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清漸率領戰士們在各個北越基地,指導、安排完警衛布局,就去了北越前方指揮部。到達目的地還沒休整幾個小時,阮文山就拉著他上了前線觀察所。
觀察所設在一處被植被覆蓋的緩坡背面,掩體用原木和沙袋堆了四層,頂上鋪著厚厚的樹枝和枯草,從空中看下去和周圍的山體沒有任何區別。入口開在側面,只容單人彎腰鑽進去,進去後的空間不大,勉強能容納六、七個人。觀察縫開在朝向美軍溪山基地的方向,寬度不到一掌,邊緣被磨得光滑發亮。
阮文山站在觀察縫邊緣,用簡單的中文加手勢比劃,遠處的美軍基地輪廓。他的身材壯實,肩寬背厚,待在那裡像塊被流水磨圓了的石頭。他自己觀察了會對面美軍,就把望遠鏡遞給言清漸,鏡片在午後的光線里反射出一道短促的白光,照在掩體的內壁上,一閃即逝。
」我們計劃用炮兵壓制,隨後步兵立刻衝鋒,就像奠邊府那樣。」阮文山的聲音在狹窄的觀察所里顯得很清晰,翻譯同步轉述,語速不急不躁。
言清漸接過望遠鏡舉到眼前,調了下焦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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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頭裡的溪山基地像一幅被放大的工筆畫,每個細節都清晰得近乎鋒利。環形工事由沙袋和混凝土預製板交替堆疊,沙袋的顏色深淺不一,說明它們被堆上去的時間不同——淺色的是新的,深色的已經經歷了幾個月的日曬雨淋。
每一段防線之間都留有射擊夾縫,寬度恰好夠一桿槍伸出去,窄到從外面幾乎看不到裡面的射手。
鐵絲網分了三層,最外層間隔最密,鐵絲上掛著生鏽的罐頭盒和辨認不清的零碎物件,風一吹就微微晃動。中間一層鐵刺更粗,纏繞方式更亂,像是被故意堆成了不規則的屏障。最內層離沙袋工事大約三十米,鐵絲更細但間距更密,接近地面二十公分處還有道低矮的鐵絲網,專門用來防匍匐接近的步兵。
雷區沒有明顯標記,但地面的植被顏色出賣了它。有幾片區域的草比周圍矮了一截,邊緣的枯草呈現出不自然的焦黃色,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地底下燒過一遍。言清漸知道那是地雷爆炸後留下的痕跡,泥土被翻出來過,重新長出來的草根系淺,耐不住旱,一到冬天就比周圍的草先枯。
言清漸慢慢轉動鏡頭,掃過基地四角的火力點。每一處都設了雙崗,槍口朝向不同的扇形區域。崗哨後面的掩體上方架著挺重機槍,槍管從沙袋之間的縫隙里伸出來,在陽光下泛著暗淡的金屬光澤。不得不說美軍的火力網,布置得很完美。
他放下望遠鏡,神色有些凝重。目光在焦黃色的植被上停留,像是在心裡把那片草的顏色和周圍的地形,做了好幾次交叉比對,確認自己沒有看漏什麼。
」阮少將,」他在巴掌大的筆記本上快速畫了排草圖和箭頭,隨後把畫出來的東西遞到阮文山眼前,翻譯同步把他的話轉成越語。
」美軍在溪山周圍,布設了大量電子傳感器。咱們北越精兵集結時,地面上的任何震動都會被偵測到。換句話說,只要咱們開始大40規模調動戰,美軍就會提前知道進攻方向,然後呼叫空中支援。等咱們的步兵衝上去了,F-4也到了。」
