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九年,九月十八,萬壽聖節。
東方欲曉,紫禁城籠罩在一片肅穆的金芒之中。
奉天殿前,儀仗高聳,九龍華蓋與日月旗在秋風中獵獵作響。
奉天門外的白玉御道兩側,文武百官依品階分列而立,緋紅、深青的朝服鋪陳開來,肅穆壯觀。
禮部與太常寺的韶樂聲悠揚宏大,鐘鼓齊鳴,整座金陵城都沉浸在天子壽誕的莊嚴與喜慶之中。
奉天殿內,群臣依序山呼萬歲。
站在諸王前列的朱橚,暗自揉了揉有些發酸的後頸。
整整一個月的「產假」總算熬到了頭,今日初次重返朝堂,他不僅沒覺得生疏,反倒因脫離了家裡換尿布、數奶嗝的日子,生出一種莫名鬆快的錯覺。
然而,龍椅上那位身披十二紋章袞冕的開國帝王,顯然並不打算讓他過得太舒坦。
朱元璋端坐於御座之上,虎目微闔,受完百官大朝賀後,神色忽然變得高深莫測。
「今日萬壽,諸卿皆言祥瑞,然大明最大的祥瑞,非金玉珠翠,而是能讓天下黎庶免於飢餒的真功德。」
殿中原本喜慶祥和的氣氛悄然一收。
能讓天子在萬壽大朝上特意提起的「功德」,顯然不會只是一句討彩頭的吉利話。
朱元璋目光在大殿前排緩緩一掃,忽然開口道:「遠航將士萬里歸來,為朝廷立下大功,今日又恰逢萬壽,若只召入殿中封賞,未免顯得朕薄待了功臣。」
滿朝文武聞言,紛紛垂首靜聽。
朱元璋略一停頓,目光不著痕跡地落在親王班列之中,嘴角似有一絲笑意。
「非常之功,自當配非常之禮!」
「吳王何在!」
朱橚原本正微垂著頭神遊天外,冷不防聽見這一聲,心裡頓時生出一股不祥的預感。
他抬頭一看。
果然。
龍椅上的朱元璋正似笑非笑地盯著他。
「兒臣在。」
「你這些日子在府里清閒得很吧?」
朱橚眼皮一跳:「……托父皇洪福,尚可。」
朱元璋淡淡點頭,仿佛很是滿意道:「那便好,今日你便替朕出奉天門,迎一迎遠航歸來的功臣。」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又像是臨時想起什麼似的,隨口補了一句:「既要顯得鄭重些,就替常懷明牽馬執轡,一路引到殿前吧。」
朱橚:「……」
大殿之中靜了一瞬。
群臣只當這是天子厚待功臣,竟讓親王親自出迎,一個個暗自感嘆聖恩隆重。
唯獨太子朱標低下頭去,握拳抵唇,重重咳了一聲。
朱橚哪裡還不明白?
數日前的坤寧宮後院,他不過拿「牽馬墜蹬」擠兌了老朱兩句,這老頭子當時一聲不吭,原來是在這裡等著他呢!
自己不牽。
讓兒子牽。
既不失天子體面,又把那口氣出了個乾乾淨淨。
好一個公報私仇!
