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酒盞里的清亮酒液順著喉管一路滑下,熱辣滾燙的酒勁瞬間在胸腹間化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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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先是精神一振,可緊接著,他咂了咂嘴,眉頭卻不由自主地皺了起來。
他征戰半生,在軍中什麼烈酒沒喝過?
及至登基做了天子,江南進貢的老窖封壇更是嘗了個遍。
這舌頭刁鑽得很,一口下去便能分出個三六九等。
「嘖……」
朱元璋將酒盞往桌上一頓,擺出一副資深酒客的架勢,慢條斯理地評價道:「聞著倒是一等一的濃香撲鼻,霸道得很!可這一口咽下去……味道卻顯得有些單薄浮躁了。」
「好酒講究的是『香有層次、味有起伏、飲罷留韻』。真正有年頭的佳釀,開壇時是一重香,入口又是一重香,待咽下肚去,齒頰之間還能慢慢翻出第三重滋味。便是北地最烈的燒酒,也得做到烈而不沖、辣而不燥,喝完之後嘴裡還得留得住香。」
老朱斜睨了朱橚一眼,仿佛總算逮著了翻盤的機會,語氣里滿是長輩指點江山的優越感:「你這酒,聞著香氣能衝到房樑上,喝進嘴裡卻烈得像火燒,尾段乾淨是乾淨,偏偏少了幾分糧食堆出來的厚重底蘊。」
「老五啊,這酒你也別再瞎折騰了!回頭咱叫人給你送兩壇真正的好酒——前些日子咱從你老丈人府上順來的陳釀,那老東西藏得跟命根子似的,咱好不容易才摳出來幾壇。今日便宜你小子了,也叫你嘗嘗,什麼才叫真正能入口的酒!」
好不容易從兒子身上挑出了一處毛病,朱元璋只覺得方才被土豆噎住的那口悶氣瞬間散了大半,下巴不由自主地揚了起來。
小兔崽子,總算讓老子逮著短處了吧!
而朱橚非但沒有半點被拆穿的窘迫,反而笑眯眯地抱起手臂,朝著馬皇后使了個眼色。
馬皇后心領神會,放下手中的銀箸,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家丈夫:「重八,你這舌頭倒是靈驗,還真叫你挑出這酒的毛病來了。」
朱元璋聞言,更是得意地捋了捋鬍鬚:「那是自然!咱打了大半輩子仗,天底下什麼糧食酒咱沒喝過?是不是新糧釀的,咱一口就能斷出來!」
「是麼?」馬皇后見他這副篤定模樣,眼中不由浮起幾分促狹,「那我若是告訴你,這壺酒從開壇釀造到今日端上桌,前前後後統共只用了二十天,而且……連半粒正經的大米、麥子都沒用呢?」
「噗——」
朱元璋剛剛端起茶水想漱漱口,冷不防聽到這一句,整個人猛地一震,一口茶水險些當場噴在面前的紅木案几上。
「咳咳咳!啥?!」
老皇帝劇烈地咳嗽起來,滿臉不可置信地盯著那隻青瓷酒壺:「二……二十天?連一粒糧食都沒用?」
這怎麼可能!
大明自古以來的釀酒法子,全都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蒸糧制醅之法(固態發酵法)。
哪怕是尋常的燒刀子,也得先將上好的高粱、大米蒸熟,拌入酒麴,在發酵窖池裡嚴嚴實實封上至少六十天,出酒率還低得叫人心疼。
至於那些入口綿柔的名酒,更是得歷經「九蒸八曬、數年窖藏」。
二十天釀出一壺酒?
這在古往今來的釀酒師傅眼裡,無異於痴人說夢。
「妹子,你莫要幫著老五哄咱!」朱元璋指著那壺酒,滿臉狐疑,「就算真有二十天出酒的妖法,這酒香清冽,入口雖烈卻絕無雜味,若不是上好的糧食,難道還能憑空變出酒來不成?」
「回父皇,確實沒用糧食。」
朱橚見火候已經差不多了,這才不緊不慢地拿起酒壺晃了晃,笑吟吟地揭開了謎底:「這批酒,乃是格致院拿南方榨糖剩下的甘蔗渣,配了些最便宜的粗糖蜜釀出來的。」
「甘蔗?」
朱元璋的聲音猛地揚了起來,整個人徹底呆住了。
他不是沒喝過甘蔗酒。
早年間廖永忠奉命征戰兩廣,班師回朝時,也曾給他捎回來過幾壇當地土人用甘蔗汁水土法釀製的蔗酒。
那玩意酒液渾濁,甜膩里夾著一股壓不住的生蔗味,釀得稍有差池便滿壇發酸,既不耐放,也經不起細品,在大明的達官貴人眼裡,不過是南邊鄉野百姓自釀自飲的粗酒,哪裡登得了席面。
可眼前這壺清亮如水的白酒……雖然比不上頂級陳年糧食酒那般醇厚,但酒體乾淨,香氣甚至比尋常市井上的糧食燒酒還要濃烈幾分。
如果朱橚不說,全天下哪個酒客能想到,這竟是用餵豬都不稀罕要的甘蔗渣子釀出來的?
