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
殿外秋雨細密,雨絲打在琉璃瓦上,發出沙沙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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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坐在御案後,手裡那本奏摺已經許久沒有翻動。
杜安道垂手立在幾步之外,眼觀鼻,鼻觀心,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方才錦衣衛送來的消息,還壓在御案最上頭。
秦淮河鬧水鬼。
小明王韓林兒索命。
劉大虎海上歸來,冤魂循江而至。
短短几日,原本不過是幾個閒漢嘴裡的怪談,如今已經傳得半座金陵城人盡皆知。
朱元璋看了許久,忽然冷笑一聲。
「好啊。」
「死了這麼多年的人,竟還會挑日子回來找債主了。」
杜安道沒敢接話。
恰在此時,殿外傳來通稟。
「陛下,華克勤法師求見。」
朱元璋眼皮微抬。
「讓他進來。」
不多時,華克勤緩步入殿。
他今日沒穿那身過於顯眼的金紋袈裟,只披了一件素色僧衣,手裡捻著佛珠,進門之後先朝朱元璋行禮,神情間甚至帶著幾分憂色。
「貧僧聽聞近日京中流言紛起,心中不安,特來請陛下珍重龍體。」
朱元璋瞥了他一眼。
「你也聽說了?」
「滿城議論,貧僧縱是閉門誦經,也難免有所耳聞。」
華克勤輕嘆一聲,隨後又像是怕觸怒天子一般,斟酌著說道:「只是民間愚昧,最易因一二怪異之事生出妄念,貧僧原本以為不過幾日便散,不曾想竟越傳越烈。」
朱元璋手指敲了敲御案。
「他們如今都說,是劉大虎殺了小明王。」
「法師,你怎麼看?」
華克勤沉默片刻。
「陛下要聽貧僧說佛理,還是說人情?」
朱元璋眉頭一挑:「都說。」
華克勤這才緩緩開口。
「若說人情,劉大虎當年乃陛下近臣,又曾追隨陛下多年,如今更為大明遠航萬里,尋得海外良種,於國有功。無憑無據,只因幾句街談巷議便定他的罪,自然不妥。」
朱元璋神色稍緩。
可下一刻,華克勤話鋒卻輕輕一轉。
「但若從佛理而論,因果之事,卻未必只看今生眼前。」
「世間許多孽障,起時不過一念,落時卻能牽連數代。殺一人,未必只欠一命,種一惡因,亦未必只結一惡果。」
朱元璋的手指停了下來。
華克勤見狀,知道火候已到,當即將話鋒悄然逼近了要害。
「貧僧這些話,並非是說劉大虎便一定有罪。只是昔日小明王之死,本就是一樁沉江舊案,如今偏偏在劉大虎歸京之前,又有水厄、鬼聲、民間驚懼接連而起。」
「若全當巧合,未免太巧了些。」
朱元璋的臉色慢慢沉了下來。
華克勤卻像全然沒有察覺一般,繼續說道:「佛門最怕的,從來不是一時之禍,而是孽障不消,遺患後世。陛下如今子孫昌盛,皇孫新降,正是天家福澤最盛之時。有些舊債若真存在,早些了斷,未必不是護佑後人的善舉。」
「法師的意思,是讓咱殺了劉大虎?」
華克勤立刻合十。
「貧僧不敢妄言殺生。」
「貧僧只是勸陛下,若此人當真背負舊孽,便不可因一時功勞、一時故舊之情而縱之。今日不消此孽,來日若應在皇子皇孫身上,再悔便遲了。」
殿內一下安靜下來。
杜安道低著頭,餘光卻能看見朱元璋的右手,已經緩緩攥成了拳。
劉大虎當然不是尋常人。
馬皇后要保。
太子朱標要保。
吳王朱橚更是明擺著把人護在身後。
況且這些年,劉大虎航海、尋種、開拓海外,給大明立下的功勞,誰也抹不去。
可偏偏「禍及子孫」四個字,正扎在朱元璋心頭最軟的一處。
良久,朱元璋才沉聲問道:「若真是舊孽,該如何消?」
華克勤眼底極快地掠過一絲喜色。
成了。
他沒有立刻作答,反而裝出幾分遲疑。
可就在這時,殿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
一名內侍跪在門前。
「陛下,錦衣衛又有急報!」
朱元璋猛地抬頭。
「呈上來!」
奏報很快送到御案。
朱元璋只掃了數行,臉色便陡然變了。
下一刻,他猛地一掌拍在案上!
砰!
茶盞震得跳了一下。
「放肆!」
杜安道與殿內眾人齊齊跪下。
華克勤心中卻已經有了猜測。
果然,朱元璋抓著那份奏報,怒極反笑。
「好一個劉大虎!」
「現在傳的已經不是他殺了小明王,而是說當年是咱授意!咱早就說過,那樁事分明是胡惟庸那狗東西擅自揣摩上意、逢迎邀功,怎麼如今反倒成了咱下的旨意?!」
華克勤垂下眼眸,嘴角幾乎要壓不住。
這才是最要命的一步。
一個臣子殺過誰,並不足以真正動搖皇權。
可若民間開始認定,小明王之死乃朱元璋授意,而劉大虎只是那把刀,那性質便全變了。
小明王是誰?