朱橚深吸一口氣,迎著龍椅上那道滿含戲謔的目光,只得施施然出列,躬身領命道:「兒臣……遵旨。」
……
不多時,奉天門外。
在一眾禁軍與禮官驚愕的目光中,尊貴無匹的大明吳王殿下,當真大步走到了一匹掛著大紅綢花的戰馬前,親手接過了韁繩。
馬背之上,一身嶄新三品武官袍服的劉大虎正襟危坐,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不自在。
「殿……殿下,這使不得!臣折壽啊!」劉大虎額頭上冷汗涔涔,屁股在馬鞍上挪來挪去,恨不得當場滾鞍下馬。
「大虎叔,坐穩了。」
朱橚牽著韁繩,一邊領著馬往奉天殿御道上走,一邊頭也不回地道:「老爺子在龍椅上盯著呢,您要是敢跳下來,回頭他便能治咱們一個『君前失儀』。今日本王親自給您當馬夫,您這輩子在老朱家算是登峰造極了。」
劉大虎欲哭無淚,只能硬著頭皮挺直腰杆。
而在戰馬身後,數十名精悍水師將士抬著華貴的紅木抬箱,踏著白玉台階,拾級而上。
箱蓋一開,原本還端著朝儀的群臣,目光頓時全被吸了過去。
箱中沒有金銀珍寶,也不是什麼海外奇器,而是幾樣沾著泥土氣息、誰也叫不上名字的作物。
有人下意識探了探身子,有人皺眉辨認,前排幾名精通農事的官員更是盯了半晌,神色漸漸變得驚疑不定。
漂洋過海數萬里,帶回來的……竟是這些東西?
「臣常懷明,叩見陛下!」劉大虎跪倒于丹墀之下,指著身後的木箱朗聲稟道,「臣等此行帶回的並非海外奇珍,而是玉米、番薯、土豆三種可充口糧之物,其中耐旱耐瘠者,尋常五穀難生之地亦可栽種,若種植得法,一畝之收可逾千斤!」
轟!
滿殿譁然。
戶部、工部幾名老臣幾乎同時抬起了頭,臉上的神情從驚愕一點點變成駭然。
畝產千斤意味著什麼,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
意味著那些往年顆粒難收的旱地、瘠土,也可能變成養活百姓的糧田。
意味著一場大旱之後,朝廷不必再眼睜睜看著流民遍野。
更意味著大明手裡,從此多了一張足以鎮住天下人心的底牌。
朱元璋只盯著殿中那幾口木箱看了許久,隨後緩緩走下御階,親手抓起一枚土豆掂了掂,沉聲問道:「種子可曾留足?栽種之法可曾記全?」
待劉大虎叩首稱是,他臉上的神情終於鬆動,重重將那土豆往案上一放:「好!你們這一趟帶回來的,不僅是幾箱糧種,還是千萬百姓荒年裡的一條活路!」
說罷朱元璋轉身望向群臣,斷然道:「傳旨,常懷明封嘉禾侯,賜丹書鐵券,遠洋將士一體重賞,戰歿者入昭忠祠,世代受國祭!」
「至若民間敢有再借鬼神妄議功臣、阻撓新糧推廣者——」
「以謀逆論!」
最後四字落下,奉天殿內霎時鴉雀無聲。
群臣這才聽明白,今日這場封賞除了替遠航將士請功,更是皇帝借著嘉禾現世,親手給此前那些甚囂塵上的流言定了性。
片刻之後,李善長與徐達率先出列,群臣隨之拜倒,山呼萬歲之聲轟然響徹大殿。
至此,天命與民心徹底被帝王死死攥在了掌心。
……
晌午過後,大朝會散去。
城南,一座清幽隱秘的禪院靜室之內。
華克勤臉色慘白地癱坐在蒲團上,手中的紫檀佛珠轉得飛快,難以置信地喃喃道:「侯爵……世襲罔替……免死鐵券……」
「劉大虎不僅洗脫了所有罪名,還成了名垂青史的開國列侯……陛下甚至讓吳王當眾為他牽馬!我們費盡心機布下的冤魂索命局,竟然……竟然就這麼被一堆爛土豆給砸碎了?」
但真正讓他感到骨髓發寒的,還不是劉大虎的封侯。
而是朱元璋在封賞劉大虎時,順口提了一句「佛法廣大,亦當佑我大明豐亨豫大」。
那一句話看似溫和,實則冷酷到了極點。
朱元璋根本不在乎佛理,更不在乎什麼因果業報。
這位鐵血天子只會在需要的時候,把佛門拉出來當成粉飾太平的工具。
