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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7章 巨鯨橫空,睜眼看世界

2026-08-22 00:13:01 作者: 古陌荒仟
  午後,秋陽斜照。

  吳王府書房內,檀香裊裊,窗外幾株金桂正散著清幽的甜香。

  朱橚換下了一身厚重繁複的親王大朝服,整個人懶懶地陷進鋪著厚軟錦墊的寬背椅中,難得透出幾分散朝後的鬆弛。

  

  朝堂上的風波暫且壓了下去,可朱橚比誰都明白,那群人既已起了心思,便不可能因為一次失手就偃旗息鼓。

  「老禿驢吃了這麼大一個啞巴虧,絕不可能就此縮回廟裡念經。」

  朱橚食指有一下沒一下地點著扶手,眸光卻始終落在案上的輿圖上。

  圖上面密密麻麻圈畫著城中幾處香火鼎盛的佛剎與道觀,旁邊則靜靜擱著孔昇送來的那隻小木鹿。

  他不由想起了前些日子徐妙雲無意間提到的那句「借儒制佛」。

  自古以來,儒門與釋道二家便民心的爭奪上多有齟齬。

  士大夫階層自詡為天下正統,視釋道為方外異端,偏偏當今天子又時常崇信高僧,惹得滿朝文官腹誹不已。

  若是借著孔昇登門這條線,讓孔府與朝中清流出面,同華克勤那幫和尚打擂台,自己只需在後面坐收漁翁之利,倒確實是一招省心省力的權謀妙棋。

  「借力打力,借儒制佛……聽著倒像是個穩賺不賠的買賣。」

  這個念頭一轉通,朱橚便坐直了些,伸手去取案邊壓著的那份御史名錄,心中已開始掂量起其中幾人的分量。

  「砰——!」

  門外忽然響起一串急促的腳步聲,連廊下侍女都未來得及通稟,槅扇便「哐」地一聲被撞開了半扇。

  「五哥!你說話不算數!」

  緊接著,一聲脆生生的嬌喝從門外闖了進來,硬生生截斷了朱橚剛理順的思緒。

  朱橚伸向案邊的手頓在半空,眉角不受控制地跳了兩下,方才醞釀出的那點謀算頃刻被沖得七零八落。

  他無奈地抬起頭,只見寧國公主朱玉寧像一陣小旋風似地沖了進來。

  小姑娘今日換了一身杏黃色的窄袖騎裝,長發高高束成馬尾,腰間綴著一枚小巧的鎏金香囊,手中還提著根烏木短鞭,舉手投足間儘是少女特有的明快爽利。


  「五哥,你先前在府里是怎麼答應五嫂和我的?」朱玉寧氣勢洶洶地衝到書案前,雙手叉腰,大眼睛瞪得滾圓,「你說只要五嫂身子利索了,你就親自陪我們去逛龍江港的海外博物展!現在滿月酒也吃了,大朝會也散了,你倒好,一個人躲在書房裡躲清閒,是不是想賴帳?」

  朱橚被她這一通搶白噎得半晌無言,只得苦笑著抬手告饒道:「我的好妹妹,你五哥今天早上在大朝會上給嘉禾侯當了一上午的牽馬長隨,兩條腿都要遛細了,你容我喘口氣行不行?」

  「不行!」朱玉寧一口回絕,揚了揚手裡的小馬鞭,「今日是萬壽節,又是博物展第一天開門,整個金陵城的人都往龍江港涌呢!去晚了,連那大骨頭架子都瞧不著了!」

  「寧國,莫要胡鬧,你五哥今日朝上確實累了。」

  一道溫婉柔和的聲音自門外傳來。

  徐妙雲跨過門檻時,鬢邊一支白玉簪輕輕晃了一下。她今日只施薄妝,身上並無多少珠翠點綴,唯衣領袖緣隱約壓著幾縷暗紋,越發襯得膚色瑩潤、氣韻端凝。

  在她身旁,臨安公主朱鏡靜也含笑跟了進來,手裡搖著一柄精緻的摺扇,滿臉看熱鬧的戲謔之色。

  徐妙雲走到書案旁,目光從案上掠過,便知他心思還未從朝堂那場風波里抽出來,遂輕聲笑道:「妾身原本勸過寧國,讓她改日再去,可這丫頭一刻都等不得。不過……殿下若總把心神拴在這些事上,反倒容易鑽了牛角尖,不如陪我們出去轉一遭,也好散散心。」

  朱鏡靜也在一旁掩唇輕笑,打趣道:「五弟,平日裡父皇的旨意你都敢拖上一拖,如今王妃發了話,你莫非還要端著吳王的架子不成?」

  朱橚看著眼前這三位姑奶奶,尤其是自家王妃那雙含著淡淡笑意、透著幾分期待的清眸,哪裡還能說出半個「不」字?

