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
雲闕的智能光控系統,懂節能,懂人體感應,懂根據晝夜節律調節色溫。
唯獨不懂什麼叫下班。
凌晨兩點,景行玄微的仿真中心依舊亮得晃眼。
許歸舟坐在工位上。
屏幕中央,那條代表全新晶片架構的成本預測曲線一路狂跌。
數值已經低到了讓財務部懷疑計算器主板燒了的地步。
幾名核心工程師圍在工位後頭,眼球熬得布滿紅血絲,精神狀態卻一個比一個癲狂。
許歸舟滑動滑鼠,放大能耗數據節點,重新拉起模型又跑了一遍。
曲線紋絲不亂,穩如磐石。
許歸舟盯著那組數據看了一會。
「這東西一旦流片……」
他嗓音發乾,低聲開口,「海外那套引以為傲的生態封鎖網,要漏風了。」
旁邊一個亂著頭髮的工程師揉了揉臉。
「許總,大概能漏多大?」
「能灌穿堂風。」
「我靠!」工程師咧著嘴笑,「那他們不得感冒?」
許歸舟轉動老闆椅,看了他一眼。
「起步重症,直接進ICU那種。」
辦公室里頓時爆開一陣壓低聲音的鬨笑。
笑完之後,全員轉身繼續幹活。
底層架構跑通僅僅算個起點,萬里長征邁了第一步。
後續的適配工具鏈、編譯器開發、製造工藝微調、封裝測試,後面排著一大摞硬骨頭。
隨便把這其中一個項目拎出去,都足夠外頭那些初創科技公司寫三年PPT,到處去圈錢融資了。
但景行玄微從不用考慮融資這種破事。
他們現在每天面臨的最大煩惱,居然是錢太夠了。
就在白天,研發二組的經理試探著向上面提交了一份申請。
核心訴求:削減一部分下一季度的設備採購預算。
申請理由寫得情真意切,十分懂事。
「當前實驗室硬體配置已溢出行業頂配需求。」
「若繼續按頂格採購,容易讓年輕團隊產生不切實際的幸福感,不利於培養艱苦奮鬥精神。」
這份充滿傳統職場覺悟的報告遞上去,不到五分鐘,裴錚的批覆就甩了回來。
兩個大字加一句話。
【駁回。】
【集團允許幸福感超標,有閒心替老闆省錢,不如多跑兩組數據。】
這消息傳進研發大群,幾十個天天跟代碼死磕的理工男當場破防。
他們整齊劃一地把這張審批截圖,換成了辦公電腦的桌面壁紙。
……
柳塘區老城街巷。
智慧基建試點工程也在跟時間賽跑。
孟聽瀾穿著衝鋒衣,帶著方嘉樹沿老街逐個節點巡查。
整條街修舊如舊,看不到任何充滿科技狠活的誇張玩意。
地下管線傳感器全埋在暗處。
內澇預警節點藏在排水口側邊。
全齡友好無障礙通行改造,就融入在每一塊青石板的起伏里。
這裡沒有巨型LED指揮大屏,也沒有一排西裝革履的領導站著指點江山。
施工隊正圍在一棟老舊單元樓下處理消防門。
老樓入口原本橫著一道二十多公分高的水泥門檻。
常人抬抬腳也就跨進去了,推輪椅的人卻只能繞小半圈去走後門的坡道。
工人拎著手持打磨機,把高低差整個切平,隨後鋪上了一層帶有粗糙紋理的防滑石料。
前後足足忙活了半天。
方嘉樹蹲在門邊,找好角度拍了張照片,直接發進了項目內部工作群。
發完之後,他撓了撓頭。
【孟總,這種小修小補,放在匯報材料里能算科技成果嗎?】
孟聽瀾的回覆秒到。
【算,它讓這棟樓里的輪椅少繞兩百米路。】
方嘉樹愣在原地,轉頭看著那道已經被徹底抹平的門口。
突然覺得局裡以前那些鋪滿整面牆,掛著各種炫目數據的項目成果展板,多少有點占地方。
正想著,一位老人推著四腳助行器,從弄堂口慢吞吞地挪了過來。
到了樓棟前,老人下意識停住腳,準備轉身往後門繞。
「大爺,您直接進!」施工員眼疾手快,扯著嗓子喊了一句。
老人試探著往前推了推助行器。
四個輪子順順噹噹滑了過去,沒有任何阻礙。
