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指揮部營區的入口藏在一棵巨大的榕樹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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榕樹的樹冠撐開成一把巨大的傘,遮住了頭頂的整片天空。氣生根從枝幹上垂下來,像一道道密不透風的簾幕。如果不是嚮導在前面撥開那層根須,言清漸幾乎不會注意到這裡有條通道。
嚮導側身鑽進根須的縫隙里,用手把幾根較粗的根莖往兩邊推開。言清漸跟上去,低頭穿過根牆,視野驟然開闊,營區的全貌展現在面前。
營區還算大,三排原木搭成的棚屋沿著緩坡錯落排列,屋頂覆蓋著厚厚的棕櫚葉,和周圍的植被融在一起。外圍用沙袋和樹樁構築了不規則的圍牆,沙袋堆疊了兩層高,樹樁的尖端朝外斜插進土裡。圍牆的四個角只有兩個位置,能看到人工加固的痕跡——東北角和西南角各有一個用原木搭成的觀察哨台,高出地面大約三米,台上撐著一塊偽裝網。另外兩個方向是空著的,只有樹叢和藤蔓。
基地的最高指揮官姓黎,大約五十歲,身材偏瘦但骨架寬大,肩胛骨的輪廓在薄薄的軍裝下面清晰可見。他站在棚屋門口等著言清漸走近,通過翻譯先用越語說了幾句歡迎的話——語速不快,語調平穩,隨後伸出手來和言清漸握了下。言清漸感受到那隻手掌乾燥而有力,虎口處有厚厚的老繭,指節粗大。
握完手,因為語言不通,言清漸沒有寒暄幾句,就直接提出了自己的要求,」黎司令,我需要履行自己的職責,能先看一看營地,確認現有的警衛部署。」
翻譯把這句話譯過去,黎指揮官目光在言清漸臉上停了一瞬,想到作為陸戰之王的將領,不會無的放矢隨即點了頭,側身對身旁的參謀長交代配合。參謀長是個大約四十出頭的少校,嘴角有一道舊傷疤,從左嘴角斜著延伸到下頜。
參謀長是名純粹的軍人,執行命令為天職,朝言清漸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轉身乾淨利落的往棚戶外的營區走去。言清漸跟在後面,步速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紮實,目光持續掃過營區的每一處細節。
言清漸沿著營地內外走了一圈,偶爾停下來,彎腰按一按沙袋的堆疊方式——沙袋的開口朝內,堆疊時層層交錯,穩定性尚可,但在炮擊的震動下可能會鬆動。他直起腰來,又退遠了幾步,抬頭仰望圍牆邊緣的視線角度。圍牆的高度大約一米二,站直了可以看到外面的樹叢,但蹲下後視野會被沙袋和樹樁擋住。從防禦角度來說,這個高度既不利於觀察也不利於射擊——站直了暴露頭部,蹲下了看不到外面。
他沒有立刻指出這個問題,繼續往前走。
彈藥庫的位置引起了言清漸的注意,那座彈藥庫建在兩排棚屋之間的低洼地上,屋頂鋪著一層厚厚的棕櫚葉,四周用沙袋圍了一圈。從生活區過去只需要不到兩分鐘,中間沒有任何隔斷——如果彈藥庫被擊中,爆炸的衝擊波會沿著低洼地形,直接灌進兩邊的棚屋。
水源是條從山坡上引下來的溪流,用剖開的竹筒一節節接引下來,入口處距離營房入口不足三十米。竹筒從地面大約半米的高度橫貫而過,周圍沒有任何遮擋,完全暴露在開闊的視野里。如果敵方偵察兵摸到營地外圍,只需要一顆子彈打碎竹筒,整個營區的水源就會被切斷。
言清漸在溪流入口處觀察了會兒,瞧著周圍的植被和地形。參謀長跟在他身後,手裡拿著營區平面圖,不時在上面做標記。言清漸轉身,走向營地東北角的觀察哨台,踩上原木搭成的踏板爬上去,在台上往外面看。視線越過樹冠層,可以看到遠處大約一公里的範圍,視界開闊,但這個高度也容易被對面山坡上的觀察者發現。