短暫的震驚過後,朱元璋那屬於開國帝王的敏銳政治嗅覺,瞬間捕捉到了這壺酒背後真正驚人的價值。
他神色漸漸鄭重起來,目光落在朱橚身上,沉聲追問道:「老五,你給咱說清楚,這法子……真能二十天出酒?出酒的成色,都能趕上眼前這壺?」
「千真萬確。」
朱橚神色微斂,認真解釋道:「傳統的釀酒工藝在格致院叫固態發酵法,把糧食埋在土窖里慢慢悶,動輒兩三個月,效率極低。格致院改良的是液態發酵法,將糖料化在水裡,直接加入提純的特定曲種,二十天便能徹底發酵完成。」
「至於父皇方才嘗出來的濃郁香氣……」
朱橚指了指壺口,挑眉笑道:「那叫『串香工藝』!在蒸餾提純出高度烈酒時,讓烈酒蒸汽穿過一層薄薄的發酵糧糟,瞬間吸收糧食獨有的複合香味。如此一來,既省去了幾個月的漫長窖藏,又能讓廉價的原料擁有糧食酒七八成的風味!」
話說到這裡,他在心中暗自莞爾,這其中的門道,朱橚自然再清楚不過。
這可不是什麼仙術,而是後世二十世紀六十年代,華夏面對嚴重的糧食匱乏時,白酒行業為了解決「與民爭糧」的難題,群策群力探索出來的「新工藝白酒」體系。
在那個物資匱乏的年代,正是靠著液態發酵與串香法,才讓老百姓用極低的價格喝上了乾淨衛生的白酒。
至於在這個時代的技術難點?
換作別朝別代,液態發酵極容易滋生雜菌導致整桶酸敗變臭。
可如今的大明,格致院早已突破了高倍顯微鏡技術!
有了顯微鏡,就能精準觀察並分離出高純度的酵母菌株。
再配合嚴格的高溫蒸汽消毒規範,雜菌污染的問題迎刃而解,這項原本領先數百年的釀酒黑科技,自然在大明水到渠成。
朱元璋聽得心潮澎湃,在小廚房裡來回踱步,一雙手興奮地狠狠搓動著。
他越想越是振奮,忍不住喃喃道:「天佑大明……天佑大明啊!」
沒人比朱元璋更清楚「酒」在大明的沉重分量。
自古以來,朝廷之所以三令五申嚴禁私釀,甚至屢次頒布禁酒令,歸根結底只有兩個字——糧食。
釀一壇上好的烈酒,要耗費數倍乃至十倍的口糧。
大明立國未久,天下百姓尚且在溫飽線上苦苦掙扎,哪有那麼多的稻麥高粱拿去糟蹋?
可偏偏民間婚喪嫁娶、節慶祭祀,乃至邊關將士禦寒療傷,處處都少不了酒。
「生產快了三倍……而且不用正經主糧……」
朱元璋猛地停下腳步,死死盯著朱橚,急聲追問道:「老五,你告訴咱,除了甘蔗渣子,別的粗料……可能用這法子釀酒?」
「能,當然能!」
朱橚迎著父親灼灼的目光,不假思索地答道:「凡是帶糖、帶澱粉的粗劣之物,全都可以!不過甘蔗到底產在南方,若論起天底下最便宜、出酒率最高、且完全不挑地力的大殺器……」
他略作停頓,適時將話題引回了今天的主角身上:「那還得是大虎叔這次從海外帶回來的『番薯』與『土豆』。」
「尤其是那番薯,滿身都是澱粉,甜度極高,哪怕種在山坡旱地、沙石瘠土上,也能瘋長出一窩一窩的大塊莖。」
「若是用番薯來做液態發酵,其出酒之快、產量之大,簡直不可同日而語。到那時,我大明不僅邊關將士有取之不盡的醫用烈酒消殺傷口,底層的尋常農夫百姓,也盡能在勞作之餘,花上兩三個銅板,痛痛快快喝上一碗驅寒解乏的燒刀子。」
這一番話落下,朱元璋的神色猛然一滯。
直到此時他才真正意識到,朱橚口中這些不起眼的海外作物,背後所牽動的,竟是大明億萬黎庶的衣食生計,乃至整個江山社稷的根基。
此前,無論朱橚把這些海外作物說得如何天花亂墜,他心裡始終隔著一層,總覺得那不過是年輕人見了新奇物事後的誇大之詞。
可今日!
當這些來自萬里重洋之外的作物,真真切切地擺在他的嗎,面前,化作了盤中能充飢的糧食、壺中能禦寒的烈酒,甚至擁有著能徹底顛覆大明農耕與國力的恐怖潛力時——
朱元璋心中原本對這場「鴻門宴」的牴觸與傲嬌,頃刻間煙消雲散。
在關乎江山社稷千秋基業的大是大非面前,他老朱那點微不足道的帝王面子,算得了什麼?
什麼水鬼索命?什麼神婆叫冤?什麼因果業報?
跟眼前這些神仙作物比起來,那些裝神弄鬼的流言蜚語,忽然就顯得可笑起來。
念頭一起,朱元璋胸口不由劇烈起伏,心中原本早已定下的處置之意,也在這一刻徹底動搖了。
「老五……」
「你跟咱交個底……這土豆和番薯,當真如你和劉大虎所說,哪怕在貧瘠乾旱之地,也能有這般駭人聽聞的高產?」
小廚房裡一時安靜下來。
馬皇后與朱標對視一眼,都沒有開口,只將目光落在了朱橚身上。
朱橚卻沒有急著誇下海口,反而笑著朝坤寧宮後院揚了揚下巴,不疾不徐地說道:
「父皇,古人云,耳聽為虛,眼見為實。」
「大虎叔為了趕在三日後的萬壽節給您備上一份驚天壽禮,回程的這幾個月里,一直在戰船甲板上精心照料著那些種植箱……如今那些箱子,正安安靜靜停在後院呢。」
「產量到底如何,您親自去破開箱子看上一眼,不就全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