老人停在門裡,回身看了一眼。
「以後都不用從後巷那個臭水溝邊上繞了?」
施工員笑著點點頭。
「前門敞亮,以後您就走正門!」
老人沒多說什麼多餘的道謝話,只是嘟囔了一句「那挺好」,便推著助行器進了電梯間。
方嘉樹低頭看著手機。
微信朋友圈編輯框裡,他原本精心湊齊了九張施工大場面的圖,還配上了一段激情洋溢的文字。
他指尖微動,直接清空了九宮格,只留下那張剛拍的門檻平整對比照,存進了項目驗收檔案庫。
孟聽瀾剛好走過來,瞥見了他的屏幕。
「怎麼不發朋友圈搞宣傳材料了?」
方嘉樹把手機揣回兜里,笑了笑。
「留作項目驗收的硬依據。」
孟聽瀾點點頭。
「學得挺快。」
方嘉樹嘆了口氣:「主要是跟您開了幾次會以後,我現在落下了職業病。」
「看見那些花里胡哨的數據大屏,就總想問一句。」
「這玩意兒,它能不能幫人推輪椅?」
孟聽瀾嘴角揚起一點弧度。
「這症狀很好,建議終生保持。」
……
景行濟生生物科技的法務辦公室,火藥味濃得能點燃菸頭。
大洋彼岸一家境外老牌藥企,搶在景行濟生提交國際專利備案前夕,拿著一套高度相似的基因遞送路徑模型,強行申請了搶注。
對方手法很下流。
改了幾個次要參數,置換了幾組醫學術語,包裝得十分努力。
這種努力程度,大概約等於把別人家大門上的門牌號刮掉寫上自己的名字,轉頭就對全世界宣布這套房是他的。
李霧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整整三天沒見陽光。
衛哲端著兩杯咖啡推門進去時。
辦公桌上已經堆滿成山的結構比對報告、底層實驗時間戳、加密公證記錄以及厚厚的跨國專利條約文本。
「小李總。」衛哲把咖啡擱在桌角,「還活著嗎?」
李霧從兩台二十七寸顯示器中間探出頭。
兩個眼眶黑得快趕上剛挖出來的煤炭了。
「活、活著呢。」
衛哲拉了把椅子坐下。
「準備干點什麼大事?」
「準備讓對、對方那個項目,不、不太好活。」
衛哲拿起桌上那份已經裝訂好的無效宣告申請書,翻了幾頁。
足足四百多頁。
那家境外藥企做的每一處術語替換、參數挪移的軌跡、時間線上的硬傷漏洞。
全被李霧用鋒利的邏輯剝成了洋蔥。
按著證據鏈死死釘在文件里,一條條扒得乾乾淨淨。
附件目錄更是單獨裝訂成冊,厚得能拿來當防身板磚。
「這套東西打出去,勝算有幾成?」衛哲問。
「他、他們這要是能贏。」李霧深吸一口氣,「我明天就、就去申請把我的法學碩士學位退、退回去。」
衛哲笑出聲。
「學校那邊未必願意收你這個退貨。」
「那我就拿、拿他們的專利證書來墊辦公桌腿。」
門被推開,沈照微穿著白大褂大步流星走進來。
翻開核心證據頁看了兩眼,眉間積壓了三天的戾氣總算散了些。
「進度怎麼樣?多久能遞交?」
李霧指了指門外走廊。
兩名法務部的精銳干將正抱著銀色密碼密封箱,隨時等候出發。
「電子版已經在通道、通道里提交了。」
李霧語速變快,「紙質材料現、現在走加急通道去公證。」
「等那幫老外明天早上醒來,會、會發現他們申請的專利項目。」
「已、已經開始辦葬禮了。」
沈照微點點頭,轉身就走:「辦完葬禮跟我報備。」
衛哲順手端走李霧面前那杯還沒來得及碰的咖啡。
李霧瞪大眼睛。
「你幹嘛拿走?」
衛哲笑眯眯地看著他。
「材料寫完了,你現在該去辦住院手續了。」
「?」李霧愣住。
「開個玩笑。」衛哲拍拍他的肩,「去員工休息室,睡覺。」
……
泰坦重工一號測試車間。
塔列矩陣一期工程正式進入核心材料極限驗證環節。
全息屏幕在雲闕三十三樓會議室亮起。
視頻畫面中,十幾米高的巨型鍛壓設備發出恐怖的轟鳴。
轟——!