」參謀長,彈藥庫的位置需要進行調整。現有的位置如果被擊中,生活區會同時受損。」
翻譯轉述後,參謀長的表情沒有明顯變化,只是低頭看了眼手裡的平面圖,在腦子裡重新排列那些建築的分布位置。沒有出聲反對,在平面圖上做了個記號。
回到指揮部,言清漸把自己的觀察發現和黎指揮官逐一說明。有理有據,每一處漏洞都附帶了具體的風險和可能的改進方向。黎指揮官安靜地聽完翻譯轉述的全部內容,沉默了,最後抬手做了一個動作——既是認同,也是授權。
有了基地高層的許可,彈藥庫的遷移在當天下午就開始了。
整個搬運過程由言清漸帶來的我方戰士操作,一個戰鬥群輪流搬運彈藥箱,沿著新劃定的路線,從低洼地向東轉移六十米。那裡有一處天然的岩壁凸起,高度大約兩米,岩石表面覆蓋著厚厚一層苔蘚,顏色和周圍的山體渾然一體。彈藥箱被重新碼放在岩壁後面,用防水布覆蓋,上面又壓了一層樹枝和棕櫚葉做偽裝。
另一個戰鬥群沿著水源方向,挖掘新的取水通道。他們把原來的竹筒拆掉,重新挖了一條半米深的溝渠,用剖開的原木做槽底,上面壓了一層石塊。入口處增設了一道用竹片編織的擋板,擋板的縫隙剛好夠水流通過,同時能攔住落葉和雜物。擋板外側又蓋了一層新鮮的樹枝,從外面看過去完全看不出那裡有一處水源入口。
傍晚時分,新增的六個瞭望哨和十八個暗哨的布點方案也定了下來。瞭望哨設在營地外圍五百米的制高點上,每處哨位架設一部望遠鏡,輪換值守。暗哨設在林間通道的兩側,每個暗哨的位置都經過言清漸親自確認,蹲伏時的視線覆蓋範圍和隱蔽效果,是判斷能否設置暗哨的唯一標準。
也多虧了言清漸把崗哨進行了調整和增加,當天夜裡,劉永強的組在營地北側約八百米處發現了一串腳印。
那片林子的地面上覆蓋著厚實的落葉,踏上去幾乎不會發出聲響,但腳印很淺,像是有人刻意用腳掌外側著地來減輕重量。有一處踩破的苔蘚暴露了方向——那片苔蘚的邊緣有新鮮的碎裂痕跡,指向北面,說明腳印是從北面來的,朝著營地的方向延伸。但在距離營地約九百米處,腳印折返了。
劉永強沒有貿然追蹤,他讓組員原地散開,呈半月形蹲伏在腳印消失的位置附近,先派了名戰士回去向言清漸報告,自己帶著其餘組員保持警戒。
報告傳回營區,言清漸聽完報告沒有猶豫,立刻去找了阮文山。兩人用簡短的中文加越語交流了幾句——言清漸的越語已經比出發時熟練了些,至少能聽懂阮文山回答里的幾個關鍵詞——確認了情況,阮文山同意配合追查,派了一組北越偵察兵加入。
言清漸把第一戰鬥群派了出去,帶隊的是趙大勇。出發前言清漸把他叫到一邊,聲音壓得很低:」找到他們,確認他們有沒有發現這裡的基地,有沒有把信息傳出去。」
趙大勇立正敬禮,沒有多餘的廢話,轉身帶著戰鬥群消失在林間的夜色里。
追蹤持續了將近兩個多小時。
趙大勇帶著戰鬥群順著腳印延伸的方向,摸到了距離營地大約兩公里的山坡背面。在那裡發現了南越臨時隱蔽觀察點。
他把戰鬥群在周邊布了個包圍圈,範圍控制在五十米左右。等所有人都到位,才派兩名尖兵從側翼摸進觀察點內部,確認沒有殘留的爆炸物或誘餌,隨後沿著朝南去的那組腳印繼續追蹤。
大約又走了二十分鐘,前方林間隱約有人影晃動。趙大勇單膝跪地,抬手做出手勢示意後方停止前進。他眯起眼睛透過灌木縫隙觀察了一會兒——對方五個人,排成鬆散的單列縱隊,撤退速度不快,有一部分時間在確認沒有被跟蹤。
趙大勇沒有下令立刻開火,先確認了北越偵察兵也到了指定位置,通過手勢協調了兩邊的布防角度,等那五個人完全進入包圍圈後才鬆開了壓著扳機的手指。
戰鬥持續了二十分鐘,對方直到打光了手裡的子彈依然沒有人投降,真是悍不畏死——叢林裡的交火方式比平原上更棘手,每個人的位置都被樹幹和藤蔓遮掩,子彈撕開空氣的聲音尖銳而急促,在樹冠層下面來回彈射。
