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朝會落幕,帝國的各項新政,如同一台精密的機器,開始轟然運轉。
然而,天下初定,紛繁的事務遠比想像中更多。
僅僅半月之後,一份來自北疆的八百里加急軍報,便打破了咸陽的平靜。
「宣,九原郡守李牧,覲見!」
章台宮內,嬴政的聲音帶著一絲凝重。
片刻後,身著甲冑,鬢角已染上風霜的李牧,大步流星地走入殿中,對著嬴政單膝跪地,聲若洪鐘:
「臣,九原郡守李牧,參見陛下!」
「李卿免禮,平身。」嬴政抬了抬手,「北疆軍情如何?」
「啟稟陛下!」李牧起身,神情肅然,「匈奴,恐已一統!」
此言一出,殿內百官,無不色變。
李牧從懷中取出一份奏報,由趙高呈上,同時沉聲道:「月前,臣率十萬騎兵,出九原,夜襲匈奴王庭。一戰之下,斬首三萬,俘虜二十餘萬,繳獲牛羊近百萬。然,此戰雖勝,臣卻發現,匈奴各部,已盡數臣服於冒頓單于麾下,聚兵一處,其勢之大,遠勝往昔!」
「如今,時近嚴冬,草原之上,大雪封山,食物匱乏。臣料定,那冒頓必會不惜一切代價,率大軍南下劫掠,以戰養戰!臣已將九原一部兵力,調往漁陽、上谷協防,然九原兵力空虛,恐難抵擋匈奴傾力來犯。臣請奏陛下,即刻增兵北疆!」
嬴政看完奏報,臉色也變得無比凝重。
中原剛剛一統,百廢待興,百姓休養生息尚且不及,實在不宜再起大規模戰事。
他將目光投向階下百官,沉聲問道:「諸位愛卿,有何對策?」
「陛下!臣以為,當先發制人!」
通武侯王賁第一個站了出來,他虎目圓睜,戰意昂然,「匈奴既有南下之心,我大漢便當主動出擊!效仿李牧將軍,盡起大軍,深入草原,直搗其王庭,一戰定乾坤!」
「不可!」
蒙恬立刻出列反駁,他曾在李牧麾下學習多年,對草原作戰的兇險,知之甚深。「王將軍此言差矣!草原廣袤無垠,氣候多變,方向難辨。我大軍若貿然深入,後勤補給將是天大的難題!一旦糧草不濟,陷入匈奴騎兵的圍追堵截之中,便是全軍覆沒之危!當年李牧將軍之所以能大勝,乃是占了奇襲之利。如今匈奴已有防備,此法再難奏效!」
左丞相李斯也出列,從另一個角度提出了反對意見:「陛下,出征草原,勞師遠征,耗費巨大,縱使勝了,亦是得不償失。草原苦寒,皆是不毛之地,無法耕種,更無財貨可掠。為一群蠻夷,折損我大漢精銳,實為不智之舉。臣以為,當依長城之險,固守邊疆,以逸待勞,方為上策!」
一時間,殿內「主戰」與「主守」兩派,爭論不休,誰也說服不了誰。
嬴政聽得是一個頭兩個大,最終,他只能無奈地將目光,投向了那個從始至終,都靠在殿柱旁,閉目養神,仿佛事不關己的年輕太師。
「景純,你又睡著了?」
高景仿佛被驚醒一般,睜開眼,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地道:「陛下,諸位大人,吵完了?」
「你!」王賁氣得吹鬍子瞪眼。
嬴政也是哭笑不得,擺手道:「行了,別裝了。說說你的看法。」
高景這才伸了個懶腰,慢悠悠地走到大殿中央,他看了看主戰的王賁,又看了看主守的蒙恬和李斯,最後笑道:
「打,為何要打?守,又何必死守?」
他轉身對嬴政道:「陛下,匈奴之所以南下,無非是為了三樣東西:糧食,布匹,鹽鐵。既然他們缺,我們有,那我們為何不賣給他們?」
「賣給他們?」李牧第一個皺起了眉頭,「太師,此舉無異於資敵啊!」
「李將軍此言差矣。」高景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抹高深莫測的笑容,「我們不但要賣,還要敞開了賣!臣請奏,在九原、雲中、雁門等邊郡,設立『互市』,允許匈奴商人,用他們的牛、羊、馬匹、皮毛,來交換我大漢的糧食、布帛、茶葉和……美酒!」
「陛下,諸位大人,可曾聽過『齊紈魯縞』的典故?」
高景環視四周,看著眾人茫然的眼神,便將當年管仲如何利用經濟手段,兵不血刃地搞垮魯國的故事,繪聲繪色地講了一遍。
「……魯國百姓發現,織布賣給齊國,遠比辛苦種地要賺錢得多。於是,舉國上下,家家紡機響,戶戶織縞忙,田地盡數荒蕪。一年之後,管仲突然下令,齊國上下,禁止再穿魯縞,同時封閉關口,禁止糧食出口。魯國無糧,百姓饑荒,國力大損,最終不得不臣服於齊國。」
「如今,我等何不效仿管仲之舉?」
高景的眼中,閃爍著狐狸般的狡黠光芒。
「匈奴人逐水草而居,放牧牛羊是他們的根本。我們就用精美的絲綢,醇香的美酒,可口的茶葉,去換他們的牛羊!讓他們覺得,跟我們做生意,遠比自己放牧要划算得多!」
「我們可以抬高絲綢、美酒的價格,壓低他們牛羊的價格。只要利潤足夠大,那些匈奴的貴族,便會爭先恐後地將族人的牛羊收繳上來,與我們交換!」
「長此以往,匈奴的普通牧民,失去了牛羊,便只能依附於貴族,淪為奴隸。而那些貴族,沉迷於我大漢的奢靡生活,便會漸漸喪失鬥志。整個匈奴,從上到下,都會在經濟上,對我大漢產生嚴重的依賴!」
「到那時,他們的經濟命脈,便被我們牢牢地攥在手中。我們想讓他們富,他們便富;我們想讓他們窮,他們便一夜回到牛羊都沒有的時代!」
「一個連飯都吃不飽的匈奴,陛下覺得,他們還有力氣,南下劫掠嗎?」
高景說完,整個大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他,仿佛在看一個從天而降的怪物。
戰爭,還可以這麼打?
殺人,還可以不見血?
就連一向以智謀著稱的李斯,此刻也是張大了嘴巴,半天都合不攏。他感覺自己引以為傲的權謀之術,在高景這種降維打擊般的經濟戰爭理論面前,簡直如同小兒科一般可笑。
許久之後,嬴政才猛地一拍大腿,從王座上站起,指著高景,激動得語無倫次:
「彩!妙!絕!此策……此策當真……鬼神莫測!」
他快步走下高台,一把抓住高景的手,激動地道:「景純!此事,便全權交由你處置!朕給你最高的權限!錢、糧、人,你要什麼,朕給什麼!」
王賁、李牧等一眾武將,此刻也終於回過神來。他們看著高景的眼神,已經從最初的輕視、疑惑,變成了發自內心的敬畏與……恐懼。
跟這樣的人為敵,簡直是噩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