特種合金鍛造的塔芯骨架被機械臂精準送入工位。
數百噸級的液壓鍛錘悍然落下。
金屬表層在恐怖的應力下迅速延展定型。
密密麻麻的各項監測數據像瀑布一樣鋪滿屏幕兩側。
趙洵戴著安全帽,提高嗓子隔著屏幕大喊道:
「肖總,新材料扛過最高溫耐候測試了!」
「目前抗疲勞數據還在繼續跑,只要挺過這一輪,月底前絕對能在預定地點完成十座塔體的預裝!」
肖鶴雲盯著視頻同步運轉的機械臂,眼眶微紅。
「這才叫他媽的工業浪漫!」
裴錚端著一杯冰美式坐在他旁邊,眼神像看智障一般。
「談論重工業的時候扯這種詞,很掃興。」
「你管這叫掃興?」肖鶴雲頭都沒回。
裴錚低頭點開平板上的內部健康管理系統頁面。
「你昨晚睡了多久?」
肖鶴雲端起水杯灌了一口:「成年人的世界,不該用這種枯燥的時長來衡量睡眠質量。」
裴錚根本不接茬。
「多久?」
「一個半小時,高質量深度睡眠。」
裴錚把平板推到他面前。
「你的隨身健康手環數據顯示,你半夜三點四十還在改後勤調度運輸方案。」
肖鶴雲面不改色。
「這破手環在污衊集團執行總裁。」
「手環底層代碼是關拓寫的,系統歸他維護。」
肖鶴雲一拍大腿。
「那就是有組織的集體污衊!」
四十樓辦公室內。
周行靠在官帽椅上,正端著剛泡好的老樅水仙喝了一口。
眼前光幕閃動,系統帶著強烈的紅光彈出了警告面板。
【警告:集團核心成員綜合生理疲勞指數已大規模超出健康閾值!】
【檢測對象:許歸舟。狀態:極高風險。】
【檢測對象:李霧。狀態:極高風險。】
【檢測對象:肖鶴雲。狀態:高風險。】
【檢測對象:關拓。狀態:高風險。】
【系統強制建議:立即切斷工作環境,執行強制輪休!】
周行眉頭一皺。
這幫人是真不要命了。
同一份紅底白字的警告名單,也同步彈在了溫景的視網膜上。
她此刻正坐在柳塘區景隅齋的工作檯前,小心翼翼地整理著一冊古籍掃描件。
看到那長長一串全線飄紅的名字,溫景放下手裡的修復刀,直接給周行發了一條加密消息過去。
【老公,千萬別聽那幫科研狂人說什麼「馬上搞定」「快做完了」。】
【這幫人嘴裡的「快做完」,和外面裝修公司老闆嘴裡的「快完工了」,在本質上屬於同一套基因的近親。】
周行放下茶盞,靠著椅背。
「太虛。」
「在,先生。」智能管家的聲音在辦公室內平穩響起。
「強行鎖定雲闕大樓所有研發終端權限,鎖死中心會議室全息系統。」
「判定名單內所有高風險人員,禁用核心操作終端十二小時。」
「一切生產測試流程,強行移交給下一班輪值團隊。」
太虛的執行力絕對是光速級別的。
三十三樓會議室里。
全息屏幕瞬間黑屏。
肖鶴雲霍地一下從椅子上跳起來,對著空氣大喊道:
「先生!塔列矩陣的材料驗證就差最後一組數據跑完了!」
周行清冷的聲音通過廣播傳下來。
「明天再做。」
「那許總那邊的晶片仿真節點也在緊要關頭啊!」
「明天再跑。」
三十九樓機房裡,關拓盯著突然變成灰色的主機屏幕,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了幾下。
冷冰冰的提示框彈了出來。
【您的健康狀態不支持當前越權操作。】
關拓不死心,火速調出後台備用超級帳號,試圖繞過限制。
又彈出一個框。
【別試了,你敲鍵盤的手都在抖。——太虛留】
關拓瞪著屏幕:「這人工智障什麼時候學會夾帶私人情緒了?」
周行的聲音直接切入了他的私人通訊頻道。
「針對你們這群不要命的,不叫夾帶私貨。」
「再試著破網,輪休時間直接翻倍。」
通訊頻道里一時間清淨得連呼吸聲都沒了。
半小時後。
苗青帶著浩浩蕩蕩的後勤行政團隊殺上樓。