趙大勇的人封住了退路,兩側的交叉火力把對方的活動範圍,壓縮在越來越小的扇形區域裡。到最後一聲槍響從林間傳出,趙大勇等了將近兩分鐘,才帶人上前清場。
五人全部被擊斃,沒有活口。言清漸在出發前交代過的」儘量抓活的」沒能實現,但趙大勇的人也沒有傷亡,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清點戰場時發現了對方的裝備——簡陋,除了必要的彈藥和乾糧之外,只有一張手繪的地圖。地圖用鉛筆在普通的白紙上畫成,標註了一些粗略的地理位置——山脊線、溪流、村落的位置,但關於基地的具體細節沒有任何標記。從地圖上的標註來看,這支小隊的偵察範圍有限,進入這片區域應該不超過兩天,還沒有來得及把觀察到的情況完全記錄下來。
趙大勇讓人把地圖和裝備樣品裝進防水袋裡,帶領戰鬥群撤回了營地。
言清漸在指揮部看了那張地圖,用紅筆圈出了幾個位置——那些標註點和營地的實際距離,最近的一個也在一公里以外。他把地圖放在桌上,轉頭對阮文山說出自己的判斷,」這是前沿偵察,不是全面進攻的前兆。不用轉移基地。」
雖不會轉移基地,但他也謹慎的調整了兩項部署,夜間崗哨的輪換頻率從固定的每兩小時一班,改為不固定間隔——有時一個半小時換崗,有時兩個半小時,讓潛伏觀察者無法根據換崗規律推算換防時間。警戒線向外推了二百米,新增的六個暗哨位置,選在敵偵察隊的兩條側翼通道上。
而基地指揮部營區的布防,在我方戰士們努力下,三天內全部完成,比原計劃提前了兩天。
在這三天裡,言清漸沒有留在基地。他帶著三名專家,到北越前線指揮部和幾個防線位置做了考察。
言清漸和專家們走完了前線各個指揮基地,在每一個關鍵節點處,向陪同的參謀,提出了新觀測位的警衛視野範圍,以及備用通道的路線意見。
但更重要的任務在接下來的幾天。
四個戰鬥群被派往前線陣地,負責指導北越士兵操作新一批我方援越的武器。言清漸自己在第七處陣地上待了幾乎一整天——那是高地上的炮兵陣地,架著十門高射炮和六挺重機槍。操炮的北越士兵動作熟練,但有不少細節和武器的特性還有待磨合。
比如高射炮在俯仰角調整到四十五度以上時,裝填手的站位需要往左側偏十五公分,否則會被退殼時彈出的彈殼砸中肩膀。
言清漸沒說什麼大道理,只是示意裝填手往前挪一步,空出那個位置,再從側後方遞彈。北越士兵一開始沒明白,直到言清漸退遠幾步讓他自己試了。彈殼從側面飛出去,砸在空地上,滾進草叢裡,裝填手看了彈殼的落點和自己腳下的位置,終於懂了。
重機槍的射擊節奏也做了調整,北越士兵習慣連續長點射,打到槍管發燙才停。言清漸用手勢示意他們換成短點射——三四發一組,停一兩秒再打。連續開火兩分鐘後,言清漸讓北越士兵看了槍管口,又摸了下另一挺用短點射同時間歇射擊的機槍槍管,讓他自己感受溫度差。
北越士兵把手指湊近槍管,隔著幾公分就感覺到熱浪,又湊到短點射那挺的槍管旁邊,手指貼近了才覺出熱,他看言清漸的眼神就不一樣了。
還有三挺無後坐力炮,北越士兵的射角校準習慣是把標尺定在固定刻度上,打一炮看落點再調。言清漸讓陪同的翻譯拿過一根削尖的樹枝,插在炮口前方大約十米處的地面上,樹枝的頂端系了一根細繩,繩子的另一端綁著小石頭懸在炮口的上方。
他退到炮位側面,指著那根繩給操炮的士兵看——風一吹,石頭就會帶著繩子輕微晃動,晃動的方向就是實時風速和風向。操炮的士兵盯著看了十幾秒鐘,隨後重新調整標尺,第一炮就落在了目標區的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