阮文山眉頭抖了下,接過小本子,看了遍上面畫的東西,沒有反駁,但也沒有立刻接受,目光在言清漸臉上多停留了幾秒,在判斷這個結論的來歷。阮文山自己打了十幾年仗,對美軍空中力量的了解不比任何人少,但」傳感器」這個詞對他來說顯然是個新概念。他的拇指在紙頁邊緣來回蹭了蹭,像是想從紙的質感里摸出更多信息來。
言清漸把望遠鏡放回觀察所的台面,」如果阮少將信得過我,可以試著換一種方式,具體咱們回指揮部再說。」
言清漸要提出自己的戰術,阮文山沒有拒絕。他把那個小本子還給言清漸,重新舉起自己的望遠鏡,朝美軍基地的方向看了會兒,才彎腰鑽出觀察所。言清漸跟在他身後,鑽出掩體時被低矮的樹枝颳了一下帽檐,伸手扶正了,繼續走。
兩人回到指揮部後,沒有廢話,直接進入工作狀態。指揮部是設在一處天然岩洞裡的,洞頂高約四米,縱深十幾米,兩側牆壁上釘著木架,木架上碼著成捆的文件和地圖。中間的桌子上攤著張溪山周邊的五萬分之一比例地形圖,圖面上已經用紅藍鉛筆做了大量標註,密密麻麻的符號和箭頭在燈光下,像一片被攪亂的棋盤。
言清漸在桌面上攤開了自己帶的地形圖,從口袋裡掏出那支短鉛筆,在圖面上畫了幾個圈。第一圈在溪山基地東南方向約兩公里的山溝入口處,第二圈在西北方向一條被植被覆蓋的干河床中段,第三圈在正南方向一片相對開闊的丘陵背後。他畫到第三個圈後把鉛筆放下,抬頭盯著阮文山的眼睛。
」阮少將,咱們一貫的大規模集結改為多批次、小規模的夜間滲透,每次不超過一個連,利用夜色和叢林掩護接近美軍防線。連續三到四天,每天晚上都派一兩個連出去,不需要接敵,只需要摸到距離鐵絲網兩三百米的位置,再撤回來。讓美軍傳感器看到有人靠近,但始終抓不到人。」
阮文山湊過來,低頭看向那些被鉛筆圈出來的位置。他的手指在那三個圈上依次點了一遍,指腹壓著紙面,像是要通過觸覺把那幾個位置記住。翻譯站在旁邊,等他說完一長串越語後才開口轉述,」言顧問,這樣做有什麼好處?」
」目的很簡單,讓他們的傳感器過載。每晚都折騰出動靜來,他們就會懷疑每晚都是主攻。等到真正進攻時,他們反而會因為'狼來了'效應而延遲反應。傳感器系統能探測到震動和聲響,但它分不清這是試探還是總攻。連續三四天的騷擾後,美軍指揮部里的反應時間至少會被拉長一倍。」
他把鉛筆放在地圖邊緣,指尖在鉛筆旁邊輕輕敲了下,」在正式戰役進攻前三天,咱們派出多支小分隊在多個方向挖戰壕、修道路、點燃篝火——把動靜做足。美軍的傳感器系統將會收到大量信號,分不清哪個方向是真的。咱們的炮兵不要集中部署,分散成多個小組,每組兩到三門炮,打完一個基數立刻轉移,不要在同一條陣地上停留超過半天。」
阮文山伸手拿過那份地圖,手指放在言清漸畫圈的位置上,沿著那條被標記過的路線慢慢移動了一遍。
他的眼神變了一些,那裡面有種打了多年仗的老兵,對某種新思路本能的警覺,也有一種被某種可能性點燃的光。
」這些,我們從來沒有做過,之前所有的戰術都是大規模集結後正面突擊。」
」這就是我過來負責戰術指導的意義,美軍有飛機和傳感器,咱們的兵力優勢在夜間才會變成優勢,白天的大規模調動只會成為美帝空襲的活靶子。」
