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秀梅今天沒有去服裝廠,但也早早要準備出門。
錦辰端著水杯從廚房出來,看見她站在玄關那面小圓鏡子前往臉上撲粉,但常年辛勞讓那張臉的紋路太深,粉填不進去,在溝壑邊沿積了薄薄一層白,反而有些顯眼了。
錦辰安靜地站在一旁看著。
錦秀梅從鏡子裡瞥見他,隨口囑咐道:「冰箱裡還有餃子,這兩天餓了就煮來吃,不要總吃麵。上午去菜市場買點菜,家裡的垃圾也記得及時扔。」
錦辰靜默幾秒,渾身有種莫名的冷,握著杯子的手指收緊了些,執拗抿唇,「要去哪裡?」
錦秀梅面有喜色,對著鏡子理了理衣領,「你姑父這周不跑車,放假,待會我去接悅悅,我們一起去爺爺奶奶家住兩三天。」
張悅的爺爺奶奶,和錦辰自然是沒有關係的。往常逢年過節,或者有什麼家庭聚會,他們向來不會帶錦辰一起。錦辰也從不要求跟去,他只是想得知目的地,以此獲得李秀梅並不會杳無音信在外面的答案,否則會讓他感到恐慌。
錦辰應了一聲,慢吞吞地喝著杯里的溫水,看到錦秀梅拿起桌上的斜挎包,檢查了裡面的鑰匙和錢包準備出門。
「注意安全。」錦辰始終沒有忘記這句話。
錦秀梅愣了愣,誒一聲拉開門走了。
門鎖咔噠落下,錦辰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走到牆邊那本日曆掛畫前,用原子筆在今天的日期上畫圈,然後在三天後的格子裡寫下幾個字,寫完看一會兒,放下筆,該吃藥了。
錦辰走進房間,從床頭柜上那排整整齊齊的藥瓶里,取出藥丸倒在手心,就著新倒的溫水吞下去。
吃完藥,他按照錦秀梅的吩咐,準備去菜市場買菜。
但剛換好衣服,錦辰的視線就開始晃動,心跳逐漸加快,咚咚咚地砸在胸腔里吵得耳膜發脹。
藥效還沒完全上來,錦辰想要按住耳釘,腦海里卻沒來由閃過畫面,塵殊坐在他身邊,手指撥開他的頭髮,棉簽蘸著碘伏輕輕擦拭耳骨,還有那句話,輕飄飄的。
——很適合你,很好看……要養好它哦。
在很吵的心跳聲里,錦辰的手從耳骨釘上滑下來,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了蜷。
他走到床邊坐下,取出抽屜里的縫衣針,又把膝蓋上的小熊翻過來,針尖對準丑熊的耳朵刺進去,如此幾次再停下來,垂眼看著那隻丑熊的耳朵上新添的幾個孔洞。
錦辰晃動的視線逐漸收攏,從小熊的耳朵移到它的嘴巴,那隻歪歪扭扭縫上去的嘴巴,用針尖輕輕戳了戳,柔軟的填充棉在針尖下凹陷下去,又彈回來。
錦辰又抬手,摸上自己的下唇,若有所思。
——
上午的椿樹巷仍然潮濕悶熱。
太陽明晃晃地掛在天上,但空氣里的水分並沒有被蒸發掉多少,反而蒸騰成更黏稠的悶熱,像蒸籠蓋子掀開後撲面而來的那股白汽。
塵殊從外面取包裹回來,挺大一個,用牛皮紙包著,抱在懷裡沉甸甸的。他慢慢往三號樓的方向走,淺色的頭髮被汗水打濕了幾縷,貼在額角。
樓下的樹蔭里,幾個嬸子奶奶們聚在一起說閒話,她們搬小馬扎坐在花壇邊上,手裡搖著蒲扇,腳邊放著茶杯,聊得熱火朝天,塵殊走近,聽見她們的話題不知怎麼轉到錦辰身上。
