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的北越，白天的氣溫已經回升到了二十度以上，但夜晚依然是冷的。
這種冷不是北方的乾冷，是濕漉漉的、貼在人身上的冷，像是塊浸過冰水的布罩在你身上，怎麼甩都甩不掉。
言清漸是地道北方人，對南方的濕冷還在適應中，裹著件北越軍隊配發的深綠色棉夾克，貓在中繼站西北方向約兩百米的灌木叢後面，手裡舉著架從國內帶來的八倍望遠鏡，透過枝葉的縫隙觀察山丘頂部，那幾間被偽裝網覆蓋的木板房。
他已經在這裡蹲了將近一個多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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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繼站的地形算不上險要，但位置選得刁鑽——山丘頂部有片相對平坦的開闊地，周圍全是密不透風的灌木和次生林，從山下任何一條路接近，都需要先穿過至少兩百米的植被帶。北越軍隊在植被帶外圍設置了四道明暗結合的哨位，每道哨位之間間隔五十米，理論上應該能覆蓋所有方向的接近路線。
但過去三個月里，換防部隊六次遭到襲擊，六次都是在接近中繼站的最後一段路上——就是那條從山下公路分岔出來、蜿蜒通向山腳的土路。襲擊者熟悉路線，熟悉哨位交替的時間節點，甚至熟悉換防部隊的隊形排列。
言清漸放下望遠鏡，從口袋裡掏出手掌大小的筆記本，翻開到某一頁，用鉛筆快速畫了張草圖標出了中繼站的位置、周邊植被的分布、那條土路的走向，以及他剛才觀察到的哨位換崗時間。
」言顧問」身後傳來一聲壓低的招呼。
他側過頭，看到阮文山少將從灌木叢的另一側貓著腰過來。阮文山穿著件和普通士兵無異的深綠色軍裝，沒有戴軍銜，腰裡別著把蘇制手槍。來到言清漸身邊蹲下，用手朝山丘頂部指了下，」怎麼樣？」
」地形沒問題，」言清漸把望遠鏡遞給他，」問題出在換防方式。」
阮文山接過望遠鏡看了好一會兒，沒有放下鏡筒，」怎麼個說法？」
」之前你們整批整批地換防，人員、車輛、物資一起走。動靜太大，時間過長，目標明顯。」言清漸拿回筆記本，翻到剛才畫了草圖的那一頁，」六十幾名戰士擠在幾輛卡車上，從公路拐上土路的那段距離，沒有任何掩護，車速上不去，只能慢慢往前蹭。要伏擊你們，那段路是最好的位置。」
」那你有什麼好辦法？」
言清漸抬頭望了眼天色——太陽已經偏西了，再過半個小時光線就會開始變暗，他們需要在天黑之前離開這片區域。他彎著腰往後退了幾步，退到灌木叢更深處，確認周圍沒有異常聲響，才開口解答。
」把一次換防拆成五天完成，每天只換一個班，十個人。不乘車，步行，走小路。」
阮文山蹲在他對面，手擱在膝蓋上，仔細聽完，」十個人？一個班能維持中繼站的運轉嗎？」
」中繼站滿編是六十人，十個人只能維持最基本的收發報功能，但五天的換防周期里，每一天都有十個人補進去。第一天到位的人負責接手主要設備，第二天的十人負責輔助設備，第三天處理外圍勤務，第四天和第五天完成全部交接。到第五天結束的時候，新編的六十人已經全部到位了，舊編的六十人分五天逐漸撤出。」
好有道理的樣子，阮文山沒有打斷言清漸，等著他往下說。夜幕正在從樹梢上方慢慢地降下來，將兩個人之間的空氣染成介於灰和墨之間的顏色。
」換防人員不攜帶重武器，」言清漸的聲音也低了幾度，」只帶手槍和手榴彈，輕裝，把負重降到最低。人在小路上走起來無聲無息，就算美軍有偵察機從頭頂飛過，也看不出什麼異常。」
阮文山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在消化這些話。過了好一會兒，他問了一個關鍵的問題，」新舊兩批人員交接的時候怎麼處理？六十人的大換防，交接過程本身就是最脆弱的。」
」新舊兩批不同時出現在中繼站，舊人員先撤出兩公里外，新人員再進入，就是中間會有一個小時的'真空期'。」
」真空期里通信中斷了怎麼辦？」阮文山的眉頭皺了起來，」中繼站可不能停，防空司令部每天二十四小時需要這條線路。」
言清漸從挎包掏出一隻體積相對小的可攜式電台，比標準的軍用電台小了一圈，天線可以摺疊收進機體內。
