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寧宮後院,原本寬敞的青磚空地上,此刻整整齊齊碼著十幾個碩大的海運樟木箱子。
秋陽打在濕潤的泥土上,幾株綠油油的藤蔓從箱板縫隙里探出頭來,在微涼的秋風中輕輕搖曳。
除了帝後與太子夫婦,戶部尚書俞溥、戶部侍郎范敏不知何時也已經奉召候在了一旁。
自從去年寶鈔改革的大風波過後,戶部衙門便鮮少這般大陣仗地被皇帝一道口諭直接拎進後宮。
兩位穿紅著紫的戶部堂官一路小跑的進了宮,本以為是邊關糧餉出了天大的紕漏,結果一進坤寧宮後院,映入眼帘的竟是這一出喜氣洋洋的「開箱大戲」。
「父皇,請吧。」
朱橚走上前去,從近侍捧著的托盤裡抄起一把特意命人打磨光亮的開山大斧。
那斧柄上,居然還極其騷包地扎了一朵比海碗還大的大紅綢花。
朱元璋原本滿臉肅然,冷不防瞧見這柄掛著紅花的斧頭,嘴角忍不住抽了兩下,道:「老五,你這是開箱,還是辦喜事?一把劈木頭的斧子,叫你拾掇得跟新郎官似的,像什麼樣子!」
「父皇,您這就不懂了吧,這叫盛典儀式感,專門用來破土開箱的。」
朱橚順手將斧柄塞進老朱掌中,一本正經地胡謅道:「這箱子一路漂洋過海,沾了萬裏海疆的天地靈氣,必須得由大明至尊親手劈開第一道封板,方能壓得住裡頭的祥瑞。」
俞溥和范敏在旁邊聽得連連稱是,趕緊躬身附和道:「吳王殿下所言極是,此乃天賜神物,自當由陛下親手啟封。」
朱元璋斜睨了這幫一唱一和的傢伙一眼,雖然嘴上罵罵咧咧,但手底下卻極穩當。
他深吸了一口氣,目光落在一口最大的種植箱上,有些狐疑地問道:「老五,你方才說玉米能直接當種糧,直接用麻袋裝回來便是,為何偏偏這土豆和番薯,非得費這般牛勁,用木箱填土種在戰船甲板上帶回來?」
「父皇有所不知。」
朱橚斂了神色,正色道:「玉米乃是乾果籽粒,含水量極低,只要通風晾乾,封入倉中兩三年都不會壞,可土豆和番薯這等薯類根莖,內里足足有七到八成全是水分。」
「若是直接摘下裝艙,在海上悶上兩三個月,暑氣一蒸,十成里倒有九成得爛成臭泥。大虎叔他們為了趕在萬壽節把活株完完整整給您帶回來獻禮,硬是在船艙甲板上釘了這些木箱,一路回程,將士們寧可每人每天少喝半碗救命的淡水,也得摳出來澆活這些苗子。」
話音落下,苑中頓時一靜。
朱標見狀也立刻會意,偷偷掐了一把大腿,硬生生逼得眼圈發紅,吸著鼻子感慨道:「將士萬里搏命,只為護住這幾株種苗……劉大虎,真乃忠臣也!」
朱元璋握著斧柄的手微微一緊,原本那點調侃的心思瞬間蕩然無存。
他不再多言,雙臂猛然發力,沉喝一聲,手起斧落。
咔嚓!
伴隨著一聲清脆的木料碎裂聲,加固在箱體四周的厚木板轟然向兩側崩落。
內裡層層堆疊的黑色沃土瞬間垮塌了下來。
緊接著,一幕讓在場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的景象,毫無預兆地撞進了眾人的眼帘。
只見那垮落的濕土之中,密密麻麻地裹著一塊塊足有拳頭大小的塊莖。
左側的一箱,全是皮色微紅、如紡錘般的長塊,一根主藤拔出來,根須上竟像串葡萄似地掛了七八個沉甸甸的大紅薯。
而右側那一箱裡,則滾落出一顆顆滾圓結實的土豆,層層疊疊,直將地面鋪得滿滿當當。
「快!稱量!快稱量!」
戶部侍郎范敏甚至沒等朱元璋發話,便已經按捺不住內心的狂喜,領著身後幾名精通算學籌策的戶部老吏,提著特製的大桿秤與量尺一擁而上。
撿拾、除土、掛秤、記帳。
整個後苑裡只剩下秤砣撥動的清脆聲響與算盤珠子的劈啪亂響。
不多時,范敏猛地按住還在噼啪作響的算盤,盯著帳冊上的數字愣了片刻,隨即一把抓起冊子奔到御前,連官袍下擺都顧不得整理,便扯著嗓子喊道:「回稟陛下!大喜!天大的喜事啊!」
「臣等按此箱尺寸與所占方圓精細推演,除去泥土殘根,僅這小小一箱,便產番薯七十八斤!若按我大明一畝折二百四十方步平鋪折算……此物之畝產,足足可達一千二百斤以上!那土豆亦有千斤之巨啊!」
一千二百斤!
