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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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遠和尚見四周已經有人朝著巨鯨骨架合十叩拜,臉上的慈悲之色愈發濃厚,轉過身時,卻又故意朝那名氣得臉色發白的格致院學子看了一眼。
「年輕人,天地浩瀚,非你手中幾把尺、幾張圖便能盡知。你們今日說這是鯨,明日又說那是海外新糧,句句都要把造化歸在所謂『格致』上,豈不是以一己之小智,妄測天地之大德?」
「慧遠大師此言有理。」
人群另一側,一名四十餘歲的青衫儒生也緩步走了出來。
此人名叫顧文禮,是金陵崇正書社頗有名氣的講學先生,身後跟著十餘名年輕士子。
他朝慧遠略一拱手,撫須道:「不過大師將此物盡歸佛門,也未免失之偏頗。《易》言天垂象,見吉凶。聖天子御極,萬里奇物良種來歸,所昭示的自然是王化遠被、聖德感召。此等祥瑞,豈能只說成佛門一家功德?」
四周讀書人紛紛點頭。
慧遠臉色已有些不好看,偏偏還不好當眾翻臉,只能含笑道:「儒門講天人感應,佛門講因果福報,本就是殊途同歸。」
「既然殊途同歸,那貧道也來湊個熱鬧。」
又一道聲音響起。
只見一個清瘦道人分開人群,頭戴混元巾,手持青竹拂塵,正是龍虎山門下的陳玄輔。
他站到鯨骨下方,抬頭端詳片刻,便一甩拂塵道:「此獸生於深水,骨白屬金,正合金水相生;番薯土豆藏實地下,又是后土凝精。如今金水相生、后土獻瑞,分明是大明國運正隆之兆。」
這番話一出,周圍又是一片驚嘆,慧遠與顧文禮的臉色卻同時沉了幾分。
三家方才還同氣連枝,一轉眼便為了這副鯨骨到底算佛寶、祥瑞還是玄象,各自搶起了話頭。
可有一點,他們倒是出奇一致。
無論佛門的摩竭大魚,儒門的聖德感召,還是道門的金水玄象,都容不下格致院那句最樸素的話——這就是一頭生活在大海里的鯨。
朱橚站在人群後方,臉上的最後一點笑意也慢慢淡了。
他以前不是沒想過改良儒釋道。
儒家留下禮法倫理,道家留下清靜自然與醫藥養生,佛門留下慈悲濟世,剔去依附其上的權勢與迷信,未嘗不能在新的大明里各安其位。
所以這些日子,他一直願意退,也願意容,甚至華克勤把僧錄司的手伸到御前時,他最初想的也只是劃清邊界。
可今日看著眼前這一幕,朱橚心裡那點「兼容並蓄、求同存異」的耐性,忽然就散了大半。
因為他終於看明白了。
這三家爭的從來不只是幾座寺廟、幾處道觀、幾個書院。
他們真正爭的,是大明百姓認知天地的那套話術,是世道人心的解釋權與教化之柄。
千百年來,這柄鑰匙一直牢牢攥在他們手裡。
久而久之,百姓遇到難以理解之事,首先想到的不是追究究竟,而是從三家的「經義、因果與陰陽五行」的舊說中尋一套圓滿說辭。
而如今的格致院的博物學才剛剛冒頭。
它還遠談不上什麼完整的理論學說,不過是在搜集奇物、測量山河、記錄草木時,再通過笨拙的方式來告訴世人——遇事不再先問該信誰,而是先問證據在哪裡。
可從零散的質疑走到足以抗衡舊有權威的共識,中間還隔著一條極遠的路。
若是今日任由三家重新把這副鯨骨、這些新糧統統拖回「神跡」「祥瑞」「玄象」的唯心泥潭,那麼格致院所謂的「睜眼看世界」,也不過是拿新見聞替舊學說添上幾條註腳。
就在朱橚心中寒意漸重時,人群中忽然響起一道粗獷的質疑聲。
「俺不懂什麼摩竭,也不懂什麼五行。」
說話的是個滿手老繭的莊稼漢,早年還是世襲軍戶,逢戰便要點丁,家裡幾畝薄田常年沒人照料,直到軍戶改制,他才真正脫了軍籍,能安安穩穩守著老婆孩子種地。
他指了指展台上的番薯:「可格致院的人說這東西耐旱,來年給俺幾根苗,俺往旱地里一插,能不能活,一季以後就知道。大師真人說這是祥瑞,那祥瑞要是種死了,算誰的?」
人群中頓時有人笑出了聲。
陳玄輔臉色微沉。
不遠處,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遲疑片刻,也跟著開了口。
他從前不過是個屢試不第的窮書生,靠替人抄書度日,後來《辣晚報》公開徵稿,他寫的幾篇市井見聞竟接連被採用,如今單靠稿酬便足以養家,也第一次知道,讀書人的文章未必只能寫給考官看。
「顧先生方才說天垂象、聖德感召,可這些作物在海外生了不知多少年,難道我大明未立之時,便已經受陛下王化了?」
顧文禮臉色頓時僵住。
這時,人群里又擠出一名三十餘歲的婦人。
