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莊園的午後,總是閒散慵懶。
張楚嵐正蹲在水池邊,拿著個小刷子,苦哈哈地給張天奕那雙皮鞋刷著灰。
王也躺在廊柱底下的竹蓆上,臉上蓋著一本線裝的道家典籍,正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諸葛青則坐在一旁品茶,順便用目光指點張楚嵐幹活。
至於馮寶寶,她正坐在一堆大蒜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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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麻利地剝著蒜皮,剝好一顆就往旁邊的鐵盆里一丟,發出清脆的「吧嗒」聲。
「叮咚——」
莊園的門鈴響了一聲。
張楚嵐把手裡沾著泡沫的刷子一扔,扯著嗓子喊:
「老王!去開門!我這手占著呢!」
「不去。」
王也連臉上的書都沒拿下來,聲音悶悶的。
「我今天是病號,後遺症還沒好利索,眼暈。」
「你少來這套!師爺早說了你那是睡多了!」
張楚嵐正準備據理力爭,院門已經被保姆阿姨從裡面拉開了。
風正豪帶著穿了一襲黑色長裙的風莎燕,面帶微笑地走了進來。
「哎喲,風會長!莎燕妹子!」
張楚嵐一看是金主爸爸來了,立刻把手在圍裙上胡亂抹了兩把,堆起滿臉燦爛的笑容迎了上去。
「兩位稀客啊,快裡邊請!我師爺剛午睡醒,正擱後廳聽曲兒呢。」
風正豪看著張楚嵐這副居家幹活的打扮,笑意更濃。
他十分客氣地拱了拱手:「楚嵐啊,今天冒昧登門,沒打擾你們清修吧?」
「哪能啊,咱們這兒一天到晚閒得很。」
張楚嵐十分有眼力見地接過保鏢手裡提著的兩個精美禮盒,引著父女倆往後廳走。
後廳里,檀香裊裊。
張天奕穿著寬鬆長衫,正靠在黃花梨的太師椅上。
旁邊,陳朵正低著頭,認認真真地用小火爐煮著一壺新茶。
看到風正豪走進來,張天奕只稍微抬了抬眼,隨手指了指對面的客座。
「小風來了,坐吧。」
「晚輩見過天樞真人。」
風正豪不僅沒有因為對方的隨意而感到怠慢,反而更加恭敬地行了禮。
風莎燕也跟著微微鞠躬。
「前輩。」
風正豪落座後,語氣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歉意:
「昨晚京城有場規格不錯的拍賣會,晚輩本想拍下一件雷擊棗木的天蓬尺,拿來給您把玩解悶。」
「可惜半路出了點岔子,被長青集團的人橫刀奪愛了。
晚輩辦事不力,今天特意帶了兩盒特供的大紅袍,來給您賠個不是。」
張天奕聽完,目光在那兩個包裝考究的茶盒上掃了一眼。
他不僅沒生氣,反而輕聲笑了起來。
「一把破木尺子而已,不值當什麼。」
張天奕端起陳朵剛倒好的一杯清茶,語氣十分通透:
「這世上的物件,講究個緣分。人家既然願意花大價錢去當冤大頭,你何必非得去爭那一口氣?」
「你這大紅袍倒是送得實在,剛好我這兒的茶葉快見底了。」
風正豪聽到這話,心裡一熱。
這位爺果然通情達理,不拘泥於那些虛頭巴腦的形式。
「前輩教訓得是,晚輩受教了。」
風正豪臉上重新掛上了溫和的笑意,準備順著這個輕鬆的話頭,再拉近一下關係。
他微微側過身,想把自己的女兒推到前面來露露臉。
「莎燕,還愣著幹什麼?快去幫陳朵姑娘搭把手,給真人倒茶。」
風正豪不著痕跡地使了個眼色。
風莎燕雖然性格高傲,但在張天奕面前也是收斂了脾氣,乖乖上前一步。
就在這時。
張天奕吹了吹茶盞上的浮葉,目光十分自然地落在了風莎燕的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這姑娘今天的打扮,滿意地點了點頭。
「小風啊。」
張天奕放下茶杯,語氣很是熟絡,就像是嘮家常:
「你今天這趟來得倒是時候。我聽楚嵐那小子說……」
張天奕頓了頓,眼神里透著幾分長輩的慈祥與關切:
「你家最近正忙著籌備婚事呢?莎燕這丫頭,快要出閣嫁人了?」
「……」
一句話。
風正豪臉上那溫文爾雅的笑容,硬生生地定在了嘴角。
他仿佛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
風莎燕更是猶如遭了雷擊。
她剛剛伸出去準備接茶壺的手,哆嗦了一下,整張臉瞬間漲紅。
「結……結婚?」
風正豪有些僵硬地轉過頭,看了一眼同樣滿臉懵逼的女兒。
又轉過頭看著張天奕。
「前輩……您這話……是從何說起啊?」
風正豪的聲音都有些不淡定了:
「莎燕她連個正式交往的男朋友都沒有,這……這怎麼就要結婚了?」
「沒有?」
張天奕挑了挑眉,顯得比風正豪還要意外。
他轉過頭,目光直接鎖定了正在門口探頭探腦的張楚嵐身上。
「大孫子,你進來。」
張天奕招了招手,語氣幽幽:
「你不是跟我說,風家丫頭跟那個那玩飛刀的小子,在羅天大醮上看對眼了,現在都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了嗎?」
「你這情報工作,是不是摻水了?」
「唰!」
後廳里所有人的目光,猶如實質化的利刃,齊刷刷地釘在了張楚嵐的身上。
張楚嵐站在門檻外頭,手裡還拿著那個刷鞋的刷子。
他只覺得後脊一陣發涼,冷汗直冒。
要死要死要死!
