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一日，春季攻勢期間，北越，諒山以南。
晨霧還沒散盡，言清漸登上了那座海拔不到三百米的山頂。山不算高，但在四周綿延的丘陵中已經算是一個制高點，視野開闊到可以把方圓十幾公里的地貌盡收眼底。
他站在山頂邊緣，手扶著腰間的皮帶，目光從腳下的陣地延伸出去，掃過遠處被晨霧半掩的稻田和叢林。太陽剛從東側的山脊後面露出半邊臉，光線斜著打過來，把叢林的每一片葉子都照得發亮。
陣地指揮官來到他身後半步的位置，腰裡別著把TT—33手槍。用帶著濃重地方口音的中文向言清漸匯報，」言顧問，這兩天美軍偵察機來過兩次，一次是前天下午，一次是昨天上午，都是RF-101，飛得不高，在我們頭頂轉了兩圈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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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間隔時間多久？」
」第一次和第二次之間隔了大約十八個小時。」
」那差不多了，偵察機來過後，轟炸機一般在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時內就會到達，不是今天也會是明天。」
言清漸沿著陣地的邊緣緩步走動，目光落在那些高炮的炮位上。八門37毫米高炮呈環形部署在山頂，炮口朝天，指向不同的方位。炮位之間用沙袋壘了半人高的防護牆，彈藥箱堆放在炮位後方的掩體裡，綠色的木箱摞了三四層，上面蓋著防水布。
他走到一門高炮旁，彎腰仔細觀察炮位周圍的泥土。
那些泥土是新的，在炮位被挖掘和夯實的過程中，原本覆蓋著腐殖質和落葉的表層土被翻到了下面，底下的黃土露了出來。黃土和周圍山體表面的顏色完全不同——山體表面是深褐色的腐殖土，覆蓋著枯枝落葉和蕨類植物，是一種深沉的墨綠色調。而那些新翻出來的黃土，是明亮的赭黃色，在綠色的叢林中像一塊被人用鏟子剜出來的傷疤，新鮮、刺目、從空中俯瞰一目了然。
言清漸直起腰，又看了另外幾門高炮位周圍的泥土——情況一樣，甚至更糟。其中一門炮位後面還有堆沒來得及散開的土堆，堆得像座小墳包，在陽光下泛著亮眼的黃色。
窩考，這不是明晃晃的靶子嗎？他轉身面向陣地指揮官，指著那些裸露的黃土，」這些泥土全部要處理。」
指揮官順著他的手指看了，表情有些為難，操著半生不熟的中文，」言顧問，這幾天戰士們都在挖工事和搬運彈藥，人手不夠……」
」我知道大夥的難處。」言清漸打斷他，語氣平穩但不容商量，」可這些泥土必須儘快處理，偵察機來過了，轟炸機就在路上。你們這個陣地暴露得太明顯了，從空中俯瞰，這些黃土就像靶心上的白點。美軍飛行員不用瞄準鏡都能看見你們的位置，到時這些高炮就是個靶子。」
他朝山下走了一段，在陣地外圍蹲下來，隨手撿起根被砍斷的樹枝。樹枝斷面是新鮮的白色，葉片還帶著水汽。他拿著那根樹枝站起來，在手裡掂了掂，隨後朝指揮官方揮舞了下。
」看到這個顏色沒有？新鮮的樹枝是綠色的，但它的葉脈和表面的光澤跟活的樹不一樣——從空中俯瞰，能區分出來。你們要用更大面積的覆蓋。不只是蓋炮位，還要把周邊這塊地都蓋成和周圍叢林一樣的顏色。」