把這群戀戀不捨、還企圖偷偷帶走平板電腦的研發骨幹,強行打包塞進電梯,直奔四十五層雲隱酒店的空置貴賓樓層。
房間裡。
恆溫睡床的軟硬度已經被太虛根據每個人的脊柱數據自動調整到了最佳狀態。
床頭柜上放著溫度剛好的安神湯。
旁邊是熱毛巾和清洗得散發著陽光味道的全棉睡衣。
連室內遮光系統都在他們踏入房間的那一刻,緩緩合攏到了絕對黑暗級別。
一名剛被推入房間的工程師站在門口,整個人有點發蒙。
「苗主管。」
工程師咽了口唾沫,「我打工這麼多年,這還是第一次被萬惡的資本家拿著槍逼著去睡覺。」
苗青拍了拍他略顯單薄的肩膀。
「知足吧兄弟,別的地方資本家只會拿著鞭子逼你醒著。」
另一名晶片組的骨幹端起那碗安神湯,聞了聞。
「萬一我神經太興奮,死活睡不著怎麼辦?」
苗青指了指房間頂部。
「太虛系統已經為你準備了深海白噪音和腦電波催眠引導音頻。」
「要是這也不行呢?」
苗青拉開房門指了指走廊盡頭。
「顧愈醫生提著醫藥箱就在樓下大堂待命,隨時能上來給你扎兩針助眠。」
那人腿肚子一抽。
「再睡不著呢?」
苗青側過身。
高大魁梧、面無表情的葉影,正抱著手臂,像尊鐵塔一樣堵在樓層唯一的電梯口。
工程師手一抖,麻利地刷開自己那間房門,一把將門拽上。
「晚安了,美好的世界!」
……
轉眼到了一月初,白玉京的客廳地毯上,鋪滿了散落的實木積木塊。
三胞胎里的老三周行遠,正撅著屁股蹲在邊緣。
手裡抓著一塊長條積木,執著地準備給他那個造型相當前衛的積木塔增加第四層結構。
塔身歪七扭八。
完全違背了基本的物理重力學常識,全靠一塊半圓形積木卡在中間強行維持平衡。
偏偏這小子還挺有個人主張。
誰要是敢伸手去扶一下,他能跟你急眼。
大女兒周念初和二女兒周知安盤腿坐在不遠處。
兩個小姑娘抱著平板,神情里透著一股「兩位甲方代表正在對這支野路子施工隊表示極度擔憂」的嚴肅感。
周行坐在沙發邊,實在看不下去了,隨手從地毯上撈起一塊正方形木磚,遞了過去。
「兒子。」
周行指了指積木塔左側空出的一大塊缺口,「把這塊墊這兒,地基穩了你再往上搭。」
周行遠捏著自己的長條積木。
小腦袋轉過來,認真盯著親爹遞過來的方磚比對了一下。
然後果斷拒絕了這份來自神豪老爹的技術指導。
「爸爸,你不懂。」
聲音奶聲奶氣,透著一股不容商量的硬氣。
周行收回手,無奈道:
「行,我不懂,你懂。」
周行遠心滿意足地轉回身。
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把那根長條積木壓在了搖搖欲墜的第四層邊角。
咔嗒。
積木剛放上去的一剎那,整座比薩斜塔應聲崩潰,嘩啦啦散成了一堆廢木塊。
周行遠跌坐在廢墟前面,一雙大眼睛愣愣地盯著那些木頭看了足足兩秒鐘。
隨後扭過頭,小短手指著地毯,一本正經地向周念初宣布道:
「爸爸弄倒的!」
周行直接被氣笑了。
「不是哥們,你這甩鍋技術到底跟誰學的?」
溫景靠在單人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紅茶。
看著父子倆的交鋒,笑得肩膀直抽抽,手裡的茶水都差點灑出來。
周行正準備上前去給這個倒打一耙的臭小子普及一下工程建設質量責任制。
太虛平穩冷硬的聲音突然毫無預兆地切入。
「先生。」
「您的朋友肖奈剛剛通過境外私密頻道發來一條經過多重加密的短訊。」
周行動作一頓,臉上的玩笑神色收斂了乾淨。
「破譯。」
「破譯完成。」
「肖先生原話——」
「周行,我在歐洲。」
「我好像看見了。」
「圓明園遺失的那尊雞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