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帝西巡的第三日,咸陽城,相邦府。
這裡,是帝國臨時的權力中樞。
公子扶蘇端坐於主位之上,身前,是堆積如山的各地奏章。他第一次體會到了父皇當年的不易,也第一次感受到了,那份獨掌天下的沉重壓力。
他的眉頭緊鎖,神情焦慮,時而拿起一份竹簡,凝神細看,時而又煩躁地將其丟下,在殿中來回踱步,顯得心緒不寧。
一旁,高景正悠閒地品著茶,對扶蘇的焦躁視而不見,仿佛眼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終於,扶蘇忍不住了。他走到高景面前,苦著臉道:「先生,你就沒什麼要教我的嗎?這些奏章,千頭萬緒,關係到無數人的身家性命,我……我怕處置不當,誤了國事,更負了父皇的託付!」
高景放下茶杯,失笑道:「公子如今監國,便是這帝國臨時的君主。君主該如何,自有決斷,何須我來多言?」
他看著扶蘇依舊苦惱的神情,想了想,道:「既然公子問了,我便給你講個故事吧。」
「當年,齊桓公在堂上讀書,一個名叫扁的工匠正在堂下砍削木頭,製作車輪。輪扁見齊桓公讀書認真,便放下手中的活計,好奇地問:『請問大王,您看的是什麼書?』齊桓公答道:『自然是聖人的書了。』輪扁又問:『那聖人還活著嗎?』齊桓公有些不耐煩:『當然早就不在了。』輪扁便搖了搖頭,說:『既然如此,那大王您所讀的書,不過是古人留下的糟粕罷了。』」
「桓公大怒,說:『我讀書,你一個做輪子的工匠,有什麼資格議論?今日你說出個道理來便罷,說不出,便要了你的命!』」
「輪扁不慌不忙地答道:『我是從我做的事情中看出來的。我砍削木頭製作車輪,輪孔做得寬了,就滑脫不牢固;輪孔做得緊了,輪輻就滯澀難入。只有不寬不緊,才能得心應手,製作出最完美的車輪。這裡面的訣竅,我心裡明白,嘴上卻說不出來。我無法用言語清楚地告訴我兒子,我兒子也無法從我這裡直接學到這門手藝。所以我七十歲了,還在親手做輪子。同樣的道理,古代的聖人,連同他們那些無法用言語表達的『道』,都已經死去了。那麼,您如今讀的書,不就只是他們留下的糟粕嗎?』」
高景講完,看著若有所思的扶蘇,笑道:「公子,這便是『輪扁斫輪』的典故。你如今監國理政,便如那輪扁斫輪,其中的分寸火候,非是書本所能教授,亦非旁人所能言傳,唯有……用心體會,親身實踐,方能得其真意。」
「道可道,非恆道。真正的『道』,是那言語不足以表達的『意義』。你需自己去悟。」
扶蘇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感覺自己仿佛觸摸到了什麼,卻又隔著一層窗戶紙,朦朦朧朧,抓不住,也說不透。那種近在眼前,卻又遙不可及的感覺,讓他抓狂。
「不憤不啟,不悱不發。」高景見狀,知道火候已到,終於決定再點撥他一句。
「公子,你之所以焦慮,是因為你心中有『執』。執著於做對,執著於怕錯,執著於權勢,執著於父皇的期盼。心有掛礙,故有恐怖。你且聽我再講一個故事。」
「莊子有一次去楚國,途中見到一個死人的骷髏。他用馬鞭敲了敲,問:『先生你是因何落到這般田地的?是國破家亡,刀斧所誅?是行為不善,愧對家人而自殺?還是凍餒之患,或是壽終正寢?』」
「說完,莊子便枕著骷髏睡去。夢中,骷髏對他說:『先生,你所說的,都是活人的煩惱,死後便沒有這些了。死,沒有君王在頂上壓著,沒有臣子在下面煩擾,也沒有四季勞作之苦。從容自在,以天地為春秋。就算南面稱王,也比不上這等快樂啊!』」
「莊子不信,便問:『若我讓閻王爺使你復生,還你骨肉父母,你可願意?』那骷髏卻愁眉苦臉地答道:『我怎能拋棄這南面稱王一般的快樂,再回到人間受那勞苦呢?』」
故事講完,扶蘇如遭雷擊,愣在原地,久久沒有動彈。
高景也不催促,只是靜靜地守在一旁。
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扶蘇臉上的焦慮與掙扎,漸漸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澄澈與輕鬆。
許久之後,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對著高景,展顏一笑:「先生,我好像……懂了。」
高景失笑:「懂了便是懂了,哪來的好像?」
扶蘇哈哈大笑,那笑聲,充滿了如釋重負的暢快:「先生說的是!道家之學,不過如此!」
連生死都能勘破,都能灑脫面對,這世間的權勢名利,又有何可畏懼,何可執著?
高景仔細端詳著扶蘇,見他身上那股患得患失的稚氣已然盡去,整個人散發出一種從容自信的獨特氣度,也不由欣慰地笑了。
「公子,得道了。」
扶蘇笑容更盛:「父皇讓我不懂便問先生,果然沒錯!」
就在此時,高景卻突然神色一正,用一種無比鄭重的語氣問道:「公子,儒道已明,可願再學我的『心學』?」
扶蘇一愣:「心學?」
高景的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解釋道:「儒家,教你如何入世,如何建立秩序;道家,教你如何出世,如何順應規律。然,入世太深,則易為外物所累;出世太遠,則易與紅塵隔絕。我這『心學』,便是要教你,如何在紅塵俗世之中,修得一顆出世之心。知行合一,心外無物,方為聖人之道!」
「我這心學,李斯聽了,一無所得;韓非聽了,只得半分皮毛。唯有我師兄荀子,閉關數月,才窺得門徑!公子想學,我便教你!」
扶蘇聽得是心神激盪,再無半分猶豫。他退後三步,對著高景,鄭重地撩起衣袍,雙膝跪地,行拜師大禮,聲音懇切而堅定。
「扶蘇,拜見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