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江港今日像是把半座金陵都搬了過來。
自江岸往南,官道盡插旌旗。
五城兵馬司提前清出御道,兩側甲士持戈而立,禮部鼓吹班子在江風裡列成數排。
更遠處,官船、巡江快艇、迎候彩舟層層鋪開,船頭旗號獵獵作響,仿佛整條大江都披上了一層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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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前方,太子朱標一身袞服,率六部九卿與在京勛貴立於迎台。
今日迎的不是滅國之功的藩王,也不是凱歌而歸的大將。
而是一個十多年前便「死了」的舊臣,一個率船隊橫跨萬裏海疆,自極東之外帶回新大陸種種奇物的海客。
江面霧氣未散,遠處尚瞧不見船影,岸上卻早已擠滿百姓。
「老七,你再往前擠,前頭軍爺真拿刀鞘抽你了。」
賣魚的孫嫂一把揪住周老七後領,把人從禁軍人牆邊拽回來。
周老七差點被勒得翻白眼:「我就看看!報上說美洲有腦袋大的南瓜,還有不會飛的大鳥。我活這麼大歲數,連應天府都沒出去過,多看一眼怎麼了?」
旁邊劉三叼著草梗嗤笑:「你是來看南瓜的?你分明是來看劉大虎到底是人是鬼的。」
一句話,四周不少人都豎起耳朵。
這幾日,《辣晚報》幾乎把「美洲」兩個字寫爛了。
玉米如何一穗結百粒,番薯如何能在瘠地紮根,火雞為何不是雞,羊駝又為何不是羊……金陵識字的自己看,不識字的便蹲在茶攤聽人念。
可比起海外博物,劉大虎本人顯然更叫人惦記。
畢竟南瓜再大,也不會半夜從秦淮河裡喊「還我命來」。
石頭今日也來了。
這小子前幾日在茶攤上講了一通小明王索命,如今在碼頭腳夫里儼然成了半個消息靈通人士。
只是今日他沒敢再添油加醋,只盯著江面道:「我昨晚還看了《辣晚報》,他們那個專門追查鬧鬼案的『走近科學』欄目,這幾日一直連著登報。聽說接下來還要把城裡傳得最邪乎的怪談挨個實驗一遍,看看這鬼到底是真有其事,還是有人裝神弄鬼。」
孫嫂立刻問道:「報上真敢查?」
「怎麼不敢?」
旁邊一個穿短褂的年輕人接了話。
他胸口別著一枚銅牌,上刻「格致院乙等機工」七個小字。
這一亮身份,周圍人頓時多看了兩眼。
如今在金陵,格致院已經成了許多年輕人眼裡的好去處。
若科場文章實在讀不進去,可只要木工、打鐵、算數里有一樣拿得出手,家裡人也不再逼著去擠科舉那座獨木橋,反倒會催著去格致院考個「匠人評級」。
考上丙等,有固定月錢。
升到乙等,傷病有補貼,子女還能進附學。
若做到甲等匠師,連官宦人家都願意與之結親。
坊間甚至有人私下嘀咕,洪武朝當官雖體面,可俸祿不高,一不留神還可能進詔獄。
與其寒窗十年搶一張朝不保夕的官帽,不如學門真手藝,進格致院吃碗穩當飯。
周老七瞧著銅牌,眼神都熱了幾分:「小哥,你們格致院今日也來迎人?」
年輕機工還沒回答,港口另一頭忽然響起哨聲。
上百名身穿深藍短袍制服的人列隊而來。
他們衣袖束緊,胸前統一繡著銀白色齒輪與麥穗,連腳上的皮靴都一模一樣。
人群頓時騷動。
「格致院的人!」
「這衣裳可真精神。」
「聽說一季兩身,壞了還能領新的。」
