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帝西巡，公子扶蘇監國。
這個消息，如同一顆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咸陽城中，盪起了一圈圈看不見的漣漪。
城內的氣氛，變得愈發微妙。
表面上，一切如常，歌舞昇平。可在那繁華的表象之下，無數的暗流，正在瘋狂涌動。一場針對新政，針對太師高景，也針對監國公子扶蘇的巨大陰謀，正在悄然醞釀。
就在這山雨欲來的前夕，兩名看似毫不起眼的訪客，來到了門庭若市的大良造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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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是身材肥碩，面白無須的胖子，臉上總是掛著喜慶的笑容，讓人一見便心生好感。
另一個，則身材瘦削，衣衫破舊，背著一個半舊的行囊，身後還插著一柄與他落魄模樣格格不入的古樸長劍。他神情冷漠，眼神卻銳利如鷹，仿佛對周遭的一切，都充滿了警惕。
胖子將一封蓋著荀子印信的推薦信，遞給了門房。
很快，二人便被恭敬地請入了府內，見到了那位傳說中權傾天下，風華絕代的年輕太師。
「你是張蒼？師兄新收的弟子？」
書房內，高景看著手中的信，又看了看眼前這個圓滾滾的胖子，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的笑意，「師兄信中說，你精通曆法，於『數』之一道，天賦異稟。他教不了你，便讓我來教你儒學？」
張蒼一聽「儒學」二字，那張胖臉頓時垮了下來，苦著臉道：「回師叔，學生對儒家經典，實在是提不起半點興趣。老師他……他怎麼能這樣……」
那委屈的模樣，極富喜感，讓高景忍俊不禁。
他當然知道張蒼是誰，這位歷史上大名鼎鼎的算術大家，西漢初年的丞相，其才華與……不拘小節的性格，同樣出名。
「罷了，既然你不喜儒學，那便不學。」高景抖了抖手中的信，饒有興致地問道，「你說你精通『數』？有多精通？能讓你那眼高於頂的老師，都自認不如？」
張蒼一聽這話，精神頓時一振，他挺起肥碩的胸膛，傲然道：「『數』之一道，包羅萬象，上可推演星辰，下可度量衡。學生不才，於此道略有心得。便是老師，若論算學，亦非學生對手！」
這番話，說得是狂傲至極，半點沒有儒家弟子該有的謙遜。
高景卻不以為意，他喜歡這種有真才實學的狂人。
「既然如此，那我便考你一考。」高景笑道，「今有紅豆、黑豆各五十顆，混於一處，後隨意分作左右兩堆，每堆亦是五十顆。問，如何交換，方能使左堆中的紅豆數量，與右堆中的黑豆數量，完全相等？」
張蒼聞言，眨了眨那雙快被肥肉擠成一條縫的小眼睛，陷入了沉思。
高景笑著遞給他紙筆：「慢慢算，不著急。」
說完，他不再理會張蒼，目光轉向了那個從進門開始，便一言不發，只是默默打量著四周的瘦削青年。
「你呢？又是誰介紹來的？」
那青年迎上高景的目光，抱拳行禮，聲音平淡，卻帶著一種金屬般的質感：「回太師，我有兩位老師。一位，讓我來找您；另一位，卻讓我此生都不要見您。」
「哦？」高景笑了，他早就注意到了這個青年，對方身上那股雖刻意收斂，卻依舊難掩的鋒銳之氣，絕非凡俗，「讓你來的，是尉繚先生？還是楚南公？」
青年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太師竟識得家師？」
「能教出你這樣弟子的，天下間，寥寥無幾。」高景的目光落在他身後那柄劍上，笑道，「那柄劍，是潛蛟吧？楚南公那老傢伙，送你此劍，是希望你潛龍在淵，待時而飛。他讓你不要來找我，是怕你這把利刃，被我這執劍之人，用得太狠，失了本心。」
「而尉繚先生讓你來，則是希望你這把絕世之刃，能有一個真正配得上你的劍鞘，能在一個真正廣闊的舞台上，綻放光芒。」
「所以，你是韓信。」高景的語氣，無比篤定。
韓信徹底愣住了，他沒想到，自己還未報名，對方便已將自己的來歷、師承、乃至心中所想，都猜得一清二楚。
「太師……識得我？」
「你的名字，早已寫在了你的臉上，你的眼中，你的劍上。」高景沒有正面回答，而是反問道，「楚南公讓你不要來，你為何還是來了？」
韓信沉默片刻，終於坦然地抬起頭，迎著高景的目光，一字一頓地道：「因為，我想出人頭地！我想封侯拜將！我想讓天下人，都記住我韓信的名字！而您，是這天下間，能讓我最快實現這一切的人！」
好一個坦蕩的野心家！
高景撫掌大笑：「好！有志氣！既然你信我，我便給你一個機會。」
他伸出三根手指：「三個選擇。一，去潁川，找章邯，他會讓你做副將，從實踐中，學習我大漢最新的練兵之法與軍陣之道。二，去會稽郡，我讓人幫你組建一支全新的叢林山地之師，與百越蠻族作戰，讓你在最殘酷的環境中，磨鍊你的指揮才能。三，去九原郡，拜李牧將軍為師，學習他那縱橫草原，鬼神莫測的騎兵戰術。」
韓信的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他毫不猶豫地道：「太師，我可以……都選嗎？」
「哈哈哈哈！」高景再次大笑，他掏出自己的太師印信，直接拋給了韓信，「有何不可？你先去潁川，找章邯。等你覺得學有所成，是去會稽，還是去九原，你自己選！我給你，最大的自由！」
韓信怔怔地看著手中那枚代表著無上權力的印信，一時間，竟有些不知所措：「就……就這樣？」
「不然呢？」高景笑道，「用兵之道，存乎一心。紙上談兵，終是虛妄。真正的將才，是在血與火的戰場上，殺出來的！」
「太師為何如此……信我？」韓信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高景收起笑容，神情變得無比鄭重：「現在，我信的，是尉繚與楚南公的眼光。我希望，不久的將來，你能讓我高景，真正信任的，是你韓信這個人！」
韓信沉默了。他緊緊地握住手中的印信，對著高景，深深地，行了一個軍中大禮。
然後，轉身，頭也不回地離去。
高景注視著他那瘦削而堅定的背影，滿意地笑了。他知道，一顆未來的將星，已然入彀。
他這才轉頭，看向還在和那道算題較勁的張蒼，卻看到對方正用一種無比幽怨的眼神看著自己。
「怎麼了？算出來了？」
張蒼委屈巴巴地道：「師叔，您是在戲耍學生嗎？根本就不需要交換！左堆的紅豆，加上左堆的黑豆，等於五十。右堆的紅豆，加上右堆的黑豆，也等於五十。而紅豆總數是一百，黑豆總數也是五十……所以，左堆的紅豆數，必然等於右堆的黑豆數！」
「哈哈哈，不錯不錯，腦子轉得很快。」高景笑道，「既然如此，你便隨我去一個地方吧。」
張蒼一愣：「去哪？百家學宮嗎？」
高景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容。
「不，去『科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