她衣著尋常,手指卻收拾得乾淨利落,是吳王府名下一間紡織作坊的女工。丈夫早亡以後,她原本只能替人漿洗縫補,如今每月在作坊按工計酬,兩個孩子都能送去附學識字,說起話來也比尋常婦人多了幾分底氣。
「俺沒讀過幾本經書,聽不懂諸位先生的大道理。」
婦人抬頭看了一眼那副鯨骨,猶豫片刻,才認真說道:「俺男人死得早,從前也有人說俺命薄,這輩子守著窮日子便是命數。可如今俺在作坊里做工,憑兩隻手養得活孩子,還能送他們去識字。俺便想著……這世上許多事,興許不是生下來便由老天爺替人定好了的。」
這一次,周圍再也沒有人跟著鬨笑。
許多人臉上的神情,反而一點點認真起來。
朱橚看著這一張張或粗糙、或年輕、甚至仍帶著遲疑的臉,心頭忽然微微一震。
他一直以為,大明的民智之火,是需要自己手把手點起來的,是《辣晚報》與格致院一點點把人從舊日蒙昧里拽出來。
可直到這一刻他才發現,不是。
他最多只是遞過一根火柴。
真正想把眼睛睜開的人,本來就在民間。
他們未必說得出什麼高深道理,卻已經開始相信——自己的日子究竟該怎麼過,眼前的世界究竟是什麼模樣,不必永遠等別人替他們下結論。
這份民智,正在大明自己的土壤里一點點生根發芽。
只是根莖太過脆弱,還經不起那些盤踞千年的參天老樹爭奪陽光。
朱橚望著那些仍在低聲議論的百姓,心中某個原本模糊的念頭,也終於有了輪廓。
他從人群後方走了出來。
「這位大師方才說,鯨骨是摩竭護法遺蛻?」
慧遠斜眼看他,見只是個衣著富貴的年輕公子,便淡淡地回道:「正是。」
「那我請教一句。」朱橚笑得溫和,「什麼樣的骨頭才算摩竭,什麼樣的骨頭只是鯨?」
慧遠一怔。
「佛經有載,摩竭大魚身量無匹,能吞舟覆海……」
「這個我聽見了。」朱橚點點頭,「我的問題是,怎麼分?」
慧遠皺眉道:「如此巨骨,世所罕見,自然……」
「也就是說,因為它大,所以你說它是摩竭。」朱橚打斷他,「若明日格致院再抬回來一副更大的鯨骨,今日這副還算不算?」
四周頓時響起一陣低笑。
慧遠臉色一沉:「施主是在故意戲弄佛法!」
「佛法若只能靠不許人問來維持,那也未免太過脆弱了些。」
朱橚輕飄飄一句頂回去,隨即看向顧文禮。
「這位先生說這些新糧是聖德感召,我也有一問。若天下來祥瑞便算聖德,那明年某地發了水旱,是不是也該算聖德有虧?」
顧文禮臉色驟變,仿佛已經嗅到了詔獄裡那股陰冷霉味,連忙厲聲駁斥道:「荒唐!災異之說豈可如此簡單對應!」
「原來不能簡單對應。」
朱橚恍然輕笑道:「那為何見著好東西時,先生對應得這般快?」
人群中的鬨笑聲更大了些。
顧文禮漲紅了臉,強辯道:「你這是巧言詭辯!聖人之學,重在格物致知——」
「說得好。」
朱橚順勢接過話頭:「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鯨骨你沒見過,番薯你沒種過,海外你更沒去過,偏偏一張嘴便把天意說得比格致院量過骨頭的人還明白。」
他頓了頓,笑問道 :「這到底叫格物致知,還是不知硬說自己知?」
「你——」
顧文禮一口氣堵在胸口,半天沒接上來。
徐妙雲站在一旁,看著朱橚三言兩語便將顧文禮逼得面紅耳赤,唇角不由浮起一絲笑意。
她忽然想起了當年大本堂里的那些舊事——這人小時候便最擅長拿一肚子歪理同宋濂鬥法,常把老夫子氣得吹鬍子瞪眼。
如今長大了,再拿這套本事來對付一個只會死守經義的腐儒,更是手到擒來。
只是顧文禮這一敗,旁邊的陳玄輔便再也站不住了。
若真由著朱橚繼續問下去,今日丟臉的便不只是儒門一家。
陳玄輔手上的拂塵一甩,便要救場。
「天地萬物皆在陰陽五行之中,此乃大道……」
「那便更簡單了。」
朱橚偏頭打量了他一眼,饒有興致地問道:「這位道長說鯨骨金水相生,土豆后土凝精。若我現在打你一巴掌,你能不能也給我講出個五行生剋來?」
人群先是一靜。
下一刻,哄然大笑。
陳玄輔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怒道:「你敢!」
「你看,問題就在這裡。」
朱橚攤了攤手:「無論發生什麼,你總能事後找一套五行來解釋,能解釋一切的東西,往往也等於什麼都沒解釋。」
「格致院說一物為何如此,便得把憑據明明白白擺出來,說一理能夠成立,便得容天下人循著同樣的法子去查驗,日後若有更確鑿的證據,今日的結論一樣要讓路。」
「你們呢?」
朱橚目光從三人臉上緩緩掃過。
「事前不敢說,事後全能圓,問急了便說天機難測,問細了便說凡人不可妄議。」
「這不是參透造化。」
「這是拿一套永遠不會錯的話,把所有未知都提前判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