一旦涉及江山根本與實打實的利益,所有的神鬼之說都會被他毫不猶豫地一腳踢開。
他們這些方外之人,在朱元璋眼裡,不過是隨時可以替換的提線木偶。
「華兄,現在明白伴君如伴虎的滋味了?」
一旁的張宇岐緩緩放下一盞冷茶,神色卻始終平靜如常。
華克勤臉色愈發難看,惶然開口道:「張真人,如今我們算是徹底輸了。陛下認定了吳王和那些海外奇物,劉大虎又有免死鐵券護身,我們若是再在暗處動手,錦衣衛的刀……下一個砍的就是你我的脖子!」
「輸?誰說我們輸了?」
張宇岐冷笑一聲,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眼前這位驚慌失措的高僧。
「爭奪聖寵這條路,確實已經走不通了,可朝堂上的輸贏,從來不等於天下的輸贏。皇帝能給劉大虎封侯,能替吳王撐腰,卻堵不住天下悠悠眾口,更壓不住傳承千年的名教道統。華兄,我們真正該爭的,從來就不在奉天殿上!」
華克勤一怔:「你什麼意思?」
「把格局打開,華兄。」
張宇岐神色陡然肅冷,沉聲道:「小打小鬧的爭奪聖寵,不過是臣子之間的傾軋,而我們現在要打的,是『道統保衛戰』!」
「道統保衛戰?」
「不錯!」
張宇岐走到窗前,推開窗欞,望著皇城方向。
「如今真正要命的,從來不是那幾樣海外作物,而是朱橚已經在東瀛試出了一套對付教門的辦法。查寺產、收僧兵、核度牒、清戶籍,將原本游離於官府之外的僧道一層層納入朝廷管束。如今他既然能在東瀛做成,回到大明之後,又豈會把這把刀收起來?」
「因此,只要我們放出風去,告訴天下所有的佛寺道觀——吳王要將東瀛滅佛滅道之策搬到大明!他要奪天下寺廟的香火田,清查各派的度牒,讓天下僧道淪為朝廷的編戶之民!」
「此言一出,天下佛道兩門,誰能坐視不理?這不是你我兩人的榮寵,這是關乎千千萬萬佛門子弟、道家修士生死存亡的大劫!唯有將這把火燒遍天下教門,我們才能將佛道二教的全部力量,徹底擰成一股繩!」
華克勤聽得心驚肉跳,眉頭緊鎖了片刻,仍有些不安地問道:「可……就算拉攏了佛道二教,終究也只是方外之人,如何抗衡那位手握兵權與錦衣衛的輔國皇子?」
「只有方外之人自然是不夠,那便再加上天下的讀書人!」
張宇岐的神情重新恢復了鎮定,不疾不徐地繼續說道:「我們先向儒門讓步!從今日起,佛道二門嚴束門下,不與官紳地主爭田產,不染指各地私塾,更不得主動在士紳之家與儒門爭奪門生信眾。只要我們先把這幾塊利益讓出去,自然有人願意與我們站在一邊。」
「然後我們再把另一件事講清楚,佛門不是儒家的頭號敵人,吳王才是。」
「錦衣衛把手伸進地方,八股文把讀書人的文章變成朝廷的模子,官紳一體當兵讓士紳也得承擔差役兵役,《商產保護法》又抬高商賈,動搖士農工商的舊序……吳王出仕以來做這些事,哪一件不是在挖士紳的根基?」
「只要我們把朱橚打成『天下名教之叛逆』、『儒釋道三家之公敵』,把這場爭鬥塑造成一場維護天下道統、抵制皇子亂政的大爭——」
「到那時,天下輿論沸騰,百官群起而攻之。」
「縱然他是最受寵的嫡皇子,也休想在這滾滾大勢面前,安然立足!」
室內,落針可聞。
窗外,萬壽節的鐘聲自皇城方向遙遙傳來。
華克勤呆呆地看著張宇岐,只覺得一股寒意混合著莫名的狂熱,霎時間傳遍全身。
良久,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低誦了一聲佛號。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此戰若起,便教那奉天殿上的吳王殿下瞧瞧,這大明江山千百年來的道統根基,究竟是誰人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