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辰在塵殊家裡認真洗過澡,鑽進塵殊的被子裡。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縮成一團,膝蓋蜷起來貼著胸口。
有點難過,有點想念,還有莫名的平靜。很奇怪,他居然覺得平靜。
人類的勇氣和情感大概都是有限的,他沒有辦法再像從前一樣把所有的不安和恐懼都堆在姑姑身上,面對太過在乎的人無法說出重話,而他積攢了那麼多年的情感,已經被他盡數給了塵殊,已經沒有多餘,也因此不用再害怕被錦秀梅拋棄。
夕陽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暖金色的窄窄一條,落在他枕邊的床單上,錦辰把臉從枕頭裡抬起來一點,伸出手去,指尖輕輕碰了碰那片夕陽,光線落在他的手指上,從指腹透過去,把皮膚照成半透明的暖色,翻了個身,讓整張臉都沐浴在那片餘暉里。
餘暉照在臉上,錦辰安靜空茫地仰著臉,瞳孔里映著金色的光,流光溢彩。
在幾萬分之幾秒的時間裡,錦辰和客廳里那座雕塑的神態隱隱重疊,像是脫離了肉體的靈魂,懸浮在半空中,俯瞰著這個正在慢慢暗下去的世界。
閉了眼,困意湧上來,沉甸甸地壓在他的眼皮上,半夢半醒之間,錦辰想,如果他真的只是被哥哥創造出的雕塑就好了,什麼都不用想,不用吃飯不用呼吸不用感覺那些酸痛的,鈍鈍的情緒。
做人類好累。好煩。
錦辰往被子裡又縮了縮,鼻尖埋進枕頭裡殘留淡薄的氣味之中,沉沉地睡了過去。
——
周四午後。
張悅的補習機構被查,停課整頓,她總算擁有了幾天正兒八經的暑假。
雖然臨近月底馬上就要開學,這點假期算不了什麼,但她還是高興得很,能從早到晚悶在教室里背單詞做卷子的日子忽然空出來幾天,怎麼想都是賺的。
張悅背著滿滿一袋資料路過沿江市場,在精品店裡逛了好久,用補習班最後幾天退費的錢,想送給錦秀梅生日禮物。
出了店門,又被路邊的水果攤吸引,西瓜切成兩半,紅瓤黑籽,她站在攤位前,摸了摸口袋裡的零錢,想著要不要買半個回去。
攤主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見她站在那兒不走,就開始熱情地招呼。
張悅問價錢,瞪大了眼睛,「半個西瓜四十塊?你不要坑人吧。」
「小姑娘,這品種不一樣,貴的很!也甜!」攤主把切好的西瓜往她面前一推。
張悅:「……那我不買了!」
張悅被他的態度弄得又氣又慌,把手縮回來退了一步,老闆的臉一下子就拉下來了,伸手攔住她,「不買你挑什麼挑,都切開了,你不買我賣給誰?」
張悅急了,「我沒讓你切啊,我就指了指這個,你自己拿起來就切了,怎麼能怪我!」
老闆不依不饒,嗓門越來越大,還伸手來拉她的胳膊。
計程車在沿江路口停下。
空氣濕熱,塵殊推開車門出來,熱風撲面,他眯了眯眼睛,回身去後備箱拿行李。后座上又下來一個年輕男人,戴著圓框眼鏡,背巨大的攝影包,一下車就開始抱怨。
「凌城怎麼比帝都還熱,我都快化了。」
塵殊笑他:「你非要來這裡採風,不忍忍怎麼行。」
聞安和嘆了口氣,「藝術家總是要負重前行的。」
話剛說完,塵殊看見馬路對面的水果攤前穿粉T恤的女生被攤主拽著胳膊,有些眼熟,他定睛一看,認出是張悅,當下皺了皺眉,穿過馬路。
聞安和誒了聲,趕緊接住他的行李箱,也慢慢跟過去。
「沒見過賣西瓜還要動手動腳的。」
塵殊站在張悅身前,擋住了攤主的視線,「人不想買就算了,強買強賣不太好吧。」
攤主抬頭看見高高瘦瘦的年輕人站在面前,穿著一件白襯衫,看起來斯斯文文的,但眼神不太友善。他有些慫了,悻悻地鬆開手,嘟囔道:「買不起別來看啊……」
張悅愣怔地看著眼前的人,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塵……塵哥?」
「唷,認識啊。」聞安和總算把兩個行李箱拖過來了,好奇地打量著張悅。
塵殊轉身到隔壁攤挑了大小剛好的西瓜,付了錢,把它裝進塑膠袋裡遞給張悅,又從隨身背著的包里取出禮盒,也放進張悅懷裡那個西瓜袋子裡面。
「麻煩你,幫我把禮物帶回去給錦辰,和他說我傍晚就回去」
張悅又抬眼看塵殊,耳朵慢慢紅了。「嗯……好的。」
塵殊忽然想起來什麼,又叮囑:「西瓜別讓他吃太多,你哥胃不太好。」
張悅點了點頭,把西瓜和禮盒一起抱穩了,又說了一聲好,轉身慢慢往回走,走出去幾步,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塵殊和那個戴墨鏡的青年說著什麼,好像感覺到她的目光,微微側過頭,朝她擺了擺手,示意快回去。
張悅收回目光,加快了腳步,又想起塵殊剛才說的那句話,心裡疑惑,她都不知道哥不能吃太多西瓜。
聞安和的手臂搭上塵殊的肩膀,好奇地問:「誒,這小姑娘哪位?」
「錦辰的表妹。」
「啊……」聞安和拖長了語調,意味深長地笑,「是那個小繆斯啊,還真是沾親帶故的。」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墨鏡,又嘆了口氣,「真是不好意思,還要占你半天的時間,陪我去拜訪大師。」
塵殊瞥他一眼,「你知道就好。快走吧,再浪費時間真哄不好了。」
聞安和哈哈大笑,拖著兩個行李箱跟上他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