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做好溪山前線布哨的同時,言清漸接到阮文山傳遞過來一個緊急消息:北越304師在9號公路東段的補給車隊,遭到美軍空中伏擊,十二輛卡車被炸毀,彈藥損失超過三十噸。這是溪山戰役開始前,最嚴重的一次後勤打擊。
言清漸趕到304師指揮部,剛跨進帳篷,迎面撞上一團渾濁的熱氣,裡面混著燃油燈的味道、潮氣、還有地圖紙張被反覆摺疊後又展開時散發出的陳舊纖維氣息。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台灣好書選台灣小說網,t̸̸w̸̸k̸̸a̸̸n̸̸.c̸̸o̸̸m̸̸超省心 】
黎文勇站在地圖旁邊,手指按在9號公路東段的位置上,指甲在紙面上壓出一道淺淺的凹痕。司令員身邊圍著三四個參謀,大氣都不敢出,誰都知道早上那輪美帝空襲,把最後一批彈藥也埋進了路基邊的焦土裡。
黎文勇明顯還在氣頭上,看到言清漸過來,連招呼都沒打,指關節重重敲著地圖上那條標紅的公路線。
」美軍飛機像蒼蠅一樣,補給車隊白天不敢走,晚上他們用紅外探測器,還是被發現!」
帳篷里的空氣像是被這句話壓實了,燈芯在燃油里輕輕爆了幾粒火星,所有軍隊幹部都不自覺地換了個站姿。
言清漸沒有理會空氣中的壓抑氛圍,走到桌旁,俯身瞅了眼地圖上的標註。9號公路東段那截用紅筆畫了一個大圈,圈裡有幾道交叉的斜線,表示被炸毀的車輛位置。圈的外圍是一片灰綠色的區域,標註著」季節性河流」,圖例里用虛線畫出了枯水期的河床走向。
」黎司令,」他盯著那條虛線,腦海里有條路線快速成型,聲音不高,但足夠讓帳篷里的每一個人都聽清,」9號公路北側有一條季節性河流,水深在旱季只有半米。河床是硬底,完全可以通行輕型車輛。」
他拿出已經翻舊了的水文資料冊——封面是藏藍色的硬紙板,邊角已經磨出了毛邊,紙頁間夾著幾片不同顏色的書籤。翻到一月底的記錄頁,指著一行數字推到了桌面上。
」這個水位數據是水利同志在一月測的,硬底河床的結構不會因為旱季水位下降而改變,車輛通行沒有問題。」
黎文勇的目光移到資料冊上,又移回地圖上那條虛線,試圖用目光把那條虛線從紙面上挖起來,放到現實中的地形上去。
言清漸沒有等他回應,直接拿起桌邊的鉛筆,彎下腰,沿著地圖上那條虛線的走向畫了一道實線,筆尖在紙面上移動時發出輕微的沙沙聲,一直畫到虛線消失在等高線密集的區域邊緣。
」黎司令,我建議通知後勤,從今晚開始,所有補給不走公路,走這條河床。」
言清漸把筆放下,用指尖點了點那條新畫上去的實線。
」河床兩側有樹冠遮蔽,美軍飛機從空中看不到。樹冠的密度足夠遮住車隊的輪廓,哪怕飛機低空掠過,也不一定能發現下方的移動。河床的硬底不會陷車,但車速要降到每小時十公里以下——避免揚起灰塵。灰塵在空中比車輛本身更顯眼,美軍偵察機在五千米高度就能看到這條揚塵帶。」
黎文勇盯著那條新畫的線看了很久,計較著這條路線成立與否。帳篷里安靜得能聽到燈芯里燃油,被加熱時發出的細微咕嚕聲。
」言顧問,這段河床有十七公里。」黎文勇聲音低沉,在心底衡量這條路的重量,」從來沒有車隊走過。」
」那就從今晚開始走。」言清漸的語氣篤定,把那份水文資料合上按在桌面,」先派一組工兵沿河床走一遍,標記所有急彎和淺灘。然後每輛車配名嚮導,前車探路、後車跟進,間隔兩百米。白天休息、夜間行車,凌晨四點前必須到達目的地。這個速度慢,但是不會留下痕跡。」
見言清漸說得頭頭是道,黎文勇舉棋不定,又沉默了。身旁那幾個參謀,其中一個上前半步,指著地圖上河床中段的位置,」司令員,這一段河床在去年的雨季被沖刷過,可能有石塊堆積。」
」工兵組配鐵鍬和撬棍,遇到堆積物就清障。清理時間算進行程里,車速可以再降到每小時五公里。」
言清漸正愁沒人出來打破僵局,語氣依然篤定,」十七公里河床,工兵標記得當,五個小時可以走完。再加上前後來迴路程,一整夜足夠把車隊送到目的地。」
作為北越軍方大佬,黎文勇本身就是果決的人,盯著言清漸看了幾秒鐘,像是在重新認識眼前的年輕少將,隨後直接朝參謀下達命令,」調兩個工兵班,今晚七點前到河床入口集合。」
參謀應聲轉身掀簾走出帳篷,言清漸把那份水文資料冊收回。
