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醫院了。」
「我知道，徐醫生說你的情緒調節障礙有好轉，最近發生了什麼嗎？」
「……我認識了一個人，他還不知道我有病。」
「你要遵醫囑，好好吃藥，錦辰，你要試著繼續接觸他嗎。」
「我想要……但是，我無法控制，他會害怕我嗎。」
「可是你在變好，去勇敢試一試吧。」
……
錦辰把這個月的藥裝進斜挎包里，拉鏈拉好，走出醫院大門。
太陽更熱了，白花花的陽光曬得地面發燙，肉眼可見的熱浪。
他眯了眯眼睛，想直接去公交站。
手機震了一下，是塵殊發來的圖片。錦辰點開，綠色的草坪，大樟樹。
錦辰愣怔，轉頭看向醫院旁邊的小公園。
隔著幾十米的距離，隔著正午灼熱的空氣，他看見了塵殊，躲在公園入口處樹蔭下，穿著白色T恤，手裡舉著一個吹泡泡的玩具，比不遠處的小孩還玩得不亦樂乎。
塵殊朝他的方向看，發現了錦辰的目光，就笑著招手，手裡的塑料管舉高了朝著他的方向吹了一口，泡泡飄過馬路飄過來。
陽光太盛，錦辰灰濛濛的視野里，忽然出現了彩色。
晴朗的，透明的，明晃晃地發著光。在塵殊的眼睛裡。
「為什麼在這裡，你？」錦辰穿過馬路走過去，站在塵殊面前。
塵殊舉起泡泡棒，又朝他吹，透明的泡泡從棒子裡飄出來，晃晃悠悠地飄向錦辰的臉，有一個落在他的鼻尖，留下濕潤的涼意。
「因為有聽出來小辰不想一個人來醫院哦。」塵殊笑著說。
他把泡泡棒塞進口袋裡，向前一步，握住錦辰的手，從旁邊的瓷磚墩上跳下來，然後毫無縫隙地環抱住錦辰的肩膀，「但很可惜，公交車時間錯開，只來得及接你。」
錦辰被他摟住，聽見鼓譟的心跳聲，頂到嗓子眼，頂到耳膜後面，咚咚咚地響著，和頭頂那棵樹的戰慄同頻共振，在太陽的照耀下，樹葉沙沙作響，一陣陣光的閃爍。
那些尖銳的，無處安放的情緒，被溫潤地包裹住。
塵殊選擇的位置極好，不會有什麼人看見，樹蔭替他們藏住了這瞬間的鮮活。
他們隔得很近，近到彼此熱騰騰的體溫也親密，泡泡水的香精味瀰漫在空氣里，甜膩的，廉價的，卻像是某種迷濛的引誘劑，勾引他們靠得近一些，再近一些，風鼓動他們的衣衫。
錦辰的喉結不受控地滾動，被曬的臉在發燙，他垂下眼看見塵殊的嘴唇，微微翹起的帶著笑意，離他只有幾厘米的距離。
他低下頭，急急地咬住了那片嘴唇，骨頭髮癢。呼吸沉沉，心臟的跳動變得急躁而沉重，叫囂著某種他無法命名的渴望。
——
「哎呀……」
差點被咬破下唇的塵殊倒在錦辰肩膀上笑得樂不可支，笑出來的氣撲在錦辰的頸側，「我要好好紀念下來。」
他拿出手機，拍下錦辰紅透的耳朵，還有好看冷淡的側臉，錦辰偏過頭想躲，塵殊又湊過去搓搓他的臉，「你咬得我好痛。你怎麼還紅耳朵。」
錦辰的目光一垂再垂，最終緊緊盯住塵殊鼻尖上那顆小小的痣，他低頭，用力地親了一下那顆痣。
他有些赧然。
還有很多很多的愉悅。
泡泡水快要被吹掉一半，塵殊的腮幫子有點疼，甩了甩手腕，把泡泡棒放回錦辰的包里，準備回程。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響了。
塵殊掏出來一看，屏幕上跳動著二姐的頭像。他今天有好心情，並不介意安慰滿腹怨懟的小姐，因此側過身，靠在錦辰的肩膀上，按下了接聽鍵。
下一瞬，錦辰垂眼看見塵殊臉上的笑意消失。
他沒有開免提，但電話那頭的聲音實在太大，男人的聲音粗獷而憤怒，隔著聽筒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塵殊！你還敢躲在外面不回來！這像是什麼話！誰家的私生子像你這樣任性，家裡出這麼大事，還非要我們去把你請回來嗎！」
那個男人看起來是三十多歲，面容和塵殊有幾分相似，但氣質截然不同，滿臉橫肉，眼袋浮腫，穿著不合身的西裝外套，領帶松松垮垮地掛在脖子上，帶著居高臨下的、理所當然的憤怒。
錦辰垂下眼，看見塵殊的唇角又彎了起來，依然是那副慣常的笑模樣，但眼底涼薄。
「我才不回去呢，在這裡豈不是大家都如意。少一個礙眼的，你們也清靜。」
電話那頭的男人更生氣了，又罵了幾句什麼。
錦辰沒有認真聽，只是盯著屏幕上那個男人的臉，很顯然，項英范也注意到錦辰，那種陰鬱冷沉的眼神落在屏幕上，病態白的膚色將他的瞳孔襯得更為漆黑，像是太陽下的艷鬼，看得人心底發冷。
項英范愣了一瞬，然後聲音變得更加刺耳，指著屏幕的手都在哆嗦，「這個人是誰？塵殊，你居然真的敢在外面搞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塵殊你知不知道你在丟誰的臉！你……你簡直是變態！」
塵殊坐直身子，氣勢忽然間變了許多，不再那麼懶洋洋的，不再那麼漫不經心，終於露出了些許鋒芒。
「看你沒有斗贏那幾個，現在是不是連自己手裡那點東西都保不住，所以覬覦起我手裡那零星半點的家產了？」
塵殊的語氣甚至有點和善，「項英范，你怎麼變成喪家之犬了。」
他還嘬嘬了兩聲，像是在喚一條落魄的狗。
電話那頭的項英范氣急敗壞，又吼了幾句什麼，塵殊沒聽完就把視頻掛掉。十幾秒後，二姐的帳號發來一條信息，大概是在道歉，說大哥喝多了，她也攔不住，說對不起。
塵殊沒有回，鎖屏把手機揣回口袋裡，轉頭看向錦辰，又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模樣，混著點抱怨和撒嬌的意思，「怎麼搞，我想把電話卡換掉。」
錦辰沒有接他的話，伸手抱住塵殊，「那個人是誰。」
塵殊把臉埋在錦辰的頸側，細細地嗅著他身上的氣味，額頭漸漸移下來，抵在錦辰的鎖骨上。
他的語氣仍然那麼輕盈，「不要說這些沉重的話題啦，陪我去換電話卡吧。還有啊……」
塵殊摸了摸肚子，抬起頭，朝錦辰露出可憐巴巴的表情，「我好餓啊，該吃午飯了。」
錦辰見他沒有要說的意思，眼尾懨而頹地耷拉下來，他拉起塵殊的手，帶著他的手指去摸自己耳垂上那枚血滴耳釘，然後他低下頭，細細地啄吻塵殊的嘴唇。
塵殊被他吻得有些招架不住，輕笑了一聲，偏過頭去躲，聲音裡帶著一點喘息，又用指腹去摩挲他的耳朵。「你是在哄我嗎，小辰。」
錦辰不說話，繼續吻他，兩臂滑過他的腰間，一點一點鎖緊。
塵殊閉上眼睛任由他親，顯得滿不在乎，沒心沒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