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總刺目，讓人不得安寧。
李秀梅一家去做客的第三日，錦辰上午在房間裡做題。
他總是不太能感覺到熱，從前也不喜歡開窗戶，但發燒那日塵殊說的話倒是記在心裡，因此只要在房間，那扇窗戶就敞開，和桌上的舊台式風扇對流，風從窗外灌進來，吹動桌上的草稿紙，嘩啦啦地響。
筆記本是張悅淘汰下來的，外殼有幾道裂痕，開機要等很久，不過用來做題和發信息綽綽有餘。錦辰慢吞吞地打字，將桌上散亂草稿紙上的內容發給對面的網友。
網友是半年前在論壇上加的，起因是錦辰在帖子裡付費回答關於排序算法的問題，帖子沉下去之後，有人私信自稱是某研究院的，問他有沒有興趣共同討論，且從不問他的個人信息。
不過一會，網友很熱情地回復，又開始那套忽悠，什麼是帝都學院的教授，又誇他實在是很有算法研究天賦。
錦辰並不覺得沒上過大學的他能給帝都教授解惑，因此從未信過，只認為是網友不想讓他猜到身份，因此隨意編造，對方給的題目有意思，做完之後還能拿到報酬，對他來說是意外之喜。
十分鐘後，錦辰收到轉帳通知，兩千塊。
另外，還有網友發過來的電子版資料，說是什麼教科書。錦辰隨手翻了翻目錄，是他沒見過的內容，很有意思。保存到文件夾里，打算晚上再看。
現在他有更重要的事情。
在晴天能做的事情很多，曬枕頭，洗被子，去江邊玩水再回家被家長訓斥一頓，而錦辰要去醫院拿藥。
上午十一點整，這是錦辰特意選擇的時間，既不會撞見趙奶奶和她那永遠都無法安靜的泰迪犬，回來後也不會錯過下午去找塵殊的時間，事情按部就班地進行，這讓錦辰覺得心平氣順。
但也有小插曲。
下樓時，錦辰走到二樓拐角，聽見泰迪犬在走廊里吼叫，錦辰停留腳步，看見那隻狗不知為何，突然朝走廊另一邊跑去，尾巴夾在兩條後腿之間。
錦辰站在中間平台上，平淡地等候幾秒，沒有狗叫聲再傳來，他便繼續下樓。住在一樓的男住戶拎著桶要上去晾衣服，和錦辰擦肩過，還特意躲了一下，像是怕碰到什麼不該沾的東西。
錦辰走出椿樹巷，熱浪撲面而來，縱使是他也覺得天氣過於燥熱，中午更甚。
太陽瘋狂到好像這就是最後一個夏天，熱烈燃燒，把剩下的日子一口氣燒成灰燼。
或許中午出門並不是好主意，但塵殊上午總不起床，他不願錯過下午看塵殊做雕塑的時間。
從椿樹巷站上車，前往醫院的公交車要坐三十五分鐘。車廂里人不多，錦辰獨享最後一排靠窗的座位，打開窗，風灌進來，把頭髮吹得亂七八糟。
他抬手按上塵殊給買的耳釘，指腹摩挲著，有點想念。
熱風又把思念吹散，魂靈自由，錦辰閉上眼睛，又開始漂浮起來，靈魂不在肉體裡，輕飄飄地浮在半空中，俯瞰著車廂里零星的乘客，俯瞰著窗外掠過的街景。
叮鈴鈴。
鈴聲響起。魂靈俯身一看，被一段無形的繩子拽回人間，飄忽落地。
錦辰接通電話就聽見塵殊的聲音，似乎是剛睡醒，還有點睏倦，溫溫潤潤的帶著沙啞鼻音，聽得他耳朵有點癢。
「小辰，你怎麼不在家裡。」
塵殊關上客廳的門，快走幾步閉著眼睛躺進沙發里，熱得懶洋洋的，「我想去找你玩呢。「
「嗯。」錦辰應了一聲，指尖撥弄著耳骨上的釘子，這時，公交車裡傳來報站聲：沿江西路站到了……
「你在公交車上呀，」塵殊的聲音清醒了一些，「要去哪裡？」
錦辰轉頭看向窗外，公交車正駛過橋底，光線暗了一瞬，車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臉，蒼白的，輪廓模糊。
「醫院。」他說。
「啊……」塵殊拖長語調，又爬起來去冰箱咬了根冰棍在嘴裡，綠舌頭冰棍，軟乎乎的，讓他想起錦辰的唇。
錦辰看見自己的瞳孔映在玻璃上，深黑，濕潤，沒有光澤，執拗張開嘴追問，「你會關心我嗎，塵殊。」
公交車駛出橋底，陽光重新照進來，刺目得很。車窗玻璃上那張模糊的臉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窗外流動的街景。
可恥，卑鄙的，他自己也這麼想。
只要獲得那份在乎，就忍不住極端的占有，試探，以換來扭曲的安心。
「如果我現在出車禍死掉的話。」錦辰平靜的說。
電話那頭，塵殊的聲音帶著笑意，輕輕的，「現在不要擔心你在我心裡的重要性啊，小辰。你也不想看見我傷心的吧。」
錦辰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一些。
塵殊側過身，臉壓在臂彎里，眯起眼睛，一點也不覺得害羞，還有種逗呆板小孩的樂趣，嘴裡含著沒咽下去的冰棍，甜絲絲的尾音，「所以快快回來吧，我想和你接吻。」
錦辰：「……」
他低低應聲，指尖按住耳釘的力度也稍稍減輕，黑沉沉的神色被藏進眼底。
掛斷電話。錦辰轉頭看向窗外，公交車駛過沿江路，江水在陽光下泛著粼粼的光，刺得人眼睛發酸。
想念。
想念。
藏在公交車再次駛出的聲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