那是當年天下義軍名義上的共主。
朱元璋的江山,可以是打下來的,可以是奪來的。
唯獨不能讓天下百姓開始議論,他曾以臣弒主,再竊其天下。
朱元璋死死攥著奏報,臉色陰沉得嚇人。
「查!」
「給咱把劉大虎——」
話到一半,他卻忽然停住。
華克勤抬眼看去。
朱元璋胸膛起伏,顯然怒意未消。
良久,他才咬著牙道:「先把人看住,等船一到龍江港,不許他私自入京!」
華克勤心中那根繃緊的弦,終於緩緩鬆了下來。
事情走到這一步,便夠了。
他從來沒想真殺劉大虎。
他要的,是把劉大虎逼進一個滿朝文武都救不了的死局。
等馬皇后求情無用、太子勸不住、連朱橚都護不下這條命時,他再親自入宮,以一句佛理將人從刀下撈回來。
到那時,朱橚自然會明白——
滿朝救不了的人,他華克勤能救;
吳王護不住的命,他一句話便能留下。
這既是震懾,也是人情。
他不需要朱橚立刻站到自己這邊,只要讓這位最難纏的吳王欠下這份情,往後不能輕易與他們為敵,這一局便值了。
想到這裡,華克勤眼底掠過一絲笑意,隨即起身合十。
「陛下聖明,貧僧只是方外之人,不敢多涉國事,既然陛下已有決斷,貧僧便先告退。」
朱元璋陰著臉擺了擺手。
「去吧。」
華克勤躬身退出大殿。
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
乾清宮裡依舊沒人說話。
過了足足半盞茶。
朱元璋忽然伸手端起已經涼透的茶,一口灌了下去。
再放下茶盞時,那張方才怒不可遏的臉,竟一點點平靜了下來。
杜安道悄悄抬眼。
只這一眼,他心裡便是一凜。
因為他太熟悉這種神情了。
陛下真正動怒的時候,反而未必最可怕。
真正可怕的,是怒過以後,忽然不怒了。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眯著眼看向殿門。
「安道。」
「奴婢在。」
「你說這世上的鬼,什麼時候也學會看驛報了?」
杜安道一怔。
朱元璋嘴角慢慢扯出一絲冷笑。
「劉大虎的船還沒到龍江港,金陵城裡的冤魂便知道他回來了。」
「秦淮河裡的水鬼知道。」
「街上的神婆知道。」
「茶攤上的窮書生也知道。」
「現在連殺小明王是咱授意的,他們都知道了。」
他說著,指尖輕輕點了點那份奏報。
「知道得比咱這個皇帝還快啊。」
杜安道心中一震。
「陛下是說……有人在背後故意傳這些話?」
朱元璋眼神一點點冷了下來。
「這些人不僅在做局,還在等著咱表態。」
「咱一旦動了劉大虎,民間那些捕風捉影的傳聞,便等於有了皇帝親手蓋下的印。」
「到時候,該出面保人的、該趁勢落井下石的,也都會一個個自己站到台前。」
杜安道後背頓時滲出一層冷汗。
方才華克勤離開時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樣,再回想起來,竟莫名多了幾分刺眼。
「陛下,那方才您……」
「咱若不怒,他們怎麼會覺得咱上鉤了?」
朱元璋冷笑一聲。
「咱倒要看看,是哪個吃了熊心豹子膽的東西,竟敢拿大明皇帝當他棋盤上的卒子。」
杜安道低聲問道:「陛下,要不要奴婢讓下面的人去查?這幾個月奴婢也收攏了些宮內宮外的耳目,雖比不得錦衣衛,可勝在都是生面孔,未必容易叫人察覺。」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
目光在杜安道身上停了片刻。
這個跟在御前多年的近侍,如今也終於有了幾分獨當一面的意思。
宮外的水越來越深,他身邊正需要這樣一雙只聽天子號令的眼睛。
「你的那些人先別動。」
朱元璋緩緩起身,背著手走到窗前。
雨水順著檐角一串串落下。
他的聲音,也隨之冷得像這場秋雨。
「既然有人想看咱這頭老虎怎麼咬人,那就讓他多看一會。」
「至於查案——」
朱元璋停頓片刻。
「就讓劉二虎去。」
杜安道猛地抬頭。
劉二虎。
內衛統領。
劉大虎的親弟弟。
這哪裡是單純查案。
這是赤裸裸的打草驚蛇啊。
也是在告訴暗處的那些人——皇帝的棋盤上,已經落下了第一顆真正屬於自己的棋子。