  他當即把手中的狼毫筆往筆架上一扔,極為識相地舉起雙手,無奈地笑道:「得!王妃既已發旨,本王豈敢不從?走走走,今日便算本王捨命陪君子,好好的陪幾位殿下出門逛逛,也瞧瞧格致院折騰出來的這場大展,到底能弄出什麼花樣來。」

  朱玉寧頓時歡呼一聲,拉著徐妙雲的胳膊便往外跑。

  ……

  金陵城西北,龍江港。


  今日的金陵,因萬壽大節與海外博物展的雙重盛事,早已熱鬧得像是整座城都被喜氣點著了。

  自聚寶門往龍江港的一路上,處處張燈結彩,茶攤、酒肆、小吃鋪子沿著官道兩側排了數里長。

  孩童騎在父親肩頭舉著糖人,年輕士子三五成群搖扇高談,婦人閨秀亦在帷帽遮掩下結伴而行,滿城皆是一派太平盛世的喧騰氣象。

  博物展設在龍江港旁一座原本用於停放巨艦的官辦造船大廠內。

  占地足有數十畝的空地上,拔地而起數座巨大的木構展棚,四周以青布帷幔圍擋,門前旌旗招展,五城兵馬司的差役分列維持秩序。

  朱橚一行人皆著尋常富家便服,又特意帶了帷帽與護衛,混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倒未引人注目。

  「瞧一瞧,看一看嘞!格致院主理、朝廷官辦海外博物展!」

  展館大門前,幾名身著深藍色格致院制服的年輕學子,正拿著鐵皮捲成的喇叭,朗聲向周圍百姓宣講。

  「入館無須分文門資!館內皆有格致院學子無償引導講解!請各位鄉親依序入內,切莫擁擠踩踏!」

  朱玉寧看得新奇,扯了揉朱橚的袖口:「五哥,這格致院如今辦差倒真有一套,連進門都不收銀子,全由學子引路。」

  朱橚負手看著往來的百姓,笑吟吟地解釋道:「求知開智之事,若是設了門檻,便只成了富貴人家的消遣。總得讓尋常百姓也能進來瞧瞧天地之大,才是這場博物展的本意。」

  說話間,幾人已隨著緩緩向前的人流穿過館門,外頭的喧鬧也漸漸被甩在身後。

  一腳踏進正館,高闊木樑下頓時涼爽了幾分,成排陌生草木與獸籠沿著甬道一路鋪陳開去。

  整個展館宛如一座微縮的海外奇幻世界。

  左側的林木區內,整齊陳列著從大洋彼岸移植回來的奇花異草,有的葉大如蓋,有的莖生尖刺。

  右側則是飛禽走獸的活體展區,幾隻色彩斑斕、羽毛如錦緞般耀眼的異域鸚鵡在金絲籠中撲棱著翅膀,引得圍觀的孩童陣陣驚呼。

  還有兩隻長著長脖子、眼神呆滯的羊駝,正嚼著乾草,引得婦人們掩口失笑。

  至於那些無法活著帶回大明的猛獸巨禽,則被格致院按照朱橚早年傳授的硝製法,製成了一具具栩栩如生的動物標本。

  羽翼舒展的巨鷹、皮毛厚重如甲的灰熊、長著長鼻的異獸,皆引得金陵百姓嘖嘖稱奇。

  「天爺呀……這世上竟當真有這等怪鳥?」

  「俺活了半輩子,還當世間走獸不過是豬牛羊犬,原來海那邊還有這等模樣的走獸!」

  百姓們的驚嘆聲此起彼伏,許多飽讀詩書的文人亦駐足在展板前,細細研讀格致院學子寫下的產地、習性與形貌註解。

  「快看前頭!」

  朱玉寧忽然驚呼一聲,拉著幾人快步穿過迴廊,來到了整個博物展的核心主廳。

  眾人一抬眼,饒是早有心理準備的徐妙雲與朱鏡靜,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只見那高逾數丈的巨大展廳穹頂之下,赫然懸吊著一副龐大到令人窒息的白色骨架。

  那骨架足有十餘丈之長,通體如雪白巨石雕琢而成,一根根彎曲如拱門的肋骨自脊椎兩側排開,宛如一座倒扣的白玉宮殿,投下的陰影幾乎籠罩了大半個展廳。

  站在其下的人類,渺小得猶如一粒塵埃。

  「這……這是龍骨嗎?」朱玉寧仰著小臉,美眸中滿是震撼與駭然,聲音都有些發顫。

  展台旁,一名年輕的格致院導遊正神情自豪地對周圍聚集的上百名觀者高聲講解:

  「諸位鄉親莫慌!此物並非神話中的真龍,乃是大洋深處的巨獸,名喚『抹香巨鯨』!此獸身長可達十數丈,重逾數萬斤,常年在萬頃波濤之下游弋,以深海巨烏賊為食。此副骨架,乃是水師船隊在東洋偶遇其擱淺遺骸,歷經數月拆解剔肉、高溫脫脂,方才完整運回金陵拼裝而成!」

  「鯨魚骨架……」

  徐妙雲凝視著那壯觀雄渾的巨骨,良久才輕嘆一聲:「莊子《逍遙遊》有雲,『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昔日讀之只當是寓言誇飾,今日得見此骨,方知先賢並非虛言,天地之廣闊造化,果真非人力所能測度。」