「對面那條路的小超市,我前兩天去買東西就沒看見錦辰了。」胖嬸子說,「估摸著是被辭退了。」
「辭退也正常,」趙奶奶接話,「現在哪裡有老闆願意招神經病的?整天跟個鬼一樣,不男不女的,也不知道錦秀梅怎麼還願意養著這個拖油瓶。要我說啊,早點送到精神病院去得了,省得留在家裡禍害人。」
旁邊的嬸子們本來是閒聊,哪知道趙奶奶突然這麼生氣,一時都有些訕訕,低頭喝茶的喝茶,搖扇子的搖扇子。
坐在旁邊台階上乘涼的工人聽見,抹一把脖子上的汗巾,湊過來問:「欸,你們說的錦辰,是不是留長頭的那個男的?」
趙奶奶看了他一眼:「你也曉得?」
「怎麼不曉得,」那工人啐了一口,「我搬來隔壁樓不久,頭一回看見,還以為這樓里住了個好看的姑娘。結果走近一看,那麼高一個男的,後來聽人說才知道,是個瘋子變態。」
幾個嬸子皺起眉,心想不管是不是變態,你這說的怎麼跟個尾隨似的,但她們都沒開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趙奶奶卻像是找到了知音,搖著蒲扇越說越起勁:「可不是嘛,整天陰森森的,見人也不打招呼,我家寶寶沖他就叫兩聲,他轉過頭來看我,那個眼神喲,陰森森的!」
「這種人啊,誰知道哪天會不會突然發病傷人……」
錦辰拎著從菜市場買回來的一點青菜,從巷口走回來就能聽見這些話。
悶熱讓他額頸都出了薄汗,陰濕濕黏在身上,視線淡淡望過去,好在錦辰出門前吃過藥,副作用是目前輕易不會有什麼情緒波動,漂亮的狹長眼眸里,黝黑的瞳孔也無波無瀾,像是一潭死水。
錦辰甚至在心裡預計好走過去需要的時間,最好可以在趙奶奶說到最盡興時出現,嚇她一跳。
然而,有人先他一步。
錦辰瞧見從側路口小超市過來的塵殊,在他前面,因此塵殊也沒有看見錦辰,只晃悠到嬸子們邊上準備過去,臉上掛著好看的笑容,語氣綺麗溫柔,「不可以這樣在背後說別人的壞話啊,不好的。」
趙奶奶和那工人的話戛然而止。
幾個嬸子抬頭看他,認出是前幾天剛搬來的那個年輕人,長得白白淨淨的,說話也斯文和氣,胖嬸子趕緊打圓場:「哎呀,趙奶奶也就是隨口說說,你別當真。」
那工人卻不買帳,斜睨塵殊一眼:「你誰啊?多管閒事。那變態是你什麼人?」
塵殊眉眼彎起,淡淡的疏離,「是我的朋友,所以我很難不管,不過大哥,隔壁那條街都在施工,你怎麼跑來這裡躲清閒了?」
那工人的臉色變了變,端起地上的搪瓷缸灌了口涼水,站起身來嘀咕著多管閒事就匆匆走了。
趙奶奶卻不依不饒,衝著塵殊說,「你這小伙子剛搬來,怎麼就和那背時鬼變態做朋友?精神病也不知道傳不傳染,你都不知道他……」
話沒說完,她身邊的嬸子們忽然拉她的袖口,小聲說:「別說了別說了。」
趙奶奶一回頭,看見錦辰從巷口走過來,他板著臉,目不斜視,徑直從那群嬸子中間穿過去。
趙奶奶果然嚇了一跳,往後縮了縮,蒲扇舉起來擋在臉前面,臉色變得很難看。
塵殊看著錦辰板著臉從人群里穿過去,覺得有趣,莫名覺得錦辰是故意的,藏著小小的壞心眼,怪可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