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宮的燈火,徹夜未熄。
一場大朝會,開了足足三日。
在太師高景的主持下,以《治國策》為藍本,一個嶄新的帝國制度框架,被迅速地搭建起來。
三公九卿,郡縣鄉里,軍政分離,文武分治……一條條顛覆性的政令,從這座權力的中心,雪片般地飛向天下四十六郡。
第四日,大朝會進入了收尾階段,議題也從國家大政,轉向了更為具體的民生問題。
衡山郡守第一個出列,他面帶憂色地稟報導:「啟稟陛下,太師。臣所治理的衡SHENG郡,原是楚地。當地民風彪悍,習俗與我中原大相逕庭,尤好淫祀鬼神,甚至偶有人祭之事發生。臣不知,是該強行禁止,還是任其發展?」
這個問題,立刻引起了殿內百官的沉思。
天下初定,六國民心未附,若是強行改變其風俗,極易引發民變。可若放任不管,那些血腥殘忍的祭祀,又有違天和。
嬴政思索片刻,也不得其解,只能將目光投向高景:「太師,你以為呢?」
「陛下,天下一統,非只是疆域之統,文字之統,車軌之統,更重要的,是文化之統,人心之統!」
高景不假思索地答道,「欲收天下之心,當從其俗,化其俗,而非禁其俗!」
他看向衡山郡守,問道:「楚人信鬼神,好祭祀,其所祭者,為何?」
衡山郡守答道:「多為山川河神,或上古先祖。」
「善!」高景撫掌一笑,「那我們便給他們一個更值得祭祀的對象!」
他轉身對嬴政道:「陛下,臣請奏,設立『帝國節日』!」
「節日?」嬴政好奇道,「何為節日?」
「所謂『節日』,便是一年之中,幾個具有特殊意義的日子。在這些日子裡,上至天子,下至庶民,皆可參與其中,一同舉行紀念或慶祝活動,從而凝聚人心,形成文化認同!」
「譬如,楚地有位夫子,名曰屈原。其人忠君愛國,品性高潔,卻遭小人讒害,流放於湘江。最終於五月五日,抱石投江,以身殉國。至今,當地楚人還會在這一日,自發地向江中投食,劃舟尋找,以寄哀思。這,便是一種民俗,一種節日的雛形。」
「我們何不將此日,定為我大漢的『端午節』?以國家的名義,表彰屈原之忠烈,祭祀這位偉大的詩人。如此,既順應了楚地民心,又能藉此向天下人宣揚『忠君愛國』之思想,何樂而不為?」
「陛下甚至可以下令,在端午節這一日,於咸陽渭水之畔,舉辦龍舟競渡,與民同樂。消息傳至楚地,楚人聞之,豈能不心向咸陽,以身為大漢子民為榮?」
嬴政聽得是眼放精光,撫掌大讚:「妙!妙啊!景純此策,可抵十萬大軍!」
高景微微一笑,繼續道:「除了端午,我們還可以設立『清明節』,鼓勵百姓祭祀先祖,緬懷先人,此乃孝道;可設立『七夕節』,紀念牛郎織女,宣揚忠貞不渝的愛情;可設立『重陽節』,倡導尊老敬老之風尚……」
「除了帝國統一規定的節日外,各地亦可根據本地特色,保留一些無傷大雅的民俗活動。但如『人祭』這等傷天害理的淫祀,則必須以雷霆之勢,嚴厲禁止,絕不姑息!」
一番話,說得在場百官,無不心悅誠服。
就連一向與高景政見不合的淳于越,此刻也不得不在心中暗嘆一聲:此子之才,確非常人所能及也。
嬴政當即拍板:「好!此事,便交由太師全權處置!禮部、吏部全力配合!」
……
大朝會散去,嬴政卻單獨將高景留了下來。
君臣二人,在御花園的涼亭中,對坐下棋。
「啪嗒!」
高景隨手落下一子,端起茶杯,愜意地喝了一口。
嬴政盯著棋盤,苦思良久,最終無奈地丟下手中的棋子,嘆道:「景純之勢,已然滔天。朕這盤棋,是下不贏了。」
高景毫不客氣地笑道:「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可以說是大魄力,但又何嘗不是一種愚蠢呢?」
「哈哈,整個天下,敢當面說朕愚蠢的,也就只有你高景了。」嬴政搖了搖頭,臉上卻沒有絲毫怒意,反而帶著幾分欣慰。
他將手邊一份奏報遞給高景。
高景接過,抽出看了一眼,念道:「國師月神啟奏陛下:東皇閣下夜觀天象,見東方天際,有客星划過,熒熒如火,直墜東海之內。此乃仙人東渡之兆。臣請奏,集全國之力,造蜃樓巨艦,出海尋仙,為陛下求取長生不死之藥……」
高景念完,微微皺眉:「又是這套說辭。」
嬴政收拾著棋盤上的棋子,看似無意地問道:「景純,你以為,這世上,當真有仙人麼?」
高景沉吟片刻,反問道:「陛下想長生?」
嬴政的動作一頓,他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有渴望,有掙扎,最終,化為一聲長嘆:「朕奮六世之餘烈,方創下這萬世不移之基業。朕想親眼看著,我大漢的旗幟,插遍這天下的每一個角落。朕想親眼看著,我華夏的文明,成為這世間唯一的光……」
「朕……捨不得死啊。」
高景沉默了。
他知道,這是每一位雄才大略的帝王,都無法擺脫的終極心魔。
「陛下,仙人之說,虛無縹緲,不可盡信。」高景緩緩道,「但陰陽家的造船之術,卻是實實在在的。東皇太一想造船出海,便讓他去造。」
「若真能造出橫渡重洋的巨艦,我大漢便可藉此探索海外未知之地,開疆拓土,揚我大漢國威。此舉,於國有益。」
「至於長生……」高景看著嬴政,神情無比鄭重,「陛下,肉體的長生,終究是妄念。但精神的長生,卻並非遙不可及。」
「只要大漢的江山永固,只要華夏的文明不滅,只要後世的子孫,還記得今日為他們開創這太平盛世的『始皇帝』,那陛下,便與這天地同壽,日月同輝,雖死猶生,萬古不朽!」
嬴政聞言,如遭雷擊,整個人都呆住了。
他反覆咀嚼著高景的話,眼中漸漸亮起了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加璀璨奪目的光芒!
對啊!
與這千秋萬代的功業相比,區區肉體的長生,又算得了什麼?
「朕……明白了!」許久之後,嬴政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仿佛卸下了心中最沉重的枷鎖,整個人都變得輕鬆起來。
他看著高景,由衷地笑道:「景純,有你,是朕之幸,亦是天下之幸!」
就在此時,趙高碎步而來,低聲道:「陛下,太師,國師月神求見。」
嬴政微微點頭。
片刻後,月神款款而入,她對著二人盈盈一拜,聲音清冷:「月神見過陛下,見過太師。」
嬴政心情大好,笑著擺手道:「免禮。國師所奏之事,朕已與太師商議過了。朕准了!命少府六部,全力配合陰陽家,建造蜃樓!」
月神聞言,那輕紗遮掩下的美眸中,閃過一絲喜色。
高景卻在一旁補充道:「但所有造船圖紙、技術心得,必須在工開司備份存檔,陰陽家不得有任何藏私!否則,朕停了你們的經費。」
月神嬌軀一顫,她幽怨地看了高景一眼,只得低聲應道:「月神……謹遵太師之命。」
那「太師」二字,被她咬得格外重。
高景笑了笑,也不以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