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塵殊離去的第三天。
錦辰數著日子過,覺得靈魂回來了一半,另一半還飄在不知名的地方,要等到第七天才能回來。
晚上錦秀梅先回了家,在廚房裡忙活,鍋鏟碰撞的聲響和油煙的氣味從門縫裡鑽進來。
錦辰坐在陽台上,膝蓋蜷起來,下巴擱在膝頭,看著那盆栽發呆。盆栽家族新添一員,是塵殊送給他的薄荷,湊近了能聞到清涼的氣味,他伸手撥了撥薄荷的葉子。
快吃飯的時候,張悅才和張建國一起到家,張悅倒是顯得神清氣爽,懷裡抱著袋子,換了鞋就鑽進廚房,聲音隔著門板傳出來,很雀躍,「媽,爸帶我去逛了市場!買了可多好東西!」
張建國回家,錦辰的好心情沒有大半,和盆栽進行無聲的交流,主要交流話題為猜測張建國回家來是拿錢,還是無緣無故發一通脾氣,亦或者兩者都有,那就是下下簽了。
交流完畢,錦辰從陽台上站起來,走進廚房從錦秀梅手裡接過碗筷,一盤一盤地端到飯桌上。
張建國翹著腿坐在那裡,筷子在菜碗裡挑挑揀揀,翻來覆去地撥了幾塊肉又放下,夾了青菜嚼兩口又吐在桌面上。
「都炒得不怎麼樣,」他把筷子往碗沿一擱,語氣很沖,「鹽放少了,肉也不新鮮。」
錦秀梅的筷子頓了一下:「可能是今天菜市場買的肉不好,明天早點去買。你要不在家裡留一晚,明天我買點新鮮的做一頓好的。」
張建國做出一副思考的樣子,嘴角往下撇了撇,像是在施捨什麼恩惠,「也行吧。」
然後他那雙被酒精泡得發紅的眼睛忽然斜過來,落在了錦辰身上,上上下下地掃了一圈。
「工作找的怎麼樣?二十歲的人了,也不知道給你姑姑減輕一點負擔。以前就白養著你,現在還想讓我們養?」
張建國說完了又嗦了一口排骨,嘬得嘖嘖響,嚼了幾口,又嫌不夠,還要低罵一句,「沒出息的東西。」
錦辰不理他,安靜地吃著碗裡的米飯,沒有抬頭。在心裡告訴陽台上的盆栽,是下下籤的下下籤,張建國回家是來找茬的。
張建國見他不吭聲,火力又轉向了錦秀梅,「你在家裡也不管管。當年非要爛好心,幫別人家白養孩子這麼多年,還不如養一個畜生,至少還知道感恩呢!」
飯桌上的氣氛頓時僵硬起來。
張悅咬著筷子,不敢說話,低下頭默默地扒飯。
錦秀梅的臉色也不太好看,聲音有些發虛:「錦辰都說了,會再去找工作的。他現在已經和正常人差不多……」
話沒說完,錦辰忽然開口。
「不去。」
錦秀梅一愣,怔怔地抬頭看錦辰。
錦辰放下筷子,被張建國的吃相噁心到,無法再繼續這頓飯。
他抬眸,視線虛虛地落在盤子的邊緣,重複,「不去工作,你們不用管。」
這句話不知怎麼戳到了張建國。他猛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不用管?說得好傲氣!你算個什麼東西?在家裡吃喝拉撒哪樣不用花錢!你是個什麼菩薩,還要老子來白白伺候你?!」
錦辰平靜地看著他,「沒有花你的錢,我舅舅給過錢的。」
錦秀梅最不願意聽錦辰再談及他母親那邊的親戚,厲聲打斷他:「錦辰!」
張建國突然爆發,揚手把碗給摔了,飯菜和湯汁濺一地,滿桌殘渣。
他的臉漲得通紅,青筋暴起,指著錦辰的鼻子罵:「你還好意思提!八萬塊!他奶奶的,就給老子八萬塊!你從十歲來老子家,這十年你倒欠老子多少!」
錦辰嫌髒,往後退了退,避開那些濺到腳邊的湯汁和碎瓷片。
他面對張建國的時候,總是十分冷靜,甚至陰鬱到有些可怖,是被傷害太多次之後,身體自動長出堅硬的殼。
「五萬兩千塊。」
張建國眉頭緊鎖:「你說什麼?」
錦秀梅也茫然地看向他,像是沒有聽懂他在說什麼。
錦辰說:「十歲,供我讀書,到我十五六歲可以做工,你們攏共花了五萬兩千塊。」
他抬手,擰動耳骨上的那枚耳釘,但被塵殊養得太好,耳洞已沒有什麼刺痛感,就改為咬嘴唇內側的肉,又緊握住軀體化的震顫的手指,繼續說,「柴米油鹽,你們不在家,難道它們是自己長在廚房裡的嗎。」
錦秀梅哆嗦著嘴唇,忽然意識到,她已經很久沒有買過那些東西了,平常家裡都會有,沒有了……沒有了就讓錦辰去買。
她有些挫敗地愣神,眼睛發直,喃喃道:「怎麼突然和家裡算得這麼清楚……」
張建國卻異常憤怒,他猛拍桌子,震得碗筷都跳了起來,「你說這個幹什麼!幹什麼!難道你還要把錢要回去?你算個什麼東西!你那個舅舅大老闆,只給你八萬塊,你還惦記他!」
他摔了椅子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尖銳響聲,「你還是個神經病!還住在老子家裡敗壞名聲!椿樹巷哪家不說你?哪家不說老子是冤種?!」
錦辰不懂他的憤怒,很嚴肅地表達訴求,「我不要錢,你們也不要管我。」
他瞧見張建國的舉動,那個男人攥緊拳頭,像是隨時要衝上來。
錦辰也起身,眼神平靜,仗著身高優勢,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目光沉沉的,「你想要動手嗎。」
張悅被嚇得哭了起來,眼淚啪嗒啪嗒地掉進飯碗裡,錦秀梅被她哭得心煩,趕她去房間裡吃,見他們又要打起來,趕緊去攔錦辰。
她抓住錦辰的手臂,紅著眼睛斥責他:「你到底要幹什麼!一家人吃頓飯,你就非要鬧成這樣!」
錦辰今天已經說了太多,心中有莫名的暢快,可他低頭,又瞧見錦秀梅在哭,花白的鬢角散下來幾縷貼在耳邊,那種暢快又懨懨地沉下去,喉嚨里有東西在堵著,咽不下去,食道口硌得生疼。
錦辰其實很想問她,高三那年,錦秀梅讓他輟學,真的只是因為家裡供不起,還是不能接受他這個神經病考出好成績,比張悅還要好,因此覺得更加丟臉。
可現在說這些已經沒有意義了。
錦辰心裡空空,此時此刻,他分外想念塵殊的懷抱。
他把眼睛裡的酸澀逼回去,沒有讓它變成眼淚,轉身離開家。
「哥!」
張悅猛地打開門,對著錦辰的背影喊了一聲。但錦辰不回頭,張悅看那道越來越遠的影子,忽然轉頭看向媽媽,茫然。
「媽,我覺得哥好像已經很不需要我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