阮文山仔細分析言清漸的戰術,深以為然,鬆開壓住地圖的手指,起身朝門口的通信兵招了下手,用越語快速下達了幾條命令。通信兵敬了個禮,轉身跑了出去,腳步聲在岩洞外的沙土地上漸漸遠去。言清漸不用聽懂就知道阮文山採納了自己的意見,沒有追問那幾條命令的內容,只是淡定地把地圖捲起來,放進了自己的文件筒里。
當天晚上,北越八十人的小分隊與我方一個戰鬥群相互配合,組成聯合偵察隊,從溪山基地東南方向的隱蔽山溝開始滲透。
行動準備開始前,言清漸提前到了出發地點,蹲在灌木叢旁,看向正用舊布條包裹鞋底的戰士們。他沒有什麼具體指令,只是單純的想陪著即將要上戰場的8341戰士們,確認每雙鞋底都被布條纏緊了。這就是戰友情吧,無關軍銜高低。
一切準備工作就緒後,隊伍出發了。他們沿著山溝以每小時不到一里路的速度緩慢推進,隊形散成一條極松的線,前後間距保持在七到十步之間。最前面負責探路的尖兵班,每移動一步都會先用手裡樹枝試探前方地面的硬度,確認不會踩到鬆動的沼澤或地雷陣,才會隱蔽前行。樹枝落地的聲音被悶在厚厚的落葉層里,像一根針掉進棉花堆里,什麼也聽不見。
後面的隊伍保持著相同的節奏,所有人都把呼吸壓得很淺,腳步聲被布條吸收了大半,剩下的那一小部分也被夜風和蟲鳴蓋了過去。遇到需要調整方向的岔口,尖兵班只用戰術手勢示意——拇指朝左偏兩下,食指向前點三下,拳頭握緊代表停止。手勢在夜色里傳遞,無聲地接力下去。
戰士們足夠小心,直到後半夜,這支聯合隊伍才滲透到,距離美軍鐵絲網大約兩百米的位置。
兩百米是什麼概念?在這個距離,戴著夜視儀的美軍哨兵,只要往這個方向認真多瞄幾眼,就可能看到這片不該出現的暗影。
聯合偵察隊在土坡下被藤蔓覆蓋的凹陷地形處,停了下來,領隊選了一個被樹根和灌木遮擋的位置建立觀察哨。北越小分隊戰士留在了那裡,其餘我方戰鬥群完成護送,原地退回出發位置。
整個過程,神不知鬼不覺,美軍防線沒有亮起探照燈,沒有巡邏隊靠近,也沒有直升機升空。鐵絲網上的罐頭盒依然安靜地掛著,只有夜風吹過時才發出極輕微的碰撞聲。
言清漸在指揮部等到天亮,才收到戰鬥群安全返回的確認消息。阮文山拿著那份簡短的報告走進來時,臉上的表情比昨晚放鬆了很多。他把報告遞給言清漸,翻譯同步轉述了報告上的內容,」言顧問,好消息,美軍沒有發現咱們的聯合偵察先鋒。」
言清漸笑著接過報告,瞅了下細節,把紙頁放在地圖旁,食指在東南方向那個位置的附近頓了下。
」阮少將,這個觀察哨既然已經成功布下,就不要輕易撤。每天換一批戰士上去,保持不間斷監視。他們能看到的東西,收集到的前沿情報,比地圖上的標註有用得多。」
阮文山心情大好,接過報告放進了自己的文件夾里。窗外傳來一陣短促的炮聲,比前幾天的距離更遠,方向偏東,像是北越部隊正在另一個戰區,試探美軍的反應速度。那炮聲悶悶的,隔著幾座山傳過來已經聽不出炮彈落地的動靜,只剩下空氣被擠壓後發出的一陣緩慢的低沉迴響。
言清漸側耳聽了會兒那陣炮聲,低頭把地圖重新攤開,在東南方向觀察哨的位置旁畫了個小三角形,代表一個正在形成的、需要被持續維護的接縫。
並且這樣的方式,將形成絕密文件,推廣進北越各個作戰部隊。這是他到北越負責要地警衛與戰術指導的意義,總不能讓他一個少將上親自陣殺敵、衝鋒陷陣吧。國內那麼多能打的,單純論打硬仗也輪不到他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