來的東西,還準備收門票?」
肖奈面無表情地繼續往下看。
「租借期結束,所有研究成果歸信託共同持有。」
「我靠!連學術論文都想打包白嫖?」葉修氣得差點摔鍵盤。
「條款設計得很專業。」
「專業地不要臉?」
「嗯,百年老錢的傲慢,習慣了站著把別人的錢掙了。」
葉修扯過一把椅子坐下,灌了口冷水。
「照這條件,買家出錢、出技術、出天價保險,還得替他們修東西。」
「最後雞還得留在這裡,他們順便拿個保護東方文物的美名。」
「這不擺明了不想賣?」
肖奈合上電腦。
「對。」
「那還查個屁啊!」
「找一個能讓他們想賣的人。」
傍晚,兩人來到碼頭。
海風很大,帶著腥鹹的氣息,遊艇桅杆被吹得啪啪作響。
肖奈站在防波堤邊,拿出手機,直接進入最高級別的加密頻道。
他手指在屏幕上懸停了很久,寫了幾行字,又全部刪掉。
重寫。
「周行,我在歐洲。」
「我好像看見了。」
「圓明園遺失的那尊雞首。」
短訊發出後,他又把所有的拼合圖、流轉檔案、信託背景財務報告和律師回函壓縮加密,整理成一份文件包發送過去。
葉修站在旁邊,被海風吹得縮了縮脖子。
「你找的這位,真能處理?」
「能。」
「對面是根深蒂固的老牌家族信託,還有當地博物館和那幫難纏的委員會,咱們就算錢砸下去也未必管用。」
肖奈目光投向漆黑的海面。
「他很少只砸錢。」
肖奈腦海中浮現出周行那座藏滿曠世孤品的景行山居,又想起了聚寶盆工程背後那張深不可測的全球渠道網。
別人收藏文物,考慮的是增值、名聲和上流圈層的門票。
周行拿到珍品,先問怎麼修、怎麼存、能不能讓它回到該回的地方。
這位大學同學平日裡懶得參加任何校友飯局,看著一副與世無爭的閒散模樣。
但真遇上這種事,整個龐大的景行集團都會從四百米高的雲闕里站起來。
肖奈舉起手機,頂著海風錄了一段加密視頻。
風聲把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絕對的篤定。
「周行,我可能找到雞首了。」
「東西是真的概率極高,可對方的條件難到離譜。」
「他們接受長期租借,拒絕出售,還想把它強行留在當地博物館。」
肖奈停頓片刻,鏡頭轉向遠處那間隱沒在夜色里的古董店。
「我認識的人里,只有你能把它帶回家。」
視頻發送。
發送進度條迅速拉滿。
不到一分鐘,手機屏幕亮起。
周行只回了四個字,乾淨利落。
「定位,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