他把樹枝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我提三個方案。第一，用砍下的樹枝和藤蔓編織偽裝網，覆蓋所有炮位和彈藥堆放點。樹枝要帶葉子，藤蔓要編得密實，讓偽裝網表面和周圍樹冠的顏色一致。第二，在陣地周圍兩百米範圍，用綠色和棕色油漆塗抹所有裸露的新土。不用全部塗滿，像畫迷彩一樣，把黃土的塊面打碎就行。第三，每門炮準備三個備用陣地，打完一個基數後立刻轉移，絕不在同一個位置連續射擊超過兩天。」
工程量如此巨大，指揮官聽到第三點時臉都綠了，」言顧問，轉移一門炮需要四五個小時，全連轉移一次就要一整天，而且搬運過程中容易暴露……」
」不需要全部轉移，每次只轉移兩門炮，留下的高炮繼續射擊。美軍飛行員看到高炮還在開火，會認定陣地沒有移動。但實際上，你們已經有兩門炮在新的位置等著他們了，這叫'部分轉移、整體欺騙'。」
為了對方能夠完全領會自己的意圖，讓翻譯轉述了原話，指揮官皺著眉頭思考，眉頭漸漸鬆開，像是腦子裡某個零件終於咬合上了。
」明白了，我馬上去布置。」
言清漸在山頂繼續待了兩個多小時，順便標記了每處備用陣地的位置，在隨身帶的地圖上畫了三個圈，用鉛筆在旁邊標了序號和距離。
指尖按著地圖上三個圈之間的相對位置，計算了一下三處陣地之間的交叉射界。一、二號備用陣地的射界重疊區域，覆蓋了主要空域方向，三號備用陣地位於東側山脊的背部，可以覆蓋一號陣地正東方向的一片盲區——那是高炮射程夠不到的死角，如果美軍從這個方向突襲，三號位能補上。
蹲得久了，起身時膝蓋發出輕響，像是關節里積了一夜的涼氣被壓了出來。他把地圖折好放進口袋，回頭掃了眼在忙碌的戰士們。
整個下午，陣地上都是人。砍樹枝的聲音、藤蔓被編織時摩擦的沙沙聲、鐵鍬鏟土的聲音、油漆刷在泥土上發出的粘稠聲響，匯成一片低沉的嗡嗡聲。戰士們彎著腰把編織好的偽裝網覆蓋在炮位上，網面上的樹葉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濕潤的光。接下來是處理泥土，又是一番折騰，好在人多力量大。
傍晚時分，言清漸親自檢查了偽裝效果。
他來到約莫一公里外的坡地上，舉起望遠鏡往回看——那座山在暮色中已經和周圍的叢林融為一體。偽裝網上的樹葉和藤蔓在逆光中，呈現出和周圍樹冠幾乎一致的顏色和紋理，那些統一過的黃土在望遠鏡里看起來，像自然形成的岩石露頭和陰影斑塊，不仔細看根本分辨不出來。
處理得不錯，言清漸滿意的放下望遠鏡，在暮色中深呼吸幾下，就不再逗留往山下走去。
二月三日，清晨七點二十分。
言清漸還在山下臨時指揮所里看地圖，附近區域的等高線圖，就被指揮所里的另外兩名參謀拉住，聊了幾句剛到的北越部隊建制變化，正說著，陣地指揮所的警報突然被拉響了。
那是用根舊鐵軌和鐵錘敲出來的警報，聲音又尖又利，穿透清晨的空氣直刺耳膜。言清漸扔下地圖衝到觀測台，就聽到了頭頂傳來的尖嘯聲。這種聲音很熟悉——是F-4鬼怪式戰鬥機俯衝時的翼面震盪聲，像整匹粗布被人在兩端同時撕裂發出的聲音，尖銳、綿長、帶著一種碾壓式的壓迫感。
美軍飛機來了。
五架F-4分成兩個編隊，從東側山脊的方向進入。飛機的高度壓得很低，機翼在晨光里閃著銀灰色的冷光，尾噴口拖出的熱浪在冷空氣中凝成一道道白色的渦流，像五條被拉直了的河。
