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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六九章 土法破解高科技

2026-08-24 22:29:24 作者: 凋寒
  溪山地區的霧氣在清晨散開,到中午又重新聚攏,把整片山谷罩進一層灰白色的濕幕里。

  言清漸跟著阮文山走進北越軍前指會議室,那層霧氣剛好從門口的布簾縫隙里漫進來一縷,在他的靴尖前面打了個旋,散了。

  會議室不大,是用竹子和厚帆布搭起來的半永久建築,屋頂覆蓋著偽裝網,網眼裡塞著枯枝和棕櫚葉。屋裡擺了張長桌,桌面是幾塊拼接起來的木板,縫隙處透光,能看到木板下面墊著彈藥箱。十幾名北越高級將領分坐長桌兩側,肩章上的軍銜從校級到將級都有。

  阮文山在主位旁給言清漸拉了把摺疊椅,讓言清漸坐下來,把空搪瓷杯推到他面前——一個勤務兵拎著熱水壺過來給他斟滿,水面上漂著幾片碎茶葉。他把手掌扣在杯口,隔著搪瓷的薄壁感受水的溫度,順便讓熱度順著掌心傳到指根,把關節重新活動開。沒辦法,他就一個北方人,南方的濕冷是浸入骨髓的魔法。

  會議開始後,先是情報官站起身匯報。他手裡攥著一疊紙頁,紙張邊緣被汗水浸得有點卷。匯報的聲音在帆布帳篷里顯得單薄,像是被布料吸收了大部分音量的強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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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報告各位首長,我們截獲了一份美軍電報,內容確認了——304師和325師在溪山周圍的全部部署情況,已經進入了美軍情報系統的有效辨識範圍。他們掌握了七個主要陣地的坐標、三個補給路線的周期性使用頻率,以及每支部隊的番號和預估編制。」

  己方的部署在敵人面前變成透明的了,會議室里的氛圍一下子凝重起來。言清漸注意到有個將領把手中的鉛筆重重擱在桌面上,筆桿接觸到木板時發出清脆的聲響——在安靜中比一顆石子落水還要清晰。

  他端起搪瓷杯抿了一口茶,視線沒有在任何人臉上停留,越過桌面掃了眼掛在木板牆上的地圖。地圖是北越軍自己手繪的,用紅藍鉛筆標畫出各個關鍵陣地的位,以及火力覆蓋範圍,紙張邊緣被反覆摺疊過,有摺痕處的紙纖維已經發白。他端詳起那張地圖,目光從陣地標記的分布上逐一看過去,確認那些位置,跟他前幾天夜巡時觀察到的實際情況大致吻合。

  」美軍知道咱們的部署,並不可怕。」言清漸端著搪瓷缸面對長桌兩側,」因為他們知道的是'昨天'的部署。」


  黎文勇司令員在長桌的主位上,聽到這句話品出言清漸後邊的意思。目光在言清漸臉上停住了,沒有催促,等著下文。

  言清漸端著搪瓷杯來到地圖前,把搪瓷缸放在地圖架子的木箱上,從口袋裡掏出那本手掌大小的筆記本,翻開到空白的一頁,撕下來。他從桌上拿了支鉛筆,在紙上畫了條平滑的曲線——波浪線,起伏均勻,像是用尺子輔助著描出來的。

  他從波浪線的第一個波峰開始,用筆尖點著紙面,順著曲線向右移動。

  」美軍的電子偵察機、地面傳感器和情報分析系統,有一個共同的弱點——他們依賴連續數據來形成判斷。就像這條線,他們需要今天的、昨天的、前天的數據拼在一起,才能看出規律。如果數據連續,線條就是平滑的。可如果某一天的數據突然變化——不規律地跳躍,整條線就會變成噪聲。」

  他在波浪線中間的某個位置畫了一個圈,」噪聲多了,信號就模糊了。」

  黎文勇的目光從那張紙上掃過,還是不怎麼明白言清漸想表達的,直接問出口,」言顧問,你的意思是什麼?」

  」黎司令,咱們每天夜間做一次'陣地微調'。每個連隊每晚移動一百到兩百米,換一個射擊位置——不是大動,不需要重新修築工事,只是把人員、重武器和觀察哨的前沿位置稍微偏移。每個白天暴露的火力位置和前一天都不同,每次只動一點點,不需要大動,只需確保美軍的傳感器看到'變化'。」

  他拿起搪瓷杯重新喝了一口水,」美軍確實高科技,每一次微調,都會在他們的情報系統里製造一個小範圍的數據誤差。連續十天,'誤差'就會累積成'混亂'——美軍情報官會對已掌握的布防圖產生懷疑。他們不知道哪一份情報是準確的,哪一份已經過時了。而我們就是利用他們的高科技,讓他們變成睜眼瞎。」