」我帶來的通信兵有八個人，每人配一台這種可攜式電台。真空期里讓他們臨時頂上去，功率雖然比中繼站的固定設備小，但維持基本聯絡足夠了。八個人分兩班，每人一小時，輪流操作。」
」這八名通信兵就散在中繼站周邊，就算有人提前偵察，也只會看到幾個穿著便服的通信兵在修線路，不會往換防的方向去想。」
」茲事體大，給我一晚上時間想想。」
」應該的，方案細則我已經寫好了，回頭讓翻譯送到你辦公室。」
」言顧問，」阮文山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沾的土，」如果你是對的，我請你喝酒。」
」如果我是對的，我希望下個月中繼站還在。」
苦笑不已，阮文山嘴角抽了抽，那大概是他能做出的最接近笑容的表情。他轉身沿著來時的路線貓腰鑽進灌木叢深處，身影很快就和逐漸暗下來的天色融在了一起。
言清漸沒有急著走，用望遠鏡最後看了眼山丘頂部那幾間木板房。暮色中偽裝網的輪廓已經模糊了，只能看到幾塊深淺不一的色塊貼在植被的紋理里。他把望遠鏡收進夾克內側，在徹底降臨的黑暗中，沿著另一條路線撤出了那片灌木叢。
回到臨時駐地時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他住在一間用竹子和茅草搭起來的屋子裡，屋頂低矮，進門需要彎腰。屋裡只有一張行軍床、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桌上放著一盞煤油燈和一摞翻譯好的北越軍用地圖。
他在桌邊坐下，點起煤油燈，把白天記的筆記本翻開，對著地圖重新梳理了遍」無聲換防」的細節。每個班的十個人由誰帶隊、走哪條小路、什麼時間出發、什麼時間到達、舊人員撤出之前需要完成哪些設備移交手續、真空期里可攜式電台的頻道切換時機——全部寫在紙上。
第二天一早言清漸把這個方案遞了上去，直到幾個小時後，阮文山才派通訊兵過來通知他：方案在司令部會議通過了，從二月六日開始實施。
言清漸沒有等，當天就帶著通信班去了中繼站。八名通信兵每人背著一隻可攜式電台，分頭散到中繼站周邊的幾個位置，散布在通信線路沿途的電線附近，身上穿著北越普通工程兵的工裝。他們每天的工作是」檢查線路」，實際上是在中繼站周圍，建立了一張覆蓋周邊幾公里的微型通訊網，隨時準備在關鍵時刻補位。
二月六日傍晚，第一批換防的十名戰士出發了。他們沒有乘車，步行沿條被灌木覆蓋的小路走向中繼站。每人只帶手槍、三枚手榴彈和一壺水，一切從簡。出發的時間選在天色將暗未暗的黃昏光線里——從視覺上看介於能看清和看不清之間，公路監視很難捕捉到低矮的運動目標。
同一天晚上，舊編的十名戰士從中繼站撤出，沿著另一條小路下山，在距離中繼站兩公里外的山坳里過夜，第二天天亮後繼續撤離。中繼站的通訊工作交接進行得穩妥有序，舊班的班組長帶著新班的人員，逐台設備講解操作流程，用了不到四十分鐘就把主力設備的各項參數移交完畢。
第二天直到第五天，同樣的流程重複了四次。每天傍晚一組十人進入中繼站，深夜十人撤出。進的人走東側小路，出的人走西側竹林，兩條路線在中繼站里交接的距離，恰好是防區內最不容易被注意力集中的路線。公路是空的，路面上只有風把落葉吹過去的聲音。
第一次完整的」無聲換防」完成，六十名舊人員全部撤出，六十名新人員全部進駐，中繼站沒有停過一分鐘。美軍的夜襲隊在公路上照例巡邏，在土路兩旁的灌木叢里設伏，在夜間用照明彈把人影分辨不出的黑暗照得亮如白晝——但亮過之後，路面上空無一人。
按照言清漸方案，經歷數次換防，沒有一次被美軍襲擊到。
言清漸在中繼站周邊的臨時觀察點，親眼目睹了其中兩次換防過程——距離土路約四百米的山坡上，他透過望遠鏡看完了整條線路上的行軍。當第一批十人沿著灌木叢掩映的小路穿過植被帶，他記錄了他們從出發到進入中繼站的時間：四十七分鐘，比計劃慢了七分鐘，主要是因為夜間能見度較低，帶隊的班長在幾段岔路口上做了短時間確認。
他記下了這個細節，決定把之後的換防出發時間提前十五分鐘，留出足夠的緩衝，防止因時間延誤暴露在公路上。他把這個修正意見通過翻譯遞交給了阮文山，從而讓方案更加穩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