戰爭不會磨嘰，第一波攻擊的目標是山頂。
炸彈直接落下來，言清漸可不傻，趕緊翻滾到淺溝里。在溝底趴著，雙手護住後腦，聽到頭頂傳來沉悶的巨響，然後是第二聲、第三聲——一連串爆炸在山頂上連續炸開，震得地面的碎石都在跳動，連溝底的泥土都在微微顫動。爆炸的衝擊波卷著熱風和塵土，從山頂向外擴散，像把巨大的刷子橫掃過山頭，把樹葉和碎石卷上天空又甩落下來，噼里啪啦地打在周圍的地面上。
言清漸從溝沿上方抬頭看山頂方向——轟炸目標是那座」假陣地」。那個用舊炮管和偽裝網搭建的假陣地，在爆炸中像件被揉碎的紙燈籠，炮管被氣浪掀翻，偽裝網被撕成碎片掛在焦黑的樹枝上，彈藥箱的碎片散落在爆炸坑的周圍，在晨光里亮得刺眼。
第二波攻擊接踵而至，就像美軍的炸彈不要錢般，F-4編隊拉起來後來個大迂迴轉彎，在空中劃了大弧，從另一側再次俯衝下來。這次投下的炸彈，密集落在真陣地原來的位置上，但言清漸知道那些炮位已經空了——昨夜轉移的兩門炮現在正在新陣地上等著。
他趴在溝底，屏住呼吸等著那個時刻。
第三波俯衝開始，美軍的編隊高度比前兩次低了些。他們大概認為經過兩輪轟炸，陣地已經被徹底摧毀了，於是降低了高度，試圖用機炮清掃殘存目標。
正是那個缺口。
言清漸聽到右側方向傳來37毫米高炮的連射聲——砰砰砰砰砰，短促而密集，像一把巨大的錘子在鐵砧上連續敲擊。那是從一號備用陣地方向傳來的聲音，炮聲沉穩有力，每一聲都帶著實打實的穿透感。
他翻身趴在溝沿邊緣，仰頭看向天空。一架F-4的機翼下方竄出一股黑煙，然後機頭開始下墜，在天空中拉出一道弧線，像顆被彈弓射出去的石子，在最高點短暫停頓了一下，然後以更快的速度砸進遠處的稻田裡，發出一聲悶響和一團升起的火焰。
另一架F-4在轉向時被從側面飛來的炮火截住了，炮彈擊中它的機身下方，它在空中翻了個半滾，機身拖著一條長長的濃煙，漸漸偏離了原本的航線，最後從雲層下方消失。言清漸不知道它最後落在哪裡，但他看到那團濃煙在消失前的最後一刻還維持著完整的形狀，沒有被風扯散。
剩下的三架F-4迅速拉起高度，釋放了一連串紅外誘餌彈後向東南方向脫離，機尾噴出的熱浪在空中留下一道道平行的白色痕跡，像被人用粉筆在天空中畫了幾條匆忙的虛線，漸漸被高空的氣流吹散。
這是擊落了兩架飛機啊，言清漸興奮的從溝底爬起來。他的膝蓋和手肘上沾滿了泥，袖口被碎石劃了道口子，手背上有兩條細長的血痕。他沒管，拍掉身上的泥土，快步向山頂方向走去。途中經過二號備用陣地，他放慢腳步瞅了眼——那門高炮的炮口還冒著淡淡的青煙，炮手們正在裝填下一個彈匣，動作熟練而安靜，像是剛剛完成了日常射擊訓練。
來到到山頂，陣地指揮官從掩體後面迎過來。他的臉上沾著灰，但眼睛亮得像剛磨過的刀。
」言顧問！」指揮官的聲音比兩天前高了一倍，」兩架，確認擊落美軍兩架F-4！」
言清漸目光掃過剛剛經歷過空襲的陣地，原來的炮位被炸得面目全非，舊炮管和偽裝網的碎片散落在爆炸坑周圍，彈坑最大的一個直徑有五六米，深得可以站進去一個人。但那些都是假陣地和舊炮位的殘骸——真陣地完好無損，彈藥儲備充足，人員沒有傷亡。
他收回目光，看向指揮官，」把擊落記錄寫清楚，時間和方位標準確，報到前線指揮部。」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