張楚嵐在心裡瘋狂哀嚎。
他當初之所以在張天奕面前編排這齣八卦,純粹是因為風正豪總是有意無意地想撮合他跟風莎燕。
為了避免這種豪門聯姻的麻煩,他才隨口把羅天大醮上,風莎燕和賈正亮那點曖昧不清的八卦給放大了十倍,匯報給了師爺。
誰能想到。
這位平時看起來對什麼都不上心的活祖宗,竟然把這種雞毛蒜皮的八卦記得清清楚楚!
而且還當著人家親爹的面,直接把天給聊死了!
「那個……師爺,風會長……」
張楚嵐乾笑了兩聲,腳步十分從心地往後挪。
「這都是誤會……屬於江湖傳言,傳言嘛,總是難免有些誇張的修辭手法……」
「張!楚!嵐!」
一聲咬牙切齒的怒吼,直接打斷了他的狡辯。
風莎燕那張冷艷的臉龐此刻已經徹底黑透了。
作為一個未出閣的姑娘,被人當著長輩的面造這種黃謠,這誰能忍?!
「你敢在外面編排我的清白?!」
風莎燕連大家閨秀的儀態都顧不上了。
她腳下高跟鞋猛地一蹬。
「百步拳!」
根本不需要拉近距離,風莎燕直接一拳揮出。
她的拳頭穿過空間,直接在張楚嵐的左臉旁邊憑空出現!
「哎喲臥槽!莎燕妹子你聽我解釋!」
張楚嵐反應極快,渾身金光一閃,險之又險地用胳膊架住了這一拳。
但他根本不敢還手,只能抱著腦袋,順著走廊就開始狂奔。
「我解釋你大爺!今天我不把你打成豬頭,我就不姓風!」
風莎燕氣急敗壞地追了出去,拳影在半空中不斷閃現,追著張楚嵐滿院子亂錘。
院子裡頓時雞飛狗跳。
「哎哎哎!別打臉!我還要靠臉混飯吃呢!」
「老王!救命啊老王!」
躺在廊柱底下的王也,十分淡定地翻了個身,把臉上的書蓋得更嚴實了些,嘴裡嘟囔了一句:
「自作孽,不可活。福生無量天尊。」
後廳里。
看著外面那出「追殺大戲」。
風正豪端著茶杯的手,微微有些發抖。
他看著正在被滿院子追著錘的張楚嵐,腦子裡卻是轉過了無數個念頭。
「賈家村那個玩飛刀的賈正亮?」
風正豪在心裡暗暗琢磨,眼神變得深邃起來。
「羅天大醮的時候,莎燕確實因為賭氣跟那小子喝過酒……難道……」
知女莫若父,風正豪太了解自己女兒那種傲嬌又彆扭的性格了。
張楚嵐這混球雖然嘴上沒把門,但這種空穴來風的事兒,指不定還真有那麼一點點影子!
想到自家辛辛苦苦養大的白菜,可能背著自己被西北的豬給拱了。
風正豪這位喜怒不形於色的十佬,此刻覺得心口有點堵得慌。
張天奕坐在對面,看著風正豪那副欲言又止、又驚又疑的複雜表情。
他不僅沒覺得抱歉,反而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掩去了嘴角的笑意。
「小風啊,這年輕人的事兒,咱們做長輩的,有時候就是容易燈下黑。」
張天奕語氣里透著幾分過來人的通透,慢悠悠地補了一刀:
「兒孫自有兒孫福。不過回去以後,你這當爹的,確實得好好關心關心閨女的情感生活了。」
風正豪乾笑了兩聲,只能硬著頭皮拱了拱手:
「前輩教訓得是。回去我一定……好好問問她。」
一壺大紅袍喝完。
院子裡的追逐戰也終於以張楚嵐頂著個烏青的眼圈、蹲在牆角唱征服而告終。
風正豪帶著氣還沒消透的風莎燕,恭恭敬敬地告辭離去。
只不過,來的時候風正豪是滿面春風。
走的時候,背影卻透著一股子「老父親準備回家審訊閨女」的沉重。
看著黑色勞斯萊斯駛出莊園大門。
張天奕靠在椅上,舒服地伸了個長長的懶腰。
「楚嵐啊。」
張天奕衝著牆角招了招手。
張楚嵐捂著臉,齜牙咧嘴地湊了過來:「師爺,您這回可把我坑慘了。」
「少廢話。」
張天奕眼底收斂了散漫,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了兩下。
「你剛才在院子裡聽見風正豪說的那家公司沒?」
張楚嵐一愣,揉著淤青的手停了下來,腦子迅速轉動:
「您是說,截了天下會胡的那個……長青集團?」
「嗯。」
張天奕點了點頭,目光望向莊園外那湛藍的天空。
「三個億買一塊雷擊木,這手筆,這做派。」
「去,讓趙胖子查查這家公司的底細。」
張天奕嘴角微微挑起,饒有興味。
「我總覺得,這世道平靜得太久了。水底下,好像又有不安分的大魚要冒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