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號已定,國號已改。
這場開天闢地的大朝會,也進入了最核心的議題——制度。
嬴政的目光掃過群臣,聲音再次恢復了帝王的威嚴與冷峻:「天下一統,舊有的邦國之制,已不足以治理這萬里江山。朕今日,便要為我大漢,立萬世之法!諸位愛卿,可有良策進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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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左丞相李斯便迫不及待地出列,他手持玉笏,對著嬴政深深一拜,朗聲道:「啟稟陛下,周失其鹿,天下共逐,戰亂七百年,根源便在於分封之制!周天子分封宗親、功臣於各地,看似拱衛王室,實則不過數代,血脈便已疏遠,諸侯坐大,各自為政,終至禮崩樂壞,天下大亂!」
「如今陛下神武,重整乾坤,海內歸一。臣以為,前事不忘,後事之師,分封之弊,斷不可取!當廢分封,置郡縣,天下事無小大,皆決於上!以我大漢嚴明之法度,統御四海,方能確保江山永固,再無諸侯割據之禍!」
李斯作為法家代表,其言辭犀利,直指核心。
他話音剛落,以尉繚為首的一眾法家官員,以及在秦國嚴法之下成長起來的將領們,紛紛出列附和。
「臣等附議!請陛下廢分封,行郡縣!」
支持的聲音,瞬間占據了朝堂的半壁江山。秦國能一統天下,靠的便是這套令行禁止、嚴苛高效的法家制度,如今大功告成,自然要將其推廣至整個天下。
然而,就在此時,一個不和諧的聲音,突兀地響起。
「臣,反對!」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名鬚髮斑白,身著儒服的老者,自文官隊列中走出。正是諫議大夫,淳于越。
淳于越乃是儒家子張一脈在秦國的代表人物,思想保守,極力推崇古法。他對著嬴政一拜,振振有詞地說道:「臣聞殷周之王千餘歲,封子弟功臣,自為枝輔。今陛下有海內,而子弟為匹夫,卒有田常、六卿之臣,無輔拂,何以相救哉?事不師古而能長久者,非所聞也!」
他的意思很明確:商周兩朝能享國祚近千年,靠的就是分封子弟功臣,讓他們作為王室的羽翼。如今陛下一統天下,皇子們卻都只是普通人,一旦朝中出現像齊國田常、晉國六卿那樣的權臣,誰來幫助陛下?不效仿古人制度而能長久的王朝,我可從來沒聽說過!
這番話,無疑是公然與李斯唱起了反調。
李斯臉色一沉,正要開口反駁,卻被嬴政一個眼神制止了。
嬴政沒有說話,只是從手邊的案几上,抽出了一卷早已準備好的竹簡,低頭看了起來,仿佛對殿上的爭論,充耳不聞。
一股無形的壓力,瞬間籠罩在所有人的心頭。
大殿之內,再次陷入了詭異的寂靜,只剩下官員們壓抑的呼吸聲。
淳于越見狀,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但他依舊強撐著,跪在那裡,一動不動。
足足過了一炷香的功夫,嬴政才仿佛終於看完了竹簡,他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所有人,直接落在了那個始終沉默不語的身影上。
「景純,你以為呢?」
唰!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於高景身上。
高景不緊不慢地出列,他先是對著淳于越微微頷首,又看了看面色不善的李斯,這才對著嬴政,從容不迫地開口:
「陛下,李相國與淳于越大夫之言,皆有其理,亦各有其弊。」
「周行分封,初衷乃是屏藩王室,然人心易變,時移世易,終成禍亂之源。鄭莊公箭射周天子,便是禮崩樂壞之始。此為分封之弊。」
「然,李相國所言,盡廢分封,天下事無小大,皆決於上。此法看似高效,卻也失之僵化。天下之大,非一人之智所能窮盡。若遇明君,尚可保一時之安;若遇庸主,則天下皆亂,無人可制。此為郡縣之弊。」
「至於淳于越大夫所言『師古』,亦不可取。《晏子春秋》有言:『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於淮北則為枳,葉徒相似,其實味不同。所以然者何?水土異也。』時代不同,人心不同,強行效仿古法,無異於刻舟求劍。」
一番話,將兩派的觀點批駁得體無完膚,卻又點到即止,讓人挑不出半點錯處。
李斯和淳于越皆是面露思索之色。
高景頓了頓,繼續道:「《晏子》又言:『先君能以人之長續其短,以人之厚補其薄。』臣以為,無論是分封,還是郡縣,皆是治國之術,而非治國之本。我大漢新朝,當取各家之長,補己之短,擇優汰劣,創萬世不移之新法!」
「何為新法?」嬴政追問道。
「集權於中央,放權於地方!」高景一字一頓地道,「天下分郡縣,郡縣之守,由陛下親自任免,此為集權。然,郡縣之下,鄉、里、亭之官,可由當地百姓自行推選,報備於縣,允其自治,此為放權!」
「如此,上意可以下達,民意亦可上通。中央掌軍、政、財、法之大權,地方享民生、教化、治安之小權。君權至上,而民不失其活力。此法,可稱之為——『郡縣-鄉里制』!」
「至於皇子分封……」高景話鋒一轉,看向淳于越,「可封,但只封其名,不予其實!可賜予皇子封號、食邑,享其尊榮,但不得干涉封地政務,更不得擁有兵權!如此,既可彰顯皇室之尊,又可杜絕諸侯割據之患!」
此言一出,滿朝皆寂!
所有人都被高景這番驚世駭俗的構想,震撼得無以復加!
這是一種他們從未聽聞過的,將法家的中央集權,儒家的民本思想,道家的無為而治,完美融合在一起的全新制度!
嬴政沉默了。他死死地盯著高景,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許久之後,他突然拿著手中的竹簡,親自走下高台。
在百官震驚的目光中,這位新晉的始皇帝,一步步走到高景面前,雙手捧著那捲竹簡,神情無比鄭重地說道:
「這卷《治國策》,朕誦讀不下千遍,只覺萬世之基,盡在其中!今日景純所言,比之書中,更為詳盡,更為深刻!」
「景純,朕今日,便將這大漢的未來,將這萬世的基業,盡數託付於你!」
「朕命你為『太師』,位在三公之上,總領新政改革,為我大漢,奠定萬世之基!」
此言一出,無異於平地驚雷!
太師!位在三公之上!
這是何等的榮耀!何等的信任!
高景深吸一口氣,他知道,這不僅僅是榮耀,更是沉甸甸的責任。他鄭重地跪下,雙手高高舉起,從嬴政手中,接過了那捲象徵著無上權力的《治國策》。
「臣,高景,領命!必不負陛下所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