這個數一報出來,滿苑頓時一片譁然。
連素來沉穩的戶部尚書俞溥都激動得忍不住上前半步,撫掌失聲道:「祥瑞!真乃社稷無疆之祥瑞!自三皇五帝以降,何曾見過畝產破千斤的神物?」
朱元璋更是只覺得渾身的氣血在往上涌,目光死死的盯著那一地收成,半天沒說出一句話來。
一千二百斤的糧食!
大明如今最肥沃的江南上等水田,侍弄得再精細不過,一季稻穀撐死了也就三四百斤。
這海外作物一落地,產量竟然直接翻了整整三倍有餘?
然而,就在滿苑群臣欣喜若狂之際,朱橚卻毫不留情地站出來,當頭潑了一盆冰水。
「父皇,俞尚書,范侍郎,先別忙著高興,你們這帳……算得不對。」
范敏一愣,下意識地攥緊了手裡的帳冊,急聲道:「殿下,下官手下的帳房皆是積年老吏,反覆核驗過三遍,絕無錯漏啊!」
「斤兩沒錯,可這帳不能這麼算。」
朱橚俯身撿起一塊紅薯,在手裡掂了掂,耐著性子解釋道:「方才本王便說過,這土豆和番薯,內里七八成全是水。大米和小麥那是曬透了的乾糧,若是拿這一千二百斤的『濕重』直接去對標大米的『乾重』,無異於指鹿為馬。」
「若想得到能長期儲存、折算充飢的真正糧效,這鮮重至少要除以四!算下來,番薯土豆真正的乾糧折算畝產,其實也就是三百斤上下,也就與江南的上等水田差不多罷了。」
在朱橚的記憶中,眼下這批作物的品相,比起後世民國時期無化肥種植的水平還略有遜色,純粹是受制於初代的原生品種。
至於後世動輒三五千斤的恐怖數據,那是人工選育與合成化肥全面加持後的產物。
朱元璋聽到這裡,臉上的喜色一點點收了回去,半晌才沉聲問道:「折完……也就三百斤?折騰了這麼久,到頭來產出的乾糧,竟只同江南水田一個樣?」
「陛下!萬萬不可這般看啊!」
一直躬身細看的戶部尚書俞溥終於忍不住了,搶前一步急聲道:「吳王殿下算的是糧數,可臣看的是『地利』!」
「陛下請想!我大明的水稻要想畝產三百斤,需得占盡何等條件?必是江南沃野、引水便利、地力肥沃的上等水田!可我大明境內,哪來那麼多良田?北地乾旱,關陝苦瘠,更有無數荒山野嶺,種不得稻,插不得麥,只能任其荒蕪!」
「可此物何其耐瘠?它完全不擇地力啊!沙石礫土可種,荒山斜坡可種,甚至百姓在自家房前屋後隨便刨個坑都能瘋長!它不是取代水田,它是能將天下原本寸草不生的萬頃荒山,一夜之間全變成『江南良田』啊!」
俞溥說到動情處,直接摘下官帽扣在地上,再顧不得君前儀態,昂聲道:「只要朝廷放開禁令,鼓勵天下百姓開荒墾殖,這天下得平白多出多少能產『上等糧』的土地?這何止是田畝翻倍,這是憑空為我大明再造了一座社稷江山啊!」
「俞尚書所言極是!」
朱標亦是神情激動,跨前一步補充道:「父皇,兒臣還從格致院的冊子上看過,此物藏於地下,深埋土中。尋常水旱之年,禾苗盡枯,蝗蟲過境寸草不生,可地底下的番薯土豆卻能安然無恙!這簡直是天賜的『救荒本草』!」
「若是當年……當年在濠州老家,遇到大旱蝗災時能有此物……皇爺爺、皇祖母和大伯,又何至於活活餓死啊……」
嗡!