當晚七點,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河床入口處停著十二輛蘇制嘎斯-51卡車,車身被刷上了一層暗綠色的偽裝漆,擋風玻璃卸掉了,車燈全部用黑布蒙著,只留條窄縫透出微弱的黃光。每輛車後面掛了截硬拖杆,上面捆著卷偽裝網,一旦遇到突發情況可以隨時就地展開遮蔽。
工兵班已經先期沿河床走了兩遍,第一遍標記了所有急彎的位置,在河岸兩側用白灰畫了箭頭,箭頭指向轉彎的方向。第二遍把沿途的淺灘和石塊堆積處做了清理,幾塊大石頭被撬棍掀到了河床邊緣,小石子被鐵鍬剷平,填進了車轍可能會打滑的坑窪里。工兵們回來時靴子和褲腿上皆沾滿了濕泥,臉上滿是疲憊,但他們帶回來的信息是完整的——十七公里河床,可以走。
言清漸也來到現場,畢竟計劃是他提出來的,他必須帶頭跟車鼓舞士氣,至於危險已不在他考慮範圍。
第一批車亮起暗燈,開始移動。為首的是輛小吉普,車斗里坐著兩個嚮導,拿著摺疊地圖和白灰袋。他們的任務是走在最前面,在每一個需要轉向的位置提前畫好標記。
吉普車後面跟著第一輛嘎斯-51,車速壓在十公里以下,輪胎碾過河床的硬底發出的聲響,被水聲和夜風蓋住了絕大部分。後面的車輛以兩百米間隔依次跟進,每輛車都沿著前車留下的車轍走,不敢偏出半寸。
夜色下的河床和白天是兩個模樣,樹冠在頭頂連成一片密不透風的天幕,把月光和星輝全部擋在外面,只有車頭那條蒙住的窄縫光線,勉強照亮前方幾米的路面。水的反光在輪胎碾壓的縫隙里偶爾閃一下,像是條被驚醒的細蛇迅速縮回了草叢深處。
兩側的樹根從河岸伸出來,像一隻只半握的拳頭懸在暗處,隨時可能被車輪碾過去——但工兵已經鋸掉了那些過於低矮的枝節,讓整條路保持在一輛卡車的寬度內暢通無阻。
頭車開了大約兩公里停了下來。嚮導跳下車走到前方河床轉彎處,蹲下來用手電照了一圈,然後從白灰袋裡抓了把,撒在轉彎外側的河岸上,畫了弧線箭頭。後車看到白灰標記提前減了速,順著箭頭的方向緩慢轉彎。
言清漸坐在頭車後面卡車的副駕駛座上,膝蓋上攤著張河床的簡圖,每隔幾分鐘就用鉛筆在圖上標註當前位置。他的目光交替落在前方吉普車的尾燈和手裡的簡圖上,偶爾抬頭透過樹冠的縫隙看眼天空——今晚沒有月亮,雲層壓得很低,像一床厚棉被把整個河床都裹在黑暗裡,這種天氣對美軍的紅外探測是有利的,雲層能散掉一部分熱信號,樹冠又能截住另一部分。
」車速保持。」他交代司機,聲音壓得極低,當然出發前,翻譯教了司機幾句中國話,這句是言清漸要求教的。
車速沒有絲毫變化,依然壓在十公里以下,輪胎碾過濕沙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凌晨兩點,車隊走完了河床中段的八公里。
這一段是最窄的,兩側的樹冠幾乎在頭頂合攏成一道拱形,車廂兩側伸出去的樹枝時不時划過車身的鐵皮,發出輕微的刮擦聲。
凌晨三點四十分,車隊駛出了河床的最後一截,抵達了預定的物資轉運點。十二輛卡車依次停在一處被樹叢環抱的空地上,引擎沒有熄火,只是掛到了空檔,發出沉悶的咕嚕聲。嚮導從吉普車裡跳下來,快步走到言清漸的車旁,」報告首長同志,全部抵達,全程沒有發現空中偵察。」
」做的很好,通訊兵發消息回去,車隊安全抵達,零損失。」
通訊兵背著一台老式步話機,蹲在榕樹的樹根旁壓低聲音報送了簡短的電文。電文被加密後沿著預設的通訊頻段往北發送,穿過夜色,穿過十公里的距離,到達304師指揮部,黎文勇正靠在摺疊椅上打盹。參謀把譯好的電文遞到他手裡,他才睜開眼掃了一遍,」讓他們卸完貨立刻撤回去,小心保護好言顧問的人身安全。」
連續一周,十二批車隊全部安全通過,沒有一輛被美軍發現。
每天凌晨,車隊都會在同一個位置駛出河床,卸下彈藥和物資,然後在天亮前沿著原路返回。美軍飛機依然在9號公路上空盤旋,但盤旋的範圍里再也不見卡車的蹤影。
1月30日傍晚,黎文勇站在指揮部外面抽菸。阮文山從帳篷里出來,跟黎文勇要了個火,兩人一塊騰雲駕霧。黎文勇直到把煙抽完,把煙在靴底按滅,才在自己這個老戰友面前感嘆。
」文山同志,言顧問這個年輕少將,眼睛裡能看到我們看不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