只見那些人並未往百官隊伍里站,反而直奔泊位。
有人抬石灰桶,有人背著噴壺,有人推密封木箱,還有人把寫著編號的木牌插在棧橋兩側。
周老七看懵了:「這是幹啥?船還沒靠岸,先給碼頭刷牆?」
年輕機工解釋道:「這是給遠洋船隊過的第一道關卡,先把可能跟船來的蟲害疫氣攔在岸邊。」
「船從萬里之外回來,最怕帶回來的不只是人和貨,還有蟲卵、病鼠、草籽,甚至肉眼看不見的病菌。」
劉三不解:「幾隻蟲子還能翻天?」
「大明土生土長的蟲子未必,海外來的洋蟲卻是不同。」
年輕機工指了指港邊一籃爛果:「就像把餓狼丟進滿是雞鴨、卻從沒見過狼的村子。它在老家還有虎豹壓著,到了這裡若沒有東西吃它、害它,幾年便能繁衍得漫山遍野。」
「蟲子也是這個道理,若某種海外蟲專吃稻麥,大明又沒有它的天敵,一隻變百隻,百隻變萬隻,毀的可不是一條船,是幾府幾縣的莊稼。」
孫嫂最先變了臉色:「那還真得查仔細些,鬧鬼最多嚇死人,蟲災可是能餓死人。」
這話一出,有人卻不樂意了。
「什麼叫鬧鬼最多嚇死人?」
說話的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婦,腕上纏著佛珠。
「你們年輕人進格致院學了幾天奇技淫巧,便不知天高地厚的覺得天地間什麼都能拿尺子l來衡量。若真沒有鬼,秦淮河裡的哭聲怎麼解釋?麻神婆當街中邪又怎麼解釋?」
年輕機工皺眉,石頭卻搶先道:「可報紙上連怎麼查、怎麼驗都寫得清清楚楚,真要糊弄人,哪敢把法子擺出來任人照著試?」
老婦冷笑道:「報紙也是人寫的。朝廷若覺得鬼神之說傳出去不好聽,難道會在報上寫『真有冤魂索命』?到時候抓幾個潑皮,說是他們裝神弄鬼,再寫一篇真相大白,你們便全信了?」
這句話竟叫不少人暗暗點頭。
「有道理,真鬧出鬼來,朝廷肯定也得壓著。」
可另一邊立刻有人嗤笑。
「你這話才最省事。」
說話的是個米鋪帳房,他拿著昨日的《辣晚報》,捲起來往掌心一敲。
「查出來是人幹的,你說朝廷造假,查不出來,你又說果然有鬼,橫豎你永遠不會錯,那還查什麼?」
「格致院這些年弄牛痘、防疫章程時,也有人說是妖術,如今城裡出天花少了多少,大家心裡沒數?」
「我反正信一句,真有鬼,也該先讓格致院驗過再說。」
人群頓時笑開。
有人起鬨:「怎麼驗?給鬼也發個乙等匠牌?」
「鬼若會車床,說不定還真收!」
連年輕機工都被逗樂了。
只有那纏佛珠的老婦臉色難看,低聲念著阿彌陀佛。
而就在這一片爭論聲中。
江面遠處,忽然傳來一聲悠長號角。
嗚~~~
所有聲音同時停了。
霧氣深處,一根高大的桅杆率先刺破灰白江霧。
緊接著,是第二根,第三根。
巨大的船身一艘接一艘顯露出來,大明日月龍旗在最高處迎風展開。
岸上數萬百姓安靜了足足數息。
下一刻。
山呼海嘯般的歡聲轟然炸開。
朱標抬起頭。
百官整衣。
格致院的人戴上手套與面罩,推著消殺器具走向棧橋。
而人群後方,石頭踮著腳拼命往前看。
他忽然很想知道。
等那個被傳成鬼、傳成兇手、又傳成索命惡人的劉大虎真正從船上走下來時——大家究竟會相信眼睛看見的人。
還是繼續相信自己心裡的鬼。
這一日的龍江港,迎回來的不只是萬里遠航的船隊。
也是兩個正在金陵民間悄悄長大的東西。
一個叫迷信。
一個叫格致。
而它們遲早要有一場真正的正面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