  黎文勇沒有立刻回應,因為他不熟悉什麼高科技,更不用說怎麼通過高科技找出漏洞弊端。他抬手示意情報官把截獲的電報紙頁遞過來,接過去又看了一遍。事情已經連續發生,必須要解決它。

  」這樣做的好處是什麼?」

  言清漸沒有再多說理論,他意識到現在的人可不像後世,信息來源通過一個手機就能了解全世界。回到摺疊椅旁,抽出北越軍自己的溪山布防圖,攤開在桌面上。拿起一支紅筆,在圖上的某個陣地旁邊畫了一個箭頭——箭頭指向東北方向約一百二十米外的位置。


  」黎司令,舉例來說:二連目前在這個位置。今晚開始,他們向東移動一百二十米,利用那片緩坡的後沿重新架設重機槍。第二天,美軍偵察機飛過時,會拍到二連不在原位置。第三天他們再移動一百米,回到原陣地和第二天位置之間的一個中間點。到了第四天,美軍情報部門已經在三個不同的位置記錄了同一支部隊的坐標——但他們無法確認哪一個才是最新的。」

  他在圖上依次畫了三個箭頭,箭頭指向三個不同的方向,形成一個鬆散的不規則三角形。

  黎文勇的目光跟著那三個箭頭走了一遍,多少聽出了言清漸想要表達的意思。既然身邊就有言清漸這個專家顧問,那乾脆按他的方式走最明智。

  」同志們,從現在開始。各部隊在夜間按照言顧問的方案,每天調換位置,每次不超過二百米。各部主官親自帶隊,記錄新舊位置。」

  長桌兩側的軍官依次點頭接受命令,沒有多餘的討論。

  會議在接下來的時間裡,進入了言清漸的節奏,具體執行的細則對接環節——言清漸把」微調」的細節圖紙和行軍時間表,交給翻譯,由翻譯逐一解說給各部隊主官。每個隊伍每晚移動的幅度和方向,由陣地周邊的實地勘察結果決定,提前兩小時通知,確保每次調整不影響夜間值班制度。

  夜色在會議結束後不久降臨,溪山周圍的霧氣重新聚攏,把下午還隱隱可見的山脊線再次抹成一片模糊的暗色。

  當晚凌晨一點左右,第一批調整指令被送到了各營區。前線部隊比如二連,從原陣地向東移動了一百二十米,在緩坡後沿架起了重機槍。三連向北移動了一百五十米,進入了一片之前只是作為備用陣地的土坎後方。一連留在原地未動,但把觀察哨前移了四十米,換了一個觀察角度。

  二月九日天剛微亮,美軍的偵察機照例出現在溪山上空。飛行員在雲層邊緣盤旋了兩圈,按照固定航線完成了當天的照相偵察。拍攝的膠片在下午被沖印出來,送到美軍情報分析部門。值班的分析員對著幾張底片進行解析,在當天的報告中標註了一行備註:」二連位置有變動,疑似轉移到東北側一百二十米處,待後續確認。」

  二月十日,二連又移動了九十米。二月十一日,他們移動了八十米。一連在二月九日之後也開始移動,每晚五十米,方向向西。三連在二月十日移動了一百一十米之後,在二月十二日又移動了一百三十米。每一支部隊都以不規律的幅度和間隔變換著位置,像是在地面上緩慢踱步的步行者,每晚只走幾步,但從來沒有在同一個地方休息超過一天。

  連續一周的微調,在溪山周邊形成了一片」浮動」的地面防線。從航拍照片上看,陣地位置每二十四小時更新一次,就像緩慢移動的水紋,安靜、持續、無從鎖定。

  美軍情報部門出現了極為罕見的標註衝突,同一支北越部隊的番號,在同一天的同一張情報匯總圖上,被標註在兩個不同的位置,兩者相距約兩百米。負責核對的基層分析員,拿著兩份來源不同的照片比對了幾個小時,最後在備註欄里寫下結論:」位置矛盾,疑似情報來源存疑——結論待定。」

  這句話在情報匯總後被逐級上報,最終擺在了美軍作戰參謀的桌上。參謀長沒有理會那處矛盾,用紅筆在旁邊的空白處寫下,」優先核實以最新照片為準。」

  問題在於,最新照片上那支部隊的位置,也跟之前三天拍到的都不同。

  言清漸在例行匯報會上,通過翻譯從情報官那裡得知了美軍動向的變化。他沒有居功,只是在地圖上重新畫了一個箭頭——箭頭指向二連當晚要移動的新位置,距離上一處約一百三十米。

  多年以後,美軍指揮官威斯特摩蘭在其回憶錄中寫過這麼一段話。

  」我們在溪山面臨的最大困難,是永遠搞不清北越軍到底在哪裡。他們像水一樣在叢林裡流動,一夜之間位置全變,等我們飛到頭頂重新確認時,他們又已經流走了。」

  他至死都不知道,那個」水一樣的流動」是一個年輕少將用張白紙和紅筆畫出來,破解了他們引以為豪的高科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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