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帝西巡的儀仗,一路浩浩蕩蕩,終於抵達了河西郡的涇陽縣。
此地,正是關中大渠「鄭國渠」的始發點。
嬴政站在渠首瓠口,看著那奔流不息,灌溉了關中千里沃野的涇水,想起了當年韓國派水工鄭國前來,名為修渠,實為行「疲秦之計」的往事。
身後,黑白玄翦正帶著當地的緝捕司捕頭,低聲匯報著什麼。
隨行的趙高,看著那名捕頭,眼神變得愈發陰沉。那捕頭,曾是羅網地字號的殺手,如今,卻搖身一變成了緝捕司的人。這意味著,此地的羅網勢力,早已被高景不動聲色地收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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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他還不能發作,否則便是公然與緝捕司,與高景為敵。這種憋屈,讓趙高几欲吐血。
緝捕司匯報完畢後,嬴政又召見了一個女人。
一個衣著樸素,相貌平平的農婦。她一見到嬴政,便渾身抖若篩糠,趴在地上,連頭都不敢抬。
趙高心中驚疑不定,想不通陛下為何會召見這樣一個普通女人。
嬴政的語氣卻很和藹:「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吧。」
「喏……」
女人結結巴巴地開始訴說。她所說的內容,竟比剛才緝捕司匯報的情報,還要詳盡,還要隱秘!甚至有些事情,連羅網都未曾查到分毫!
趙高聽得是心驚肉跳,冷汗直流。他終於反應過來:除了羅網和緝捕司,陛下,或者說高景,竟然還有第三個,完全不為人知的秘密情報組織!
這個組織叫什麼?成員是誰?勢力分布在何處?他一無所知!
未知,才是最深的恐懼!趙高第一次感到,自己引以為傲的羅網,在高景面前,竟是如此的脆弱不堪。
就在趙高心神激盪之時,女人已經匯報完畢。
良久,嬴政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道:「做的不錯,你先退下吧。」
女人如蒙大赦,連忙躬身退下。
趙高偷偷用眼角的餘光瞄了一眼嬴政。只見這位帝王看似平靜的臉上,雙眸之中,已是殺意凜然,那隻按在腰間天問劍上的手,指節已然泛白。
熟悉嬴政的趙高很清楚,陛下,動了真怒。
接下來,要殺人了!
就在這壓抑的氣氛快要凝固之時,左丞相李斯求見,打破了沉寂。
「何事?」
李斯雙手捧著一卷黑龍捲軸,躬身道:「回陛下,咸陽來的急報。」
趙高連忙碎步上前,接過捲軸,轉呈給嬴政。
嬴政打開捲軸,快速閱覽起來。片刻後,他臉上的冰霜,竟是消融了幾分,嘴角也微微上揚。
「扶蘇,做的不錯。」
雖然語氣依舊平淡,但李斯和趙高都能聽出,陛下的心情,好了很多。
嬴政放下捲軸,突然看向李斯:「李斯,朕聽說,你曾經聽過景純的『心學』?」
李斯一愣,連忙答道:「當年臣在座師荀子身邊求學時,太師曾與座師探討學問,言語間有所提及。」
「在你看來,如何?」
李斯惶恐道:「臣愚鈍,無法理解太師所言之精妙。」
「呵。」嬴政輕笑一聲,眼中卻帶著一絲惋惜,「景純能以俯視之視角,看清天下大勢,洞悉人心變化,皆源於他的『心學』……李斯啊,你錯失至寶了!」
他微微嘆了口氣,再次開口時,聲音已恢復了帝王的冷酷。
「外面那些人,依法辦理吧。」
「喏!」
……
禁軍的層層護衛之外,涇陽縣令帶著一干官吏,早已跪得雙腿發麻,汗流浹背。
當看到李斯出現時,縣令眼中露出了一絲希冀。
誰知,李斯只是冷冰冰地吐出兩個字:「拿下!」
禁軍一擁而上,將所有人死死地按在地上。
縣令面露驚恐,嘶聲力竭地哭喊道:「不公!陛下不公!我等老秦人為大秦流血流汗,最後竟落得如此下場……不公啊!」
「赳赳老秦,共赴國難!血不流干,死不休戰!」
他企圖用這句口號,來喚醒自己身為「老秦人」的功臣身份。
李斯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直到他喊完,才冷漠地道:「如今沒有大秦,只有大漢!你們為大秦立的功,該賞的,早已賞賜過了。如今天下一統,天下之民皆是漢民,你們卻還抱著舊日的功勞簿不放,貪婪無度,魚肉鄉里,落得如此下場,只能說是自作自受!壓下去,依法嚴辦!」
更遠處,圍觀的百姓看著這一幕,久久不語。
突然,人群中不知是誰高喊了一句:「天降聖君!陛下聖明!」
這一聲,如同點燃了乾柴的火星,瞬間引爆了所有百姓的情緒。
「天降聖君!天降聖君!」
「陛下萬年!」
山呼海嘯般的喊聲,穿過層層禁軍,傳入嬴政的耳中。
嬴政側耳傾聽,片刻後,瞥了趙高一眼,道:「你安排的?」
趙高嚇得連忙跪下:「奴婢不敢!此皆是百姓發自肺腑之聲!」
嬴政嘴角微微勾起,口中喃喃道:「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孟子這話,倒是沒說錯。趙高。」
「奴婢在。」
「去給朕找些孟子的書來,朕,要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