這一句話,宛如隔著三十三年光陰伸來的一隻手,驟然將朱元璋拉回了那個餓殍遍野的年月。
濠州大旱。
父母兄長餓殍之景。
昔日那段深埋在心底最深處,只要碰一碰便痛徹心扉的記憶,瞬間翻江倒海般涌了上來。
朱元璋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低頭看著地上一簇簇連泥帶土的紅薯,心裡那杆原本只算畝產斤兩的秤,也在這一刻悄然換了另一種算法。
是啊……自己方才是著了什麼魔,竟去同江南的水田爭那一等一的精米成色?
荒年裡能從土裡刨出飽腹之物,那才是真神仙!
大明底層的苦命百姓,何曾奢求過頓頓精米白面?
他們在絕收之年要的,僅僅是在樹皮草根被剝光、蝗蟲過境寸草不生之時,還能從自家門前屋後的荒土瓦礫里,刨出一口能讓全家人咽得下去、活得下來的熱食。
朱橚站在一旁,靜靜看著神色動容的父兄。
他心中不由泛起一絲感慨。
後世某些只看官府賦稅黃冊的「數據考據派」,總喜歡拿著清代的官方畝產記錄,大放厥詞地否定高產作物對華夏人口大爆炸的關鍵作用。
他們哪裡懂得古代中國最底層的生存邏輯?
官方的數據只會統計編戶齊民的納稅熟田,又有哪一本官府帳冊,能把流民在深山老林里偷偷開墾的番薯地、窮苦百姓在房前屋後插下的幾壟土豆給一筆筆算進去?
數據也許會因為錯誤的統計方式而騙人,但千百年來在死亡邊緣掙扎求生的民間記憶絕不會騙人。
在建國那個物資匱乏的年代,不知有多少祖輩,就是靠著這一口不起眼的番薯土豆,才硬生生熬過了漫漫荒年,把華夏的血脈延綿了下去。
後苑內靜默良久。
朱元璋緩緩蹲下身子,伸出那雙曾握慣了刀劍的大手,極為輕柔地拂去一塊大紅薯上的黑土。
老皇帝眼眶通紅,捧著那塊泥濘的紅薯,嘴唇哆嗦了半晌,終於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好物事……真是救萬民於水火的好物事啊……」
朱橚在旁邊等了半晌,見老朱終於徹底認下了這批神糧的分量,當即清了清嗓子,笑眯眯地往前一站,道:
「父皇,東西您也瞧了,帳戶部也替您算明白了。兒臣忽然想起來……去年玄武湖畔,大軍出征之時,不知是哪位真龍天子親自前來送行,還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拍著胸脯許諾——若是誰真能把這些救荒神糧帶回大明……」
朱橚故意拉長了調子,擠眉弄眼道:「那位天子可是要親自出城十里,給人牽馬墜蹬的啊!」
話音一落,周遭幾人的表情頓時都有些繃不住了。
幾名離得近的戶部官員紛紛低下頭去,只當自己什麼都沒聽見。
「咳!咳咳咳!」
朱元璋一口氣沒捯飭上來,險些被自己的唾沫給嗆著,老臉頓時被一陣紅一陣白,他抬手便指著朱橚大罵道:「混帳東西!沒大沒小的逆子!咱金口玉言不假,可有你這麼當眾討債的嗎?」
老朱嘴上罵得凶,手裡卻還攥著那塊紅薯沒捨得撒手,末了只得重重哼了一聲,把臉別到一旁。
他負手在原地來回疾步走了三圈,臉上的神色幾度變幻,等再抬起頭時,臉上已經只剩下帝王慣有的冷硬。
鬼神?因果?索命?
在這等能庇佑大明千秋萬代餓不死人的功德面前,那些暗地裡裝神弄鬼的宵小跳樑小丑,算個什麼東西!
朱元璋猛然止步,冷聲喝道:「杜安道!」
侍立在苑門口的杜安道心頭一凜,疾步上前跪倒:「奴婢在!」
「傳朕口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