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殊幾步跟上去,步伐輕快,包裹在他懷裡顛了顛,渾然不覺重,「小辰——」
這是他喊錦辰的新稱呼,並且堅定不移地每次喊的時候都要拖長尾音,帶著點懶洋洋的笑意。
「小辰,幫我拎一下袋子。」
錦辰腳步頓了頓,側頭看去,塵殊懷裡抱著大包裹,尾指上勾著裝滿冰淇淋的塑膠袋,塑膠袋的提手已經被勒得變形,提手部分繃得緊緊的,大有即將拎斷的趨勢,他猶豫了一秒,還是施以援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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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殊頓時輕鬆許多,甩了甩被勒紅的手指,和錦辰一起往樓里走。
「小辰不用在意那些話,我也經常被人叫變態呢,大概略略和世俗定義不相同都會如此。」
錦辰忽然轉過頭看向塵殊,微長的頭髮遮住他半邊眉眼,露出的那隻眼睛裡有莫名的陰鬱,還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原來你不知道。」
塵殊,「什麼?」
錦辰的心跳忽然有些快,現在不適合思考啊,要不要告訴他呢?其實我就是精神病。
錦辰的心隱隱騰起隱秘扭曲的脹熱,轉來目光與塵殊觸在一起,塵殊的眼睛像是黃昏時分最後的日光,卻比白天任何一刻的太陽都燙人。
「沒什麼。」錦辰率先收回視線,垂下眼皮,繼續往前走。
塵殊跟上他,繼續了剛才的話題,「我還在家裡玩泥巴呢。要是他們知道,大抵這棟樓以後就有兩個怪胎。」
有輕微潔癖的錦辰:「?」
無法理解為什麼有人會自願在家裡玩泥巴,如果非要玩的話,他頂多能接受塵殊在樓下的草叢裡玩泥巴,或許還能收穫十歲以下的朋友,好多個。
塵殊被他的表情逗笑,把箱子往上託了托,眼角彎起來,「不要這麼可愛地看著我啦,是另一種泥巴。」
說著,他們已經走到了三樓,塵殊艱難掏出鑰匙打開門,「要不要進來看看我的泥巴?」
錦辰站在門口,看著那扇半開的門,好可怕。
這一刻,因為藥物副作用而感情淡漠的錦辰,十分罕見地感到不安。他寧願自己變成一株植物,紮根在塵殊門前的走廊里,不用挪動腳步,不用做任何決定。
但很可惜,他不是植物。
錦辰還是被請進那扇門,走進塵殊的客廳,第一眼就看見泥架。
和他想像的確實不一樣,不是樓下那種髒兮兮還有點臭的泥巴,灰色的泥規規整整地堆在泥架上,隱隱能看出人形,像是被封閉在裡面堵住了所有的呼吸,錦辰沒來由地這麼想著,視線又轉落在茶几上,那裡放著另一個泥偶。
約莫小臂長短,已經基本成型,微長的頭髮,瘦削的肩膀,泥偶還沒有上色,只是素胚,灰撲撲的,但……
錦辰的呼吸忽然沉下來,一瞬不瞬地盯著那個泥偶。
塵殊把包裹隨意放下,笑著走過來,站在錦辰身邊,「看出來了吧,這是你哦。」
他又湊近了一些,仔細端詳著錦辰的臉,錦辰沒有躲開,只執拗地望著那個泥偶,眼睛像是兩枚黑漆漆的窟窿,沒有人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
「原來你還有唇珠。」塵殊輕輕嗯了一聲,眼神落在錦辰的嘴唇上。
不止是唇珠,錦辰雖然顯得有些頹喪,但眉眼很穠麗,睫毛鴉黑,微長的頭髮柔順地貼在脖頸間,襯得那截脖頸愈發白皙。
塵殊微微笑著,「這是準備送給你的。要在這裡看我做完嗎?大概……」
他看一眼錦辰手腕上的表,「一個小時。」
錦辰對此很感興趣,並且今日不會有錦秀梅催促他回去做家務,因此理所當然地同意。
塵殊拿了一根冰棍含在嘴裡,又給錦辰倒溫熱水,坐下來繼續捏泥偶。
錦辰坐在沙發上,安靜地看著他做,並不覺得無聊,也沒有感到不自在。
風扇嗡嗡地轉著,帶起溫熱的風,吹動塵殊額前的碎發,他時不時抬眸笑看一眼錦辰,細細打量一番,又低下頭繼續手上的動作,溫潤的情感就那樣坦然地流露出來。
過了十幾分鐘,塵殊忽然去洗手,回來在錦辰身邊坐下,離得很近。
「有個細節我想看一下。」塵殊抬起手,輕輕地捧住錦辰的側臉。
錦辰的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發麻。
塵殊的手指微涼,帶著水汽和肥皂的清淡氣味,微微側過頭認真端詳著錦辰的五官。
「其實更像是瓷器呢,」塵殊輕輕呢喃,聲音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語,「真漂亮。」
錦辰又從塵殊的眼底看見那樣迷戀的神色,那種迷戀沒有侵略性,仍然讓錦辰感到從未有過的無措,骨頭和那些被觸碰的皮肉都有點癢,有什麼東西在他的骨骼里生長,撐開他的血肉,想要衝破皮膚。
錦辰的視線落在塵殊鼻尖的那顆小痣上,思緒混亂像是被風吹散的棉絮,飄得到處都是,抓不住也攏不來。
他對自己只有噁心和厭倦,厭倦這副皮囊,厭倦它帶來的所有感受,但此刻被這樣凝視著,耳尖還是有點紅。
心底有一股火燒上來,燒到腦子裡,把神經炸開變成混沌的燥熱,那種燥熱像是椿樹巷永遠潮濕的太陽,躲不掉也逃不開。
「好啦。」塵殊終於鬆開手,指尖無意間划過錦辰的側臉。
其實他有點想親那顆漂亮的唇珠,他太愛這副容顏,毫無來由地愉悅的情感讓他很享受。
塵殊望向錦辰的眼睛裡覆蓋上夏夜裡迷濛的潮濕氣,霧蒙蒙又亮晶晶的,輕快的語氣像羽毛一樣輕盈,「小辰這個樣子,真的很難讓人不喜歡啊。」
塵殊笑說著,順手摸摸錦辰的頭髮,又繼續未完成的泥偶。
錦辰微微低著頭,長睫下的眼神變得濕潤粘稠,而後是耳鳴般的奇異漲鼓聲,看起來像壞掉的木偶。
溫度滋生一切,室內的空氣燥熱,那些燥熱的因子騰出曖昧又粘稠的潮濕悶熱,將他們包裹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