  朱橚點頭贊道:「妙雲說得極是,不知天地之廣,便易生夜郎自大之心。今日將這巨骨擺在金陵城中,便是要教我大明子民知道,海的那一邊,還有無窮的大道與造化等著我們去探尋。」

  而在巨鯨骨架的正前方,便是整個博物展最為轟動的核心展台——農政神物展覽區。

  幾口從奉天殿移來的巨大海運種植箱被穩穩架在中央,幾株綠意盎然的藤蔓下,飽滿圓潤的土豆與紅褐色的番薯堆疊如小山,旁邊還整整齊齊碼放著數十袋金黃透亮的玉米籽粒。

  負責講解的學子滿面紅光,正揮舞著手臂高呼道:

  「諸位請看!這便是我大明遠洋將士歷經九死一生,自新大陸帶回的救荒神糧。土豆番薯耐旱耐瘠,荒山沙石皆可成活,折算乾糧畝產可達數百斤,玉米一穗結數百粒,甘甜頂飽。朝廷已定下章程,不日便將在直隸各府開闢官田試種,來年便可向天下廣布種苗。」

  圍觀的百姓與農人們聽得熱血沸騰,許多老農甚至激動得撲通跪地,對著展台連連作揖,口中高呼「天佑大明、聖天子萬歲」。

  整個展館內的氣氛,在這一刻被推向了最頂點。

  然而。

  就在格致院學子意氣風發地向百姓宣講格物致知之道時,一道極其刺耳的冷笑聲,卻毫無徵兆地從人群外傳了進來。

  「荒謬!簡直是一派胡言,蠱惑人心!」

  人群頓時一靜。

  只見七八名身著土黃袈裟的中年僧人,在一眾信徒的簇擁下大步排開人群,徑直闖到了展台正前方。

  為首的一名肥頭大耳的慧遠和尚面帶怒容,抬手指著展台上方的巨鯨骨架與那幾箱糧種,聲如洪鐘地厲聲喝斥道:

  「爾等格致小兒,不過學了些皮毛巧術,安敢在此大言不慚,曲解天地陰陽造化?」

  「此骨何來是什麼尋常游魚之骨?此乃我佛門《阿含經》所載深海『摩竭大魚』之遺蛻!乃是佛陀座下護法神獸化身!」

  慧遠轉過身,對著滿臉茫然的圍觀百姓雙手合十,滿口佛號,神情悲憫地大聲蠱惑道:

  「善男信女們莫要被這些異端邪說蒙蔽了雙眼!此等神物出世,非是人力所能及,分明是我佛感念當今天子崇信三寶、華克勤大法師多年弘法積德之功,方才自西天極樂降下的無上佛寶!」

  「至於這些所謂的新糧,亦是佛光普照、渡化因果所得的福報功德糧!」

  這句話說完,慧遠目光森冷地掃向臉色漲紅的格致院年輕學子,咄咄逼人地冷笑道:「爾等不敬神佛,不談因果,卻妄圖以奇技淫巧獨占造化之功,強搶天賜佛寶與祥瑞,如此褻瀆神明,難道就不怕遭了無間地獄的業火報應嗎?」

  一番話說得天花亂墜,因果昭昭。

  周圍那些原本對自然之理半懂不懂的市井百姓,被這套「佛法顯聖、祥瑞降世」的說辭一唬,頓時紛紛露出了恍然大悟之色。

  「原來是護法天魚顯靈啊……」

  「這麼大的骨頭,若不是佛門神獸,世上哪來這等東西?」

  「阿彌陀佛,罪過罪過,方才差點聽信了這小子的胡話……」

  甚至有幾個信佛的老婦,已經當場跪倒在地,對著頭頂那副龐大的鯨骨連連叩首,口中念念有詞。

  那名格致院學子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慧遠和尚,嘴唇哆嗦著道:「你……你這是強詞奪理!附會神怪!這分明是實證之物,豈容你用虛無縹緲的因果胡亂曲解?」

  可他越是急於辯解,四周百姓臉上的遲疑便越發明顯。

  有人仰頭看看鯨骨,又看看那群寶相莊嚴的僧人,一時竟分不清究竟該信哪一邊。

  慧遠見狀,嘴角反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這一絲笑,恰好落進了朱橚眼中。

  站在人群外圍的朱橚沒有出聲,只隔著層層攢動的人影,靜靜看著眼前這一幕。

  他臉上的神色一點點淡了下去,那雙深邃的黑眸之中,也漸漸沉起一層凜冽寒意。

  這些和尚……

  他們的野心,早已不再局限於奉天殿上的幾句進言,也不止於多要幾張度牒與幾處寺產。

  他們竟然堂而皇之地把手伸進了格致博物苑,試圖用那套傳承千年的神佛玄學,硬生生奪走對這大千世界的「最終解釋權」。

  果然,朝堂上沒能拿走的東西,便想從百姓心裡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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