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陽城外,十里長亭。
始皇帝西巡的儀仗,如一條黑色的巨龍,蜿蜒不絕,氣勢恢宏。
扶蘇與高景,率領著留守咸陽的文武百官,在此恭送。
當那輛由六匹神駿白馬拉乘的御輦緩緩停下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趙高邁著小碎步,從車上下來,對著二人躬身道:「公子,太師,陛下有請。」
扶蘇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氣,率先登上了御輦。高景則負手立於車外,安靜地等候。
寬大的車廂之內,嬴政沒有穿那身威嚴的十二章紋冕服,只著一身常服,正對著一局殘棋,凝神思索。
「兒臣,拜見父皇。」扶蘇恭敬地行禮。
「坐。」嬴政指了指對面的位置,頭也不抬地問道,「知道為何讓你監國嗎?」
扶蘇遲疑了一下,道:「父皇是想……考驗兒臣。」
「考驗?」嬴政終於抬起頭,那雙銳利的眼眸仿佛能洞穿人心,「朕的江山,還輪不到你來『試』!朕是讓你,去『做』!」
他將一枚黑子,重重地按在棋盤之上,聲音冰冷而決絕:「朕留給你的,是一個千瘡百孔的關中。那些功勳舊族,盤根錯節,早已爛到了根子裡。朕要你做的,就是替朕,將這些爛肉,一塊塊地,全都剜出來!」
扶-蘇心頭一震,他沒想到,父皇的決心,竟是如此之大。
「兒臣……怕有負父皇所託。」
「有何可怕的?」嬴政冷哼一聲,「朕早已將章邯和他的影密衛,秘密調回了咸陽。他們,會是你手中最鋒利的刀。記住,對付那些豺狼,懷柔是沒用的,你必須比他們更狠!」
他頓了頓,語氣稍緩:「朕還讓你高景師叔輔佐你。他教你的道家之術,學得如何了?」
扶蘇一愣,老實答道:「道法自然,兒臣愚鈍,尚不得其要領。」
「不懂,就去問你師叔。」嬴政似乎有些不耐煩,揮了揮手,「他不僅要教你學問,更要教你,如何為君!你先下去吧,讓景純進來。」
「兒臣,告退。」
扶蘇躬身退出,心中卻是翻江倒海。父皇這番話,名為敲打,實則,卻是在教他帝王之道!他不僅給了自己監國的「名」,更給了自己影密衛這把掌管生殺大權的「器」!
片刻後,高景登車。
「陛下。」
嬴政看著他,突然笑了:「景純,朕此去西巡,你這位太師,該如何教我啊?」
這個問題,暗藏機鋒。既是試探,也是考校。
高景也笑了,他從容不迫地在嬴政對面坐下,執起一枚白子,輕輕落在棋盤上,淡然道:「天下是陛下的天下,百姓是陛下的子民。這盤棋該如何下,自然由陛下乾坤獨斷。臣,只是一顆為陛下查缺補漏,拱衛中宮的棋子罷了。」
「若朕要殺得血流成河,天下震動呢?」嬴政的目光,陡然變得銳利。
「六國已滅,天下歸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高景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眼中閃過一絲鋒銳,「陛下富有四海,威加宇內,已是這世間唯一的神。神,又何須畏懼螻蟻的議論?」
這番話,看似是迎合,實則是將嬴政高高捧起,以「神」的地位,來約束他「人」的欲望。
嬴政果然龍顏大悅,他仰天大笑,豪情萬丈:「說得好!朕,無所畏懼!」
他與高景對視一眼,彼此都心照不宣。
……
目送著御駕遠去,直到那黑色的巨龍消失在天際,扶蘇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他看著身旁雲淡風輕的高景,忍不住低聲問道:「先生,咸陽城中的那些世家大族,他們……真的會亂嗎?」
「他們不是會亂,而是一定會亂。」高景的語氣,斬釘截鐵。
他與扶蘇並肩,朝著咸陽城門走去,聲音清晰地傳入扶蘇耳中。
「孔子曾言:有國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這句話,說的便是人心。」
「戰國亂世,我大秦勝了。可在那些功勳舊族眼中,他們才是勝利者,是最大的功臣。可結果呢?陛下推行新政,一視同仁,他們這些『勝利者』,竟要和那些手下敗將的六國遺民,站在同一起跑線上。他們如何能夠甘心?」
「所以,我當初才力主改國號,廢『秦』為『漢』。便是要告訴他們,舊的時代已經結束了!大秦,連同它的功臣,都已成為過去。如今,是一個全新的大漢,所有人,都必須遵守新的規則!」
「但很顯然,他們並沒有聽進去。在他們眼中,大漢,依然是大秦。」
高景停下腳步,轉身看著扶蘇,神情變得無比嚴肅。
「所以,陛下此去,名為西巡,實為『騰籠換鳥』。他將咸陽城內盤根錯節的舊勢力帶走,將這座權力的中樞,變成一座空城,一座巨大的狩獵場。」
「而你,公子,便是這場狩獵的,主獵人!」
「這是一個機會,一個讓你真正摔打磨鍊,建立自己威望,培養自己勢力的絕佳機會。你要抓住它!」
扶蘇心神劇震,他看著高景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用力地點了